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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集
隆庆皇子走出了山雾
他举目望去
只见四周一片平缓林野
山道前方还有一块陡兀出现在天地间的岩石
走向那块岩石
应该就算是登顶成功了吧
他正准备继续
忽然间心有所触
整理衣衫转过身去
向着道旁远处的一棵大树恭谨一礼
星光之下
山顶明亮如昼
云雾在下方不停流淌
若水一般
青青大树之下坐着一个人
因为隔得太远的缘故
看不清楚容貌
只能感觉年龄并不是太大
但却偏偏穿着件极有古意的袍子
头上戴着一顶极高的古冠
气象庄严
隆井皇子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在离开西陵神殿的时候
掌教曾经提醒过他
书院后山里那些学生绝非寻常修行者
当慎重待之
树下
那人能在山顶等着登山者
身份自然尊贵
树下
那人平静说道
我排行第二
听着这话
隆庆皇子面色不变
心里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某些传说
想起传说中那个骄傲到了极点
也强大到了极点的二师兄
复又恭谨一礼
只是这一揖要比先前更低一些
青树下的二师兄淡然开口
你很不错
绝对有资格进入书院后山
纵然天生骄傲如隆镜皇子
想到点评自己的是书院二师兄
也不免心生感慨欢喜
只要登上那块大石头
你就算登顶成功
不过雾里面还有你的一位同行者
你可以先自行登山
也可以等他一起
让你等他似乎有失公平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这块大石头很难上
比你所走过的山道更加难走
所以你最好先调整休息一番
听到雾里还有一位同行者
隆庆皇嗣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计算中
除了那名僧人之外
今日应该没有谁能够坚持到山顶
那些平庸之辈甚至连雾道都无法踏入
既然那名僧人因为身份关系不便进雾
那么究竟是谁居然能够跟上自己的步伐
树下二师兄淡然开口
选择权在你手上
你可以先行登山
隆庆皇子沉吟片刻后
复恭谨一礼
然后盘膝坐了下来
以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夜雾山道间
明缺看着箕坐在灰墙下
浑身湿漉漉
胸口微微起伏的卓尔
看着那苍白的脸色和眼神里的死亡气息
沉默很长时间后开口了
我能把你一刀砍吗
那何必砍呢
一世人两兄弟
你死都死了
何必再来拦我的路啊
我上去了
才好把你剩下的那些破事都给办了
卓尔靠着灰墙
望着他惨淡的一笑
胸口起伏的愈发剧烈
唇间发出嗬嗬的声音
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
我需要靠什么来证明这些是假的呢
宁缺低着头
站在山道上
站在夜雾中
站在临四十七巷的春雨里
忽然
他抬起头来
桑桑何在
桑桑站在他身边
仰着微黑的小脸看着他
少爷
有什么事情
明缺目视前方
桑桑
把家里的银子都拿出来吧
我们给小黑子寻块好墓地
再给他弄副楠木棺材
美死他 少爷
黑子少爷已经死了
没办法再美死
反正他都再活了一次
何妨再死一次呢
说完这句话
他走向那面灰墙
举刀向天
然后呼啸落下
斩落
卓尔首级斩断那面被雨水打湿的灰墙
斩断了所有幻境
露出那条直通向山顶的陡峭山道
然后他望向身边
发现已经没有了桑桑的身影
我说过
这一切都是幻觉
吓不倒我的
明缺看着眼前那条真实的山道
对着夜雾尽头说道
仿佛是要解释给他们听一般
我想像的回忆中
桑桑是个完美的小侍女
但真实的桑桑绝对不是那个模样
你们能激发我自己的大脑来营造一个乱真的环境
却不知道我自己的大脑里存的并不都是真实
雾里传来了一个疑惑的声音
虽然我不知道你刚才想了些什么
但你怎么判断那是假桑桑
因为真的桑桑啊
虽然善良好心
但她绝不会舍得为一个死人花光家里所有银子
卓尔不行
她自己不行
甚至我都不行
明缺笑了笑
然后抬起袖子擦掉唇角淌下来的血液
向山上走去
银晖笼罩的山顶
东一棵树西一棵树
都是耐寒的针叶林
并不是陈皮皮最喜欢的枣树
荣庆皇子坐在草地里调息
陪面紧紧的闭着眼睛
远处那棵青树后方响起了一道极细微的声音
师兄
谢了
青树前盘膝坐着的二师兄目光恬静
神情方正肃穆
淡然开口
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后门
偶尔还是可以开开的
再说隆庆本来就比宁缺先行一步
让他等上一段时间也算公平
正如书院那句名言
规矩就是看谁的拳头硬
那么既然是书院二层楼的考试
所谓公平其实也只是某些人自己的看法
隆庆皇子比明缺先上山一段时间
然而他在山顶却等了一段长的多的时间
夜空里的星星逐渐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山道下方的浓雾一阵流动
隆庆皇子睁开眼睛望去
夜雾散处
