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6b73b473bc290723a3c795df28ba317b.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人生作者
路遥第三集
黄土高原
八月的田野是极其迷人的
远方的千山万岭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用惹眼的绿色装扮起来
大川道里
玉米已经一人多高
每一株都怀了一到两个可爱的小绿棒
绿棒的顶端都吐出了粉红的缨丝
山坡上
豌豆 小豆
黄豆
土豆都在开花
红白黄蓝
点缀在无边无涯的绿色之间
庄稼大部分都刚除过二遍
又因为不久前下了暴雨
因此地里没有显出旱象
湿润润的
水淋淋的
绿沁沁的
看了真叫人愉快和舒坦
高加林轻快的走着
烦恼暂时放到了一边
年轻人那种热烈的血液又在他身上欢畅的激荡起来
他折了一朵粉红色的打碗碗花
两个指头捻动着花茎
从一片灰白的包心菜地里穿过
接连跳过了几个土楞坎儿
来到了河道里
他飞快的脱掉长衣服
在那一潭绿水的赏石崖上阔胸下蹲
他已经决定不是简单洗个澡
而要好好游一次泳
加林的裸体是很健美的
修长的身材没有体力劳动留下的任何印记
但又很壮实
看出他进行过规范的体育锻炼
脸上的皮肤稍有点黑
高鼻梁
大花眼
两道剑眉特别耐看
头发是乱蓬蓬的
但并不是不讲究
而是专门讲究这个样子
他是英俊的
尤其是在他沉思和皱着眉头的时候
更显出一种很有魅力的男性美
高加林活动了一会儿
便像跳水运动员一般
从石崖上一纵身跳了下去
身体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
就优美的投入了碧绿的水潭中
趴在水里用各种姿势游
看来蛮像一回事儿
一刻钟以后
他从跌水哨的一边爬上来
在上面的浅水里用肥皂洗了一遍身子
然后躲在一个石窝里换了裤子
光着上身回到石崖上面
躺在一棵桃树下
这棵桃树是一辈子打光棍的德顺老汉的
桃子还没熟的时候
好心的老光棍儿就全摘了分给村里的娃娃
现在这树上只留下一些不很茂密的树叶
倒也能遮一些阴凉
高加林把山子铺到地上
两只手交叉着垫到脑后
舒展开身子躺下来
透过树叶的缝隙
无意识地望着水一般清澈的蓝天
时光已经到了中午
但他的肚子也不觉得饿
河道离得很近
但水声听起来像是很远
潺潺的
像小提琴拉出来的声音一般好听
这时候
在他右侧的玉米地里
突然传来一阵女孩子悠扬的信天游歌声
上河里的鸭子
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猫眼眼啊玩哥哥
歌声甜美而嘹亮
只是缺乏训练
带有一点野味儿
他仔细听了一下
声音像是刘利本家的巧珍
他一下子记起刚才马栓看媳妇的洋相
又联想到巧珍唱的歌
忍不住笑了
心里说
你哥哥专门来望你嘞
没望见你
他人走了
你现在才望他嘞
他这样想这件可笑事儿时
就听见他旁边的玉米林子里响起沙沙的声音
坏了
大概是巧珍从这里过路回家呀
高加林慌忙坐起来
两把穿上了衣服
他的最后一颗扣子还没扣上
巧珍提议篮子
猪草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刘巧珍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农村姑娘
漂亮不必说
装束既不土气也不俗气
草绿的的确良裤子
洗的发白的蓝劳动布上衣
水红的的确良衬衣的大翻领儿翻在外边
使得一张美丽的脸庞显得异常生动
巧珍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局促的望了一眼高加林
然后从草篮里摸出一个熟的皮都有点发黄的甜瓜
递到高加林面前
说
我们家自留地的
我种的
你吃吧
甜的要命
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的花手帕
让加林砍一砍甜瓜
高加林很勉强的接过甜瓜
但没有接他的手帕
清淡的对他说
啊
我现在不想吃
我一会儿再
巧珍似乎还想和他说话
看他这副样子
犹豫了一下
低着头向上边的畔地小路上走了
高加林把甜瓜放在一边
下意识的回过头朝地盘上望了一眼
结果发现走着的巧珍也正回头望他
他赶忙扭过头
烦恼的躺在了地上
他在感情上对这个不识字的俊女子很讨厌
因为她姐姐是高明楼的儿媳妇儿
加林并不想吃甜瓜
此刻倒很想抽一支烟
他明知道纸烟已经抽光
卷着抽了汗
烟叶子也没带着
但两只手还是下意识的在身上所有的衣袋上都按了按
结果只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加林
加林
快回去吃饭嘛
躺在这儿干啥嘞
他听见父亲在菜地畔上叫他
他站起身
把巧珍送的那个甜瓜装在上衣口袋里
向菜地畔上走去
他上了地畔
先把父亲的烟锅接过来
点着一锅拼命吸了一口
立刻呛得他弯下腰咳嗽了半天
他父亲叹息了一声
说
唉
别抽着旱烟儿
劲太大
他把旱烟锅从儿子手里夺过来
说 加林
我在山里思谋了一下
明儿个县里
