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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等到了年底
你们便把手头的差事都辞了吧
如今姑母已经站稳了脚跟儿
你们几个读书往后都由我供着
断无人再敢说什么的
安远山兄弟如今皆在外做着伙计帮着补贴家用
否则安老太太那一关他们便过不去
就因为要给家里挣钱
两兄弟读书比常人更辛苦
晚上常熬夜
安老太太还常骂他们败家的东西
不知俭险
安氏初入王府的时候
因立足未稳
并不好拿出钱来补贴娘家侄子
不过年前她产下一子小明
瘦哥已经快满周岁了
母凭子贵
此刻她自是底气更足
是以说出了那番话来
安远山闻言并未现出喜色来
反劝她
姑母如今嫁了人
凡事当以夫家为重
家里有我们兄弟和爹撑着
进学还是没问题的
再者说
男儿丈夫不吃些苦
往后如何立得起来
是啊姑母
我们都长大了
能自个儿照应自个儿
倒是姑母一个人在外
诸事都要小心才是
安远怀此时也说道
正变着声的少年说话也是一副公鸭嗓子
偏偏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是让人心里暖着
安氏眼眶一红
强笑道
你们小孩子家不懂
只有你们个个都有出息了
我才会更好
如今家里那几个皆不成器
姑母往后就指着你们哥俩了
自然不能放着你们不去管的
言至此又压低声音说道
方才我叫你们记的那几处馆阁
你们可都记下了
一面说话一面还悄悄往四下里张望
似是生恐被人听了壁角
安远山兄弟闻言尽皆默然
好一会儿之后还是安远山首先打破了沉默
低声的说道
姑母
侄子总觉得这法子有点不妥
要不还是
不可
他话未说完
安氏便打断了他
语气之决然仿似带着千钧之力
说罢此言
安氏便肃了容
回身吩咐跟出来的仆妇道
你们几个都去后头站着
我与我两个侄子说几句话
她如今在三房很是培植了一些人手
这几个皆是她的心腹
此时得了吩咐忙远远的散开了
有两个更是退到两头路口替她望风
安氏极是满意
微微颔首以示嘉许
随后方才转头看向安远山与安远怀
这一刻她的面上仿若凝了冰雪
眉眼皆寒
语声也是冷厉到了极点
你们如今进学之处一片乌烟瘴气
夫子也是平平
哪怕你们再用上百倍千倍之功
一无名师提点
二无同窗激励上进
又如何能于学问上有所进益
这道理难道还需为一介女流来教你们吗
没有没见
没有
没有意见
她嫁进王府日久
所谓居移体养移体
自然而然便有了分威势
且又是安家兄弟的长辈
此时拿出教训的语气来
直说得安远山二人俱皆低下了头
两张肖色的俊秀面容上同时浮起黯然之色
没的 好的
他们附学在某没落士族的族学里
那族学本就是给族中子弟收性子用的
来此处消磨时间的远多过于认真读书的
且授课的夫子也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学问倒也有些
只是若要往深里学
他的水平显然就太低了
安氏所言的确字字切中要害
一看这兄弟俩的神情
安然便知他们这是听进去了
当下面色稍霁
想了想又放缓了声音说道
再有一样
那消息我也只是听了个影儿
到底能不能成真还是两说的
如今不过未雨绸缪
说不得人家不来呢
又或者来了也不过坐坐就走呢
你们两个不就白担了心思了吗
安远山闻言神情微微一松
安氏看在眼中
语气越发缓和起来
接着说道
再往深里说一句
以我们老安家的情形
你们觉着我们有资格端着所谓的君子派头放过眼前这大好机会吗
安远山身子震了震
抬起头来
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
安氏却似是没瞧见
语气平平的继续说道
若是当真放过了这机会
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可对得起为了那个家日夜操劳的大哥
可对得起在老太太跟前做小伏低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的大嫂
可对得起做针线做得满手针眼我那几个侄女
一连三问
如三记重锤
直砸得安远山面白如纸
安远怀也满脸的愧色
安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良久之后
