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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集
邵静雯转身去开门
探出头左右望了
把门插上
坐下后
看看这个
瞅瞅那个
吸着烟
垂着目光低声说
小周
在你心目中
那个老太太好
为什么好呢
白老师也知道
白老师却说那个老太太坏
为什么坏呢
你还不知道
那么
让我来替她说给你听听啊
我所知道的呢
也是白老师讲给我听的
真伪我无法下结论
我只是转述啊
我的目的是为了消除你们两个人之间已经发生的冲突
达到重新团结起来的目的
咱们就这仨人
办一份刊物
你俩如果从此都看着对方不顺眼啊
那我这组长就没法当了
咱这刊物也就没法办了
这刊物可是在很多热心人的力主之下才复刊的
如果在咱们手里又停刊的
那咱们岂不成了历史的罪人了吗
为了团结
为了咱们都不成为历史的罪人
今天我得讲讲自己并不愿意替白老师讲的故事
真伪出了问题
由白老师负责
我替他讲
如果以后构成了什么罪名
我自己承担
按照他的说法
一九五七年
老太太还没老的时候
她率一支工作组进驻了省文联
不久就将京剧团一位名角向桂芳打成了右派
主要理由是向桂芳多次在同事之间诽谤一位圆滑的苏联科技专家的人格
指控是有妇之夫的对方常给他写情书
使他备受困扰
当年每一位苏联专家都被视为中苏友谊的大使
他的那些言论自然构成了右派言论
担任文联理事的白孝川正单身
也正满怀信心甜蜜蜜的追求着同样单身的向桂芳
自己正苦苦追求的女神被打成了右派
白孝川急了
挺身而出替向桂芳鸣冤
结果在老太太和工作组全体成员看来
白孝川当然便是赤膊上阵的跳江出来
似欲决一死战
没过几天
她也成了右派
嗯
白孝川出身好
成名顺
一向恃才傲物
成了右派仍不服
老太太对他倒也算网开一面
仁至义尽
找他谈了几次话
向他保证
只要承认错误
公开做几次深刻的检讨
右派帽子是可以摘下的
若此
说不定能影响向桂芳也做深刻的自我批评
他的右派帽子也有可能摘下来
为了自己和所爱的女神
白孝川违心做了多次自我批判
在老太太的多方游说之下
他的右派帽子没戴多久
终于摘下来了
向桂芳的命运就没那么好
始终是右派
再也没登过京剧舞台
萧静雯以总结性的口吻说
白老师
你当初讲的时候啊
我就谈过我的看法
以当年的情况来看
那个老太太啊
也就是屈某
人还是不错的
她向你保证的事
起码他做到了吧
白孝川气呼呼的来了一句
哼
可是摘了帽子不也叫摘帽右派吗
害得我至今时时提醒自己要加紧尾巴做人呢
邵静文摁灭烟
喝口水
继续说
你那么提醒自己也对嘛
我也经常那么提醒自己啊
我也是整天小心翼翼的夹紧尾巴做人做事啊
咱们的工作跟意识形态的关系这么近
不这样行吗
小周你也不例外啊
咱们都得这样
必须得这样
白老师
至于您和向桂芳后来的关系
那是因为您放弃了
你们才没做成夫妻啊
宪法并没有禁止摘帽右派跟右派结为夫妻
啊 当然了
要是那样的话呢
您得付出一些代价
真爱嘛
往往就是一方甘愿为另一方付出沉重代价的
是不是
他耸耸肩
结束了发言
白孝川张张嘴
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那天晚上
炳坤躺在炕上难以入睡
他困惑于同一个老太太为什么会做既让人恨的事
又做让他和哥们儿敬爱的事
当年少打一个右派对她是很难的事吗
他如果有想打几个右派就可以打几个右派的权利
那她当年又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呢
一个女人如果在别人心目中是可怕的
那她的自我感觉会很好吗
她会很享受这种可怕吗
将一个对社会和他人不可能有什么危害的人的一生给毁掉
这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吗
他问自己
如果自己有这么大的权利
会怎么样呢
丙坤给出的回答是
能少打几个就少打几个
能一个不打就一个不打
甚至为此付出一些个人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轻如鸿毛的千年都愿意做的事儿
像老太太那样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
却反其道而行之呢
毕竟
为让一个人的一生不被彻底的毁了
自己付出一些代价值得的呀
难道老太太当年连这么点道理都不懂吗
周炳坤有以上种种困惑
还有一个原因是
他见过向桂芳
在白孝川抄给他的名单中
有向桂芳这三个字
他估计那是白孝川犯的一个错误
正是那个肯定是无意间犯下的错误
让他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和地父反坏同列黑五类的革命宿敌