冯吉干脆让**蒸上一锅白馍
你提上麦去
咱家里点灯
油和盐都快完了
一个来钱处都没有嘛
再说卖上两个钱
还能给你买一条纸烟嘞
高加林揩了揩咳嗽呛出的眼泪
直起腰看了看父亲等待他回答的目光
犹豫了半天
他很快想起他给叔父写好的信
觉得明天上一趟县城也好
他可以亲自把信发出去
要是托给别人邮
万一丢了怎么办
他于是同意了父亲的这个提议
决定明天到县城赶集去
吃过早饭不久
在大马河川道通往县城的简易公路上
已经开始出现了熙熙攘攘去赶集的庄稼人
由于这两年农村政策的变化
个体经济有了大发展
赶集上会买卖生意已经重新成了庄稼人生活的重要内容
公路上
年轻人骑着用彩色塑料缠绕的花花绿绿的自行车
一群异伙的奔驰而过
他们都穿上了崭新的健人衣裳
不是涤卡就是的确凉
看起来实心的很粗糙的庄稼人的赤脚片儿上
庄重的穿上尼龙袜和塑料凉鞋
脸洗的干干净净
头梳的光光溜溜
兴高采烈的去县城露面
去逛商店
去看戏
去买时新货
去交朋友
去和对象见面
更多的庄稼人大都是肩挑手提
担柴的
挑菜的
吆猪的
牵羊的
提蛋的
抱鸡的
拉驴的
推车的
秤匠
鞋匠
铁匠 木匠 石匠
镊匠 毡匠
箍锅匠
泥瓦匠
游医巫婆
赌棍 小偷
吹鼓手
牲口贩子
都纷纷向县城涌去了
川北山根下的公路上
趟起了一股又一股的黄尘
当高加林挽着一篮子蒸馍加入这个洪流的时候
他立刻后悔起来
他感到自己突然变成一个真正的乡巴佬了
他觉得公路上前前后后的人都朝他看
他一个曾经是潇潇洒洒的教师
现在却像一个农村老太婆一样上街卖蒸馍去了
他的心难受的像无数虫子在咬着
但这一切是毫无办法的
严峻的生活把他赶上了这条尘土飞扬的路
他不得不承认
他现在只能这样开始新的生活
家里已经连买油晾盐的钱都没了
父母亲那么大的年纪还整天为生活苦熬苦累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
怎好意使一股劲儿呆下吃闲饭呢
他提着蒸馍篮子
头尽量低着
什么也不看
只瞅着脚下的路
匆匆的向县城走
路上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安抚他
叫他卖馍时要吆喝
他的脸立刻感到火辣辣的发烧
天呀
他怎能喊出声来
可是他想
如果我不叫卖
谁知道我提这蒸馍是干啥嘞
走到一个小沟岔的时候
高加林突然想
干脆让我先跑到这没人的拐沟里实验喊叫一下
到城里好习惯一些嘛
他满脸通红
朝公路两头望了望
见没什么人
于是就像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匆忙的折身走进了公路边的那条拐沟里
他在这荒沟里走了好一段路
直到看不见公路的时候才站住
他站住
口张了一下
但没勇气喊出声来
又张了一下口
还是不行
短短的时间里
汗水已经浸满了他的额头
四野里静悄悄的
几只雪白的蝴蝶在他面前一丛淡蓝色的野花里安详的飞着
两面山坡上茂密的苦艾发出一股新鲜刺鼻的味道
高加林感到整个大地都在敛声摒气的等待他们一生
白蒸馍
哎
哎呀
这是那么的难人
他感到就像要在大庭广众面前学一声狗叫唤一样的受辱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决心下一声非喊出来不可
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吐沫
把眼一闭
张开嘴怪叫一声
白蒸馍哎
他听见四山里都在回荡着他那一声演戏般的悲哀的喊叫声
他牙咬住嘴唇
强忍着没让眼里的泪花子溢出来
他直愣愣的在这个荒野沟里站了老半天
才难受的回到公路上
继续向县城走去
从他们村到县城也只有十来里路
但他感到这段路是多么的漫长和艰难
他知道更大的困难还在前头
在那万头攒动的集市上
当高加林走到大马河与县河交汇的地方
县城的全貌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了
一片平房和楼房交织的建筑物
高低错落
从半山坡一直延伸到河岸上
亲爱的县城还像往日一样
灰蓬蓬的
显出它那诱人的魅力
他没有走过更大的城市
县城在他眼里就是大城市
就是别一番天地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亲切的
从初中到高中
他都是在这里度过
他对自己和社会的深入认识
对未来生活的无数梦想
都是在这里开始的
学校 街道
电影院
商店 浴池
体育场
生活是多么的丰富多彩
可是三年前
他就和这一切告别了
现在他又来了
再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
衣服整洁而笔挺
浑身的香皂味儿
胸前骄傲的别着本县最高学府的校徽
他现在提着蒸馍篮子
是一个普通的赶集的庄稼人
往事的回忆使他心酸
他靠在大马河桥的石栏杆上
感到头有点眩晕起来
四面八方赶集的人群正源源不绝地通过大桥进了街道
远处城市中心街道的上空腾起很大一片灰尘
嘈杂的市声听起来像蜂群发出的嗡嗡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