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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集
一群人有四十名左右
都穿着囚服
把聂赫留朵夫和副典狱长团团围住
好几个人一起说起来
副典狱长制止说
你们有一个人
说好了
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相貌端庄的高个子农民
他向聂赫留朵夫解释说
他们都是因为没有身份证被驱逐和关在监狱里
其实他们都有身份证
只是过期两个礼拜罢了
身份证过期的事年年都有
从来没有处罚过
现在却把人当作罪犯抓起来在这里关了一个多月
我们都是干泥瓦活的
都是一个队里的
听说我们自己省里的监狱被火烧了
这又不能怪我们
你就行行好吧
聂赫留朵夫听着
却几乎没有听到这个相貌端庄的老人说的是什么
因为有一只很多腿的灰黑色大虱子在这个相貌端庄的泥瓦匠的落腮胡子里爬来爬去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啊
难道就因为这一点吗
聂赫留朵夫向副典狱长问道
是的
是主管人疏忽
应该把他们遣送回原籍
副典狱长说
副典狱长的话刚刚说过
从人群里又走出一个很矮小的人
也穿着囚服
怪模怪样的撇着嘴
想起他们平白无故的在这里受尽折腾
待我们连狗都不如
哼哼
你也别再说废话了
住嘴
要不然你知道我有什么知道不知道
那个矮小的人不顾一切的说下来
难道
难道我们有什么罪吗
闭嘴
当官的一声吆喝
哀叫的人不作声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在心里这样问着
一面往外走
那些从牢房里往外看和迎面来的犯人用上百双眼睛盯着他
他就像穿过眼睛组成的行刑队一样
等他们从走廊里走出来
聂赫留朵夫问道
难道真的就这样把一点没罪的人关在这里吗
您说有什么办法呀
不过刚才他们有许多话是胡说
要是听凭他们说
那所有的人都没有罪了
副典狱长说
不过这些人确实一点罪也没有啊
这些人嘛
就算没有吧
不过老百姓都很坏
不严一点儿是不行的
有些家伙就是不顾死活
不能马虎对待
昨天就有两个人
我们不得不处罚
怎么处罚
根据指示
用树条子抽了一顿
体罚已经废除了吗
那不包括褫夺公权的人
对他们是可以实行体罚的
聂赫留朵夫想起昨天他在门廊里等候时所见到的种种情形
这才明白那时候正是在实行体罚
于是他心中涌起一股特别强烈的复杂感情
其中有好奇感
苦闷感
困惑感和几乎要引起生理上恶心感的精神上的厌恶感
这种复杂感情以前也有过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
他不再听副典狱长说话
也不在私下里张望
急急忙忙从走廊里走出来
就朝办公室里走去
典狱长刚才在走廊里忙起了别的事
忘记了派人去叫博戈杜霍夫斯卡娅
等聂赫留朵夫走进办公室
他才想起答应过派人叫他
我这就打发人把他叫来
您坐一会儿吧
典狱长说
办公室有两个房间
在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露在外面的泥灰剥落的大壁炉和两扇很肮脏的窗子
在一个角落里竖着一根为犯人量身高的黑木尺
另一个角落里挂着副很大的基督像
这是所有折磨人的地方的常备品
就像是嘲笑基督教义用的
在这第一个房间里站着几名看守
在另一个房间里有二十来个男女靠墙坐着
有的是几个人一堆
有的是两个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靠窗放着一张写字台
典狱长坐在写字台旁
请聂赫留朵夫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聂赫留朵夫坐下来
打量起这房间里的人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穿短上衣
相貌很招人喜欢的青年
那青年站在一个已经不年轻的黑眉毛女人面前
比着手势很激烈的对他讲着什么事
旁边坐的是一个戴蓝眼镜的老人
握着一个穿囚服的年轻女子的手
一动不动的听她对她讲着什么事
一个石科中学的男孩子脸上带着吓得发呆的表情
目不转睛的望着老人
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坐着一对恋人
女的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
穿着很时髦的连衣裙
淡黄色短发
模样俊俏
脸上透露着青春活力
男的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
眉清目秀
波浪式的头发
穿一件杜仲胶的短上衣
他们坐在角落里说着悄悄话
显然陶醉在爱情里了
最靠近写字台的地方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白发女人
显然是一位母亲
他张大眼睛看着一个像是害痨病也穿着杜仲宵短上衣的青年
想说什么话
可是因为有泪水说不出来
就说说婷婷
那青年手里拿着一张纸
显然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就带着一脸的怒气无助的折叠和揉搓那张纸
他们旁边坐着一个美貌姑娘
体型丰盈
面色红润
一双鼓鼓的眼睛
穿一件灰色连衣裙
外罩披肩
她和正在哭的妈妈坐在一起
她很亲热的抚摸着妈妈的肩膀
这个姑娘处处都美
那白白的大手
那波浪式的短发
那清秀的鼻子和嘴唇
不过他脸上最迷人的是那一双善良真挚的鼓鼓的深褐色眼睛
聂赫留朵夫一进来
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就离开母亲的脸
同他的目光相遇
不过他马上又扭过头去对母亲说起什么事
离那一双恋人不远处
坐着一个黑黑的蓬头乱发的人
正阴沉着脸
很气愤的对一个探监人说着什么事情
那个探监人没有胡子
很像一个阉割派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