方启唇问道
姑母再问你们一声
方才那几处馆阁的地步
你们都记下了吗
没有人说话
寂静的小径上唯粗浅不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安远山垂下头
语声嘶哑的说道
侄子都记下了
寥寥数字
他却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一语说罢
身子便连晃了几晃险些摔倒
幸得安远怀手疾眼快
一把扶住了自个儿大哥
山儿
你可还好
安氏急急上前
目中盛满了关切
安远山扶着弟弟的手站稳
苦笑着说道
侄子无用
让姑母担心了
安氏疼惜的看着他
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说让你们辞了差事呢
这样一宿宿的熬着
铁打的身子也要熬坏了
安远山方才不过一时情绪激荡罢了
此时略站了站便也好了一些
忙又说道
侄子无事的
方才也只是一时头晕
已经好了
见他果真无事
安氏微觉放心
低头斟酌了片刻
旋即抬眸用着比方才更决然的语气说道
你们放心
姑母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终究你们是我娘家人
你们好了
我这腰杆才能硬起来
但凭姑母做主
安氏兄弟齐声说道
再没有一点异议
安氏长出了一口气
又好言安抚这兄弟俩一番
将他们送出园门
又安排几个稳妥的人跟着风重回花园
大姐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和四妹妹还当你把我们撂在这里不管了呢
甫一步入敞
先便有语声嘈切而来
仿若一群惹人厌的苍蝇
绕着安氏不停的嗡鸣
她扬了扬眉峰
面上换过一副笑容
走上前来说道
三妹妹四妹妹见谅
我怕远儿他们迷路
就多送了一段
冷待了你们都是大姐的错
大姐给你们赔不是了
说着便作势屈身行礼
安三娘白了她一眼
又往旁看了看
突地说道
既然他们两个都走了
大姐现下说好正事了吗
我娘交代的那件事儿你到底办了没有
语气几乎是逼迫的
安氏举袖掠鬓
借此掩去目中的厌色
而待放下衣袖转望安三娘的时候
她面上的笑容却极为温驯
说道
老太太有命
我自是要去办的
不然不就是那不肖女了吗
三妹妹放心
前几日我便在王妃跟前提过这事儿了
王妃也松了口
等大姐我再加把力
那请帖自然会送到你跟前去的
说完了她便又看向安四娘
语声转作歉然道
就是委屈了四妹妹
那请帖只得一份儿
怕是你不能与三妹妹同来了
这你也别难过
大姐才得了两副珍珠钗
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给你带上
说到这里
大大的杏眼往安三娘面上一掠
见她仿佛有些不高兴
便又说道
珠钗和请帖你们各择其一
若是觉得不公
三妹妹回去再跟老太太分说便是
四娘到底年齿尚幼
对请帖什么的并不在意
一心只想着那对珠钗
此时闻言当下便鼓起眼睛
两手叉腰尖着一副嗓子对安三娘说道
我要珠钗
那珠钗是我的
三姐你要是敢抢
我就告诉娘你欺负我
看娘不拿鞋底抽歪你的脸
安氏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
必须承认她这四妹妹年纪虽小
这骂人的架势倒是比安老太太还强上几分
安三娘显然也被镇住了
再一想四娘素来在安老太太跟前便很得宠
与之相争并不占上风
再者说
于安三娘而言
一副珠钗又如何比得过东平郡王妃寿宴的请帖
是故她的面色也只阴了两息便又变得明朗起来
故作大方的一挥手
我自然不会与你抢那珠钗你拿着就是
四娘自觉赢了她一筹当时高兴了
欢呼一声便心满意足的跑去放果点的条案边
抓了满手的点心大吃大嚼起来
安三娘鄙夷的瞥了她一眼
旋即又色想起什么
面上浮起了娇羞之色
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便扭扭捏捏的行至安氏跟前
捏着嗓子说道
大姐
刚才我听那些小丫头说诚王妃娘娘也要来贺寿可是当真
一席话意思皆在明处
心思也在脸上
安氏暗自好笑
面上则是一副随意的神情
笑道
自是当真
说完自向那扶手椅上坐了
命小丫鬟斟了茶捧起来慢慢的饮着
一脸的悠然
听了她的话
安三娘面上便浮起两团红云
低头绞着衣带小声说道
原来真是这样呢