衣衫褴褛的宁缺顺着山道缓慢的走了出来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像是被恶狗逐下山不知多数次的乞丐
模样看上去极为狼狈
隆镜皇子看着他的脸
想起了他是谁
缓缓站起身来
袖中右手微微攥紧
明缺从怀里取出手绢包着的糕点
一边往嘴里塞补充着体力
一边向山顶走来
还不忘向青树下的那人口齿不清的致意
不好意思
来晚了
来晚了
然后他看见了隆庆皇子
哈
太好了
原来你还在这里啊
明缺把糕点递到他身前
那要不要来一块儿
隆庆皇子看着手绢里那些被压的奇形怪状的稀烂糕点
沉默不知该如何言语
隆庆皇子记得宁缺是谁
他这一生光彩夺目
很少遇到被人羞辱的机会
而上次在得胜居内
身前的这个书院学生
还有他的小侍女
接连两次羞辱了他
至少在他看来那是羞辱
所以他不可能忘记对方
因为厌憎
事后他让裁决司的下属们调查过宁缺
只是调查的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这个书院学生果然只是个逞口舌之利的废物
无法修行
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对手
既然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对手
于是他便认为不再需要去记住这样一个人
今日拾阶登山之前
隆庆皇子想像过自己可能会遇到怎样的竞争者
比如那位明显来自不可知之地的年轻僧人
比如来自南晋的那位年轻剑客
他甚至想过书院方面可能会隐藏着后手
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
在自己身后破雾而出的人是宁缺
他沉默着看着宁缺的脸
意味难明地笑了笑
明缺看他没有吃糕点的意思
把手收了回来
不要太吃惊啊
这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
两块翠绿色的青竹片在星光下缓慢飘了过来
仿佛有生命一般悬停在他们面前
书院二师兄的声音从青树下再次响起
山道尽头的顽石
便是山之尖顶
谁先登上去便能进入书院二层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
那短短十余步石阶
比你们先前经历过的所有考验都更加艰难
如果强行硬撑
极有可能对你们的身体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严重伤害
两块青竹片你们握在手中
稍后如果觉得撑不住
便捏破它
隆镜皇子和宁缺向青树下揖手一礼
伸手至空中取下翠绿色青竹片
然后向前走去
两人并肩而走
隆庆皇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脚步没有一丝加快
任由明缺在自己身旁一边嚼着糕点一边行走
等若承认了他有和自己并肩的资格
其实我很羡慕你
明缺看着皇子完美的侧脸
把手里沾着的糕点屑擦到衣摆上
上了耸肩
你出身好
天赋好
命也好
又有一个世人羡慕的花痴伴侣
像我这种出身糟糕
天赋糟糕
命运极歹
身边永远只有一个小黑炭头的家伙
想要奔到你这个份上
实在是太辛苦了些
当二人走到那块巨石下方
站在左右两条陡峭狭窄的小径前时
隆庆皇子忽然转头望向他
平静开口
你给了我很多惊喜
早知如此
方才我不该等你
说完这句话
隆庆皇子没有丝毫犹豫
掀起衣襟前摆踏上了石径
明缺怔怔的望着那条石径入口
心中掀起波澜无数
做为一个在生死底层挣扎多年的家伙
他很清楚
一个强大而骄傲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时
才会变得真正可怕
两名最后的登山者开始攀爬书院后山顶部悬畔的那块巨大岩石
身影倏然不见
草地远端的大青树下
忽然多出了很多身影
围在一起指着岩石窃窃私议
这些身影有男有女
或坐或立
数一数刚好十二个人
有人背着三弦古琴
有人腋下夹着棋枰
有人膝弦搁着一根颇具古意的洞箫
有人手里拿着绷紧的绣花布框
另一只手指间拈着根细不见的针
还有一个站在树后的壮汉
手里提着个极沉重的铁锤
当别人正在议论时
壮汉却盯着树下二师兄头顶那个奇怪而高的五冠
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灼热
陈皮皮从树后走了出来
看着壮汉的眼神吓了一大跳
赶紧拦阻
啊 六师兄
你要真一锤子下去
二师兄的帽子可能会扁掉
但你的脑袋也极有可能扁掉
青树下盘膝坐着的二师兄冷哼一声
缓缓转过头去
六师兄用最快的速度把铁锤收到身后
面露憨厚至极的笑容解释道
师兄你知道的
我一天不打铁心里就痒的厉害
今儿看了一天
实在是快撑不住了
这不
看到您头顶这帽子
就 就
就像是看到炉边的铁锭
总想着来上一锤子
这解释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荒诞到了极点
偏生二师兄却是点了点头
表示接受了这个解释
挥手淡然开口
等不了多久
就会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