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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集。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
6。
房门推开,
馨黄的灯火之中有一桌早已凉了的饭菜。
房间一侧的灯火下,
坐着的却是一名僧衣如水的女尼。
这带发修行的女尼一头长发垂下,
正微微的低头拨弄指尖的念珠。
听见开门声,
女尼抬起头来,
目光望向陆安民,
陆安民在心中叹了口气,
混乱的年代,
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
生命的威胁,
权力的腐蚀。
人都会变的。
陆安民已经见过太多,
但只在这一眼之中,
他仍旧能够察觉到某些东西,
在女尼的眼神里仍旧倔强地生存了下来。
那是他想要看到,
却又在这里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
往旁边摊了摊手。
李姑娘吃了没?
面对着这位曾经名叫李师师,
如今可能是整个天下最麻烦和棘手的女人,
陆安民说出了毫无新意和创见的打招呼。
女尼起身朝她柔柔的一抵,
陆安民心中又叹息了一声。
可惜她并不只是来吃饭的。
灯火素斋,
光芒点点,
有话语声。
年轻时。
意气风发。
金榜题名后到汾州那片当县令,
小县城治得还行,
只是许多事情看不习惯放不开,
三年考评,
最后反倒吃了挂落儿了。
我那会儿啊,
性子耿直,
自觉进士身份,
读圣贤之书,
不曾有愧于人,
何必受这等阿大气呢?
便是上头有了门路那一会儿也犟着不愿去疏头几年里碰得头破血流,
干脆辞官不干了。
好在家中有闲钱,
我名声也不错,
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后来金人南下了,
跟着家里人东躲西藏的我还想过聚集起一批人来抵挡。
人是聚集起来了,
闹哄哄的,
没多久又散掉。
普通人懂什么呀,
国破家亡,
身无长物了,
聚在一起要吃东西吧,
哪里有啊,
只好去抢。
自己手上有了刀,
对身边的人格外下得了手,
跟金人也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
人散就散了,
后来又是奔走啊,
躲呀藏啊。
我原配妻子带着大儿子死在战乱里,
父亲死了,
我有两次快要饿死,
妾室扔下女儿也跟别人跑了。
灯光之中,
说话的陆安民拿着酒杯,
脸上带着笑容,
停顿了许久,
有些自嘲的笑笑。
我当时想啊。
也许人还是不散。
反而好点。
对面的女尼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陆安民看了片刻,
她近40岁的年纪,
气质儒雅,
正是男人沉淀的最有魅力的阶段。
他伸了伸手。
李姑娘,
不要客气。
他说着又微微笑起来。
如今想来。
第一次见到李姑娘的时候是在10多年前了吧。
那时候汴梁还在,
矾楼还在。
我在御街边住下时,
喜欢去一家老周汤面铺吃汤面肉丸儿。
那年大雪,
我冬天过去,
一直等到来年。
对面的女尼也是缅怀的笑了笑,
陆知州见到的还是个小姑娘吧。
陆安民看着李师师的脸。
当时李姑娘大概10多岁,
已是矾楼最上头的那批人了。
当时的姑娘中,
李姑娘性情与旁人最是不同,
跳脱出俗,
或许也是因此,
如今众人已表,
唯有李姑娘依旧名动天下。
李师师低了低头,
说着,
可称得上什么名动天下。
去年6月,
濮阳大水,
李姑娘来回奔走,
说动周围富户出粮施粥赈灾,
活人无数,
这份情天下人都会记得,
那却不算。
是我的座位了,
出粮的不是我,
受苦的也不是我,
我所做的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腆着一张脸到各家各户下跪叩头罢了,
说是出家带发修行,
实际上做的还是以色于人的事情。
到了头来。
我去担了这虚名,
每日里惶恐女子说得平静,
陆安民一时间却微微愣了愣,
随后才喃喃的讲道。
李姑娘做到这个程度了呀,
各人有际遇,
是啊。
陆安民低头吃了口菜,
随后又喝了杯酒,
房间里沉默了许,
只听师师说道,
陆知州师师今日前来,
也是因为有事,
觍脸相求。
陆安民只是沉默的点点头,
救陆知州想办法闭了城门,
救救那些将死之人。
事情不是师师姑娘想的那么简单,
可总有办法让无辜之人少死一些女子。
说完,
陆安民并不回答,
他继续开口,
黄河岸边,
鬼王被束,
40万恶鬼被冲散,
杀的已是血流成河。
如今你们将那位王狮童抓到此处,
大张旗鼓的处置,
以儆效尤也就罢了,
何必波及无辜?