听说诚王妃娘娘有好几个儿子
生的都很俊来着
安氏忍笑点头
是
我也这么听说来着
兜来兜去偏不接这茬委实是两下里天差地别
她就想接也接不住
此时的安三娘整颗心皆被憧憬填满
倒也没想起来作恼
只绞着衣带站了片刻
忽的又色想起了什么
脸红的几乎滴血
蚊子哼似的说道
大姐
我不要多的
只要往后的夫君么
她捏弄着衣角
面上红晕如霞
目中竟似有了三分水意
细声说道
上回我在街上瞧过徐五爷
真真是俊的比那画上的人还好看
若我的夫君能有他那般俊
再有个比他更好的出身
我
我就欢喜了
安氏险些一口茶喷了出来
要嫁的比红药还好
夫君还要俊过徐玠不是
你照镜子了吗
再者说
你还是先照镜子吧
忍了半天
好不容易将那口茶哽咽下去
安氏不敢再冒险了
轻轻搁下茶盏
拿帕子揩着手指上溅出的茶水
眉眼带笑的说道
好端端的
三妹妹干嘛忽然说起我五弟妹来了
安三娘呼吸一滞
面上红晕飞快的消散
目中浮起了强烈的不甘
鼓目说道
大姐
你这问的也奇
我怎么就不能说起他了
他是金枝玉叶还是生来就富贵
怎么就不能让人说了
说到这里
她口中迸出了一声响亮的冷笑
抬起下巴傲然的说道
哼
她一个奴婢都能嫁了徐五爷那样的人
又还认了国公夫人当娘
我 我
我可是良女出身不比她更好
自然我就该嫁的比她更好
这难道不是该当的吗
求你照照镜子吧
安氏死命咬着舌尖儿
好悬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真真是千古第一奇女子
话本子里也没这样的
大姐
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的不对嘛
还是大姐瞧不起我
嗯 的对的
似是察觉到安氏的异样
安三娘沉下了脸
描得长长的眉毛皱了起来
啄两条蠕动的蚯蚓
安氏忙掩饰的说道
没有倒没有的事儿
三妹妹这话很有道理
我就是方才走的口渴了
容我缓缓重新捧起茶盏
连着饮了好几口茶
安氏才算是将气息调匀了
旋即拍案作赞叹状
我安家三娘果然有大志向
嗯
作死的志向
撞南墙的志向
厚脸皮的志向
这一位确实是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那是当然
若是连个奴婢都比不过
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安三娘一下子高兴起来
下巴抬得都快要戳上梁顶儿了
看着这张志得意满雄心勃勃的脸
不知何故
安氏心下竟生出了几分快意
既然有人上赶着要出头露脸
她身为大姐的自然是需要鼎力相助
再推上那么两把
方不负那亲亲一家人的名头不是
一瞬间
她那双明丽的杏眸深处有厉色飞快的划过
安老太太多年来的厚爱
如今也可以好生奉还了
却不知这一还之下
安老太太会不会哭的断了气
若当真气的咽了气
那可也不错
想到这里
安氏只是笑若春风
又故意的说道
三妹妹
虽然大姐很钦佩你的志向
只有一句话
你就是说错了
哪一句错了
大姐姐可别夸我
安三娘不服气地瞪大了眼睛
安氏便说道
五弟妹与寻常仆役是不同的
她是宫中女官
那可是有品级的
便是差一些的寒门姑娘
那脸面也没她的大
难不成你竟不知道吗
谁说我不知道了
不出她所料
一听这句话安三娘果然恼了
面色阴得能刷下一层灰来
我娘说了
就算是宫里的女官
那也还是奴才
论起家世来
我们家更好一些
她也就是运气好
凑巧被国公夫人瞧中了
若是当初在国公夫人跟前的人是我
她老人家定会认我当闺女的
她一个奴婢算什么玩意儿
安三娘简直要痛到心尖上去
如果她得着那样的机缘
如今嫁予那俊美的徐五爷的就是她安三娘了
这是她的未尽之言
却是不好往下说的
安老太太曾叮嘱过她
他们这样出身好的良家女做妾太可惜了
还是嫁进大户人家做正头夫人更好
虽则在安三娘心里
她实是情愿为妾的
她的这一番豪言壮语声势着实不小
幸得安氏有先见之明
早就把服侍的人都遣出去了
倒也不怕被人听见
待说完了安三娘便又焦躁起来
围着大案走了几步
皱眉说道
既然说起这个来了
大姐倒是先说一说怎么个章程吧
娘都催了好几次了
也没见你把挑中的人家送去给娘过目
娘挑完了我还得再挑呢
极为自然的语气讽刺那些富家公子多金少年皆可任由她安家挑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