一个京剧名角儿
他到某工厂去找向桂芳
被问到的女人警惕的反问
她是什么人
找向桂芳有什么事
炳坤从对方不友善的态度中察觉出了异常
多了个心眼儿
只敢说是稿稿的事
只是说是远亲
有点私事
对方告诉他
可以在食堂里找到
尹坤在食堂里见到了一个身材虽然还保持的挺苗条
但是面容灰暗
有些浮肿
两眼无神的中年女人
当炳坤说明来意之后
这个女人愣住了
过了半晌才说自己以前是唱京剧的
从来没有创作过什么曲艺节目
炳坤以为他在推色
就笑着说
是白孝川老师推荐的
这个女人全身剧烈的震颤了一下
接着面部抽搐
双臂发抖
抹布也从她的手中掉到了地上
她冲进了厕所
接着厕所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用手紧捂着嘴发出的那种哭声
炳坤有点傻了
他怕惹出什么麻烦
逃之夭夭了
后来
炳坤误以为是白孝川跟向桂芳之间有什么彼此伤心的男女私情
也就没感冒似的对白孝川说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第二天到了编辑部
炳坤主动对白孝川说
白老师
昨天的事儿您别放在心上啊
我还是特别希望做您的徒弟
恳求您了
白孝川板着脸说
不收
炳坤将求助的目光望向邵静文
邵静文笑道
炳坤啊
你把刚才你那段话中的这个您啊
改成你再说一遍试试
嗯 甘老师
我特别希望能做你的徒弟
恳求你了
白小川声音哽咽的说
要是你小子再不提那件事啊
哎
我心里难受死了
邵静雯插上了门
高兴的作为拜师仪式的主持人
建议他俩干脆立即就拜师收徒得了
在办公室里岂敢行什么跪拜大礼
按邵静文的主张
炳坤对坐着的白孝川鞠三次躬就可结束
炳坤二次鞠躬时
心里简直可以说激动万分
只鞠躬根本压不下去的那种大激动
他不由自主的跪下磕头
慌的邵静文和白孝川同时a 压连声
一左一右将他扶起
邵静文生气的说
你这是干啥啊
要是这屋子里有监视镜头啊
咱仨的饭碗准砸了
这白老师还得落一个拉拢工人阶级子弟的罪名
哎
先批斗再游街
最后判刑
白孝川虽也慌了一下
看上去却挺受用
矜持的说
反正跪也跪了
磕也磕了
你就别数落他了
这么着
一跪第二宫啊
第三宫就免了吧
因为邵静雯说到这儿
他们二人竟多心了
怀疑办公室内别真隐蔽的安装了监听监视之类的仪器
开始查看这儿查看那儿的
丙坤觉得好笑
说
干嘛要那么对待咱们呢
不信任咱们
当初不让咱们干就是了嘛
邵静文说
咱们也别太不当回事
这年月
又让你干着又监视着
你的情况不新鲜
防人之心不可无
白孝川附和的说
是啊
即使对咱们犯不上动用监视器那么高级的东西
窃听咱们平时都交谈些什么是可能的
安装那种简单的东西又不费什么事
对某些人而言
收集各类人的思想情报
那也同样是人家的饭碗呐
见他俩查看的仔细
炳坤虽大不以为然
也还是装模作样的帮着查看了一番
没发现任何可疑之点
三人才终于罢休
不查看了
邵静文却宣布了一条纪律
在办公室内
三人之间绝不聊任何涉及政治的小道消息
最好是除了工作不谈别的
谁忍不住了想议论点儿
那就只说那种特别革命的话
过过关心国家大事的瘾算了
丙坤和白孝川师徒俩便诺诺不语
任了曲艺界的名师
炳坤对自己在曲艺方面的发展信心大增
组稿和创作的热情更加高涨
很快
二期的稿件他也提前几天背齐了
邵静文和白孝川二人看了都甚为满意
当着他的面
邵静文问白孝川
白老师
你觉得小周将来会怎么样啊
白小川说
照他这么虚心好学的进步下去啊
我看行
前提是他将来得赶上好时候
邵静文说
我对这个还是挺乐观的
名师出高徒嘛
您就只管好好的做伯乐
哎 我呢
尽可能多给他提供一些版面
将来等小周出去了
也算咱俩为曲艺界立了一小功是不是
炳坤心里的高兴到了不与人分享就装不下的程度了
他首先想到的分享者不是那几个哥们
而是郑娟
他在写给郑娟的一封短信中
称郑娟为我的好思嘉
而把自己的名字写作不一样的德鲁
那封短信除了对郑娟的称谓和自称有些不同寻常
内容相当的健康
连一个爱字或者是想字都没有出现
只不过是写了自己的一些近况
工作有成绩了
受表扬了
拜师了
找到人生的方向了
希望这一切也能带给她一份快乐
如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失去郑娟
绝非他所愿
但是炳坤又本能的在自己和郑娟之间画地为牢
几天之后
炳坤从光明那得到了回信
郑娟没看过一本外国小说
对于我的好思嘉和不一样的德鲁鲁没有做任何文字上的反应
对于信中既没出现一个爱字也没出现一个想字
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
他的回信很短
同样也没出现一个爱字或想字
然而又不难看出