泽州城外,
数千恶鬼正朝这边前来,
求你们放了王狮童不日便至,
这些人若是来到泽州,
难有幸理。
泽州也很难太平。
你们有军队,
冲散了他们,
赶跑他们就行,
何必非得杀人呢?
陆安民坐正了身体,
那师师姑娘知否?
你如今来了泽州,
也是很危险的。
我只想救人,
这其中事态复杂,
师师你不明白,
你若要救人,
为何不去求那位呢?
哪位黑旗的那位。
可是。
他已经死了呀,
陆安民啪的一声将筷子放下,
偏了头盯着她,
想分辨这其中的真伪。
陆安民之所以并不想见到李师师。
并非因为她的存在代表着曾经某些美好时光的记忆。
她之所以让人觉得麻烦和棘手。
及至她今天来的目的,
乃至于如今整个泽州的局势,
若耀一丝一毫的抽到底,
泰半都是与他口中的那位的存在脱不了关系。
虽然之前也曾听过不少次的那位先生死了的传闻,
但此时竟在对方口中听到如此干脆的回答,
一时之间也让陆安民觉得有些思绪紊乱了。
这到底是真是假,
他一时间也无法分得清楚。
武建朔八年夏,
黑旗军从西北败退。
两年之后,
当初因为黑旗军而存在的诸多遗留问题,
已经到了不能不明确、
不得不解决的时候。
这其中,
有关于在三年大战扩军期间,
黑旗军渗入大齐各方势力的众多奸细问题,
自然是重中之重。
而在此期间与之并行的一个严重问题则是真正的可大可小,
那就是有关于黑旗宁毅的死讯是否真实。
三年的大战,
金国在如日中天之际,
于西北折损两员大将,
中原大齐兴师,
百万之众最终斩杀了宁毅,
令黑旗终于溃败出西北。
事情底定之际,
众人只是沉浸在三年的折磨终于过去了的放松感中。
对于整件事情,
没有多少人敢去唱反调谈忧患,
反正宁毅已死,
黑棋父王,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在这之后,
有关于黑旗军的更多消息才又逐渐浮出水面。
溃退出西北的黑旗残部并未覆亡,
他们选择了吐蕃、
大理、
武朝三方交界的区域作为暂时的根据地,
休养生息。
而后,
力量还隐隐辐射云、
贵、
川、
湘南等地。
慢慢地站住了脚跟。
对于这支队伍呢?
吃尽苦头的武朝不敢轻易去惹吐蕃,
大理等地其实也没有多少势力真能与其正面的叫板。
而在西北的大战之后,
黑旗军也更加倾向于内敛,
舔舐伤口,
对外则只是数支商队在天南一隅奔走,
势力内部情况一时间难有人说得清楚啊。
有关于宁毅的死讯,
在最初的时日里是没有多少人存有质疑的,
原因主要还是在于大家都倾向于接受他的死亡,
更何况人头验明正身还送去北方了呢。
然而,
黑旗军依旧存在,
它在暗中到底如何运作?
大家一番好奇地探寻,
有关于宁毅未死的传言才更多的传出来。
如今的黑旗军虽然很难深入探寻。
但毕竟不是完全的铁板一块,
它也是人组成的。
当探寻的人多起来,
一些明面上的讯息逐渐变得清晰。
首先,
如今的黑旗军发展和巩固虽然低调,
但仍旧显得很有条理,
并未陷入****缺失后的混乱。
其次呢,
在宁毅、
秦绍谦等人空缺之后,
宁家的几位遗孀站出来挑起了担子。
也是她们在外界放出讯息,
声明宁毅未死。
只是外敌紧盯,
暂时必须藏匿,
这倒不是假话啊,
若是真的确认宁毅还活着,
早被打脸的金国说不定立刻就要挥军南下了。
说到底,
宁毅的死活在如今的中原成为了鬼魅一般的传说,
谁也没见过,
谁也不确定。
而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即便宁毅已经脱离明面黑旗军的势力。
似乎依旧在正常运行着,
即便他死了,
众人依然无法掉以轻心,
但如果他活着,
那整个事情就足以令整个中原的势力都感到恐惧了。
在论证宁毅死活的这件事儿上呢?
李师师这个名字突然出现,
只能说是一个意外。
这位曾经的京城名妓,
原本倒也算不得天下皆知,
尤其在战乱的几年时间里,
她早已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然而,
当众人开始探寻宁毅死活的真相的时候,
曾经的一位六扇门总捕绿林间有数的高手铁天鹰追寻了这位女子的踪迹,
向他人表示,
宁毅的死活很有可能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能够追寻到啊。
理由在于,
宁毅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
但对于家人、
身边人却颇为照顾,
而这位李师师恰恰是曾经与她有旧的红颜知己。
宁毅的死讯传出后,
这位隐居云南带发修行的女子一路北上,
如果她遇上危险,
那么显然宁毅不会无动于衷。
很难说这样的推测是铁天鹰在怎样的情况下透露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
终究就有人上了心。
去年,
李师师拜访了黑旗军在吐蕃的基地后离开,
围绕在她身边第一次的刺杀开始了,
而后是第二次、
第三次。
到得6月前,
因她而死的绿林人估计已破了3位数。
但保护她的一方,
到底是宁毅亲自下令,
还是宁毅的家眷故布疑阵。
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这是围绕宁毅死讯边缘的冲突,
却让一个早已淡出的女子再度落入天下人的眼中。
6月。
濮阳大水,
洪水波及大名、
益州、
恩州、
深州等地。
此时,
朝廷已失去赈灾能力了,
灾民流离失所,
苦不堪言呢。
这位带发修行的女尼四处奔走求告,
令得众多大户联手赈灾,
顿时令得她的名声远远地传开,
真如观音在世,
万家生佛。
自此之后,
围绕在李师师这个名字周边的,
不仅有保护她的黑旗势力,
还有不少自发组织的绿林人。
当然,
为了不再波及太多人,
这位姑娘此后似乎也找到了藏匿行踪的手段,
偶尔在某处地方出现后又消失。
如此这般到得,
如今她出现在泽州,
才是真正让陆安民感到棘手的事儿。
首先呢,
这个女人不能,
嗯,
不能,
哎,
谁知道她是不是那位宁魔头的人呢?
其次呢,
这个女人还不能死,
就算宁毅真死了,
黑旗军的报复恐怕也不是他可以承受得了的。
再一次呢?
她的请求还不好直接拒绝。
这却是因为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对于李师师,
他是真的心存好感,
甚至对她所行之事心存敬佩。
只是他真的无能为力而已。
泽州之事。
如陆某所说,
不是那么简单的。
李姑娘生逢乱世,
是所有人的不幸,
我如今说是牧守一方。
然而,
此等时局,
素来是拿刀的人说话。
此次泽州一地,
真正说话算话的你姑娘也该明白。
是那孙吉孙将军。
关城门这等大事,
我纵然心有恻隐,
又能如何?
你与其劝我,
不如去劝劝那些来人。
没有用的。
七万大军。
更何况,
这背后。
他说到这里看看李师师欲言又止。
李姑娘。
个中内情,
我不能说得太多,
但你既然来此,
就待在这里,
我总得护你周全。
说句实在话,
你的行踪若然暴露,
实难平安呐。
这话还未说完,
师师望着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随后朝他盈盈拜倒。
陆安民连忙推起椅子,
李姑娘,
这样就不好了,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
在矾楼之中,
凡事都讲个分寸。
便是求人,
也不能咄咄逼人,
那是为了让彼此好受,
即便不成,
自己在对方心中留个好印象。
但师师确实是无能的弱女子,
我心怀恻隐,
却手无缚鸡之力,
即便想拿刀上阵杀敌,
想必也抵不上半个男儿。
陆先生,
你却贵为知中,
纵然对一些事情无力改变,
但只要心怀恻隐之心,
一念之差,
也总能救下数十数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