他的确分享到了丙坤的快乐
并且他叮嘱丙坤要少吸烟
尽量别沾酒
劳逸结合
别牵挂他等等
郑娟的信自然也是真诚的
这一点毫无疑问
不过她的信更像是一位中学女教师对一位当年的男学生的复信
男学生工作有成绩
各方面有进步了
写封信向老师汇报汇报
老师必定要复信
而复信必定是高兴的
可是炳坤却很失落
因为郑娟的信缺少明显的爱意
又一想
自己的信既然是那样的
收到同样的信也是正常的
炳坤觉得自己和郑娟的关系似乎成了这样
他站在一条河中
而河的对岸是郑娟
他为郑娟下水
但是却不敢再贸然向前
因为前边的水太深
而自己又不识水性
每进一步都有没顶的危险
退回去吧
不成问题
但是却又不甘心
因为身后的岸上没有能让他感到幸福的事物
因为那个女人在彼岸
彼岸对自己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能让她对幸福产生丰富的想象
她希望那个女人不停的向他招手
给予她前行的勇气
可是她并没有
似乎也不会主动望向河中的丙坤
也不会他自己下水拉丙坤过去
如果丙坤真的退回去
那个女人似乎还能够忘了他
失落过后
炳坤又多少获得了一些安慰
毕竟河中只有他一个不一样的德鲁
并没有其他和他有类似想法的男人
而彼岸
也只有那个女人自己
没有另外一些别样的好斯嘉
只要他呼唤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目光就会望向她
还向他有爱的微笑
炳坤甚至希望
他们的关系在一个时期内
起码能保持这样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德宝突然来到炳坤家
他抱怨炳坤把好哥们儿忘了
接着说吕川失踪了
炳坤有了新的兴趣
正在创作山东快书
心不在焉的说
哎呀
开什么玩笑
快说快说
有啥事啊
说完了快走
德宝说
他因为经常住在春燕家
和吕川一块上下班的时候少了
他奇怪连续几天没在厂里见到吕川的影子
就去味京车间询问
味精车间的人只知道吕川调走了
再就一问三不知了
他又去问唐向阳他们三个
结果也都一无所知
他只得问厂里的一个头头
头头说
知道你俩是哥们啊
所以我告诉你
不过
哪说哪儿了啊
有关方面要求厂里保密
绝对不许外传
这个绿川啊
不是调走了
是上大学去了
啊
去哪上大学了
我们当领导的也没人知道
已经告诉你了
这是保密的事嘛
就别到处瞎打听了啊
听了德宝的这番话
炳坤问
吕春上大学去了
对啊
没参加考试
没有啊
也没经过群众评议
没有
哎 那
那沈一兵呢
沈一兵也从厂里消失了
这对向阳是好事
现在向阳是正班长了
但对老太太不是好事
很多人都知道
沈一兵是老太太塞到厂里的
沈一兵没上成大学
那指望着沈一兵带给厂里的那些好处也就泡汤了
好多人就议论
老太太啊
净干不靠谱的事
有些人的话还挺难听的
另外
对咱们仨也不是好事
以前都把咱们仨看成老太太的亲兵了嘛
现在咱们仨被有些人讥笑为马屁精了
吕川是听不到了
你也回不到厂里了
这难听的话
就只有我自己听着了
向阳他们三个的感觉同样不好
只不过他们都觉得没有资格抱怨什么罢了
哎
那你没到吕川他家问问他爸妈呀
我能不去吗
他爸妈说
吕川临走前留下话了
说他可以说出详情的时候
会写信告诉你
再由你转告哥们
姐们的
你没收到他的信啊
你问的什么话
我如果收到他的信
我还跟你这装半天啊
两人之间的话说到这个份上
彼此除了困惑郁闷
都无话可说了
德宝走后
炳坤想到各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的工作正是本月
立刻换了页纸给哥哥写信
问哥哥被招成工农兵学员没有
他听哥哥和嫂子谈过此事
知道哥哥挺渴望上大学的
嫂子也百分之百支持
而那正是他乐见其成的事
他非常清楚
如果他们周家只有一个儿女
能搭上这条工农兵学员的大船
够条件的非哥哥莫属
一个月后
炳坤才收到哥哥回信
哥哥在信中淡然的表示
他对上大学的事儿一点都不热切
自己确实对北大荒
对兵团有了深厚的感情
对当地教育事业做出一点贡献
那才是自己最大的心愿
丙坤从字里行间看出的却不是淡然
而是索然
从此泯灭了那个盼头
实际情况是
由于张铁生
黄帅两桩事件在全国的持续发酵
周秉毅他们那个师受到了一些上大学的梦想破灭而心怀怨气的人的攻击
他们四处告状
使身为教育处副处长的周秉义难以招架
穷于应付
压力极大
他与冬梅的夫妻关系也成了那些人攻击的内容
为了减轻权处其他同志的政治责任
秉义只得引火烧身
将执行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的罪名独自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