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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皮匠回来
照旧是没来得及放下他的皮带就冲到表爷爷的屋大喊
阿姐
表爷爷在屋里不吭声
小皮匠又喊
表爷爷骂道
莫喊我 你走
离我远些
小皮匠捧着几块素饼傻愣愣的站着
几个小孩子围着他眼巴巴的瞧
小皮匠不敢再喊
只得把饼子给几个小孩分了
垂头丧气的回屋去了
撵出去自然是不会的
表爷爷父亲还打算继续收小皮匠远超过该有的房钱和饭钱
要离远也无法离得多远
只能表爷爷自己扯开些
吃饭的时候
小皮匠刚刚在桌边坐下
表爷爷就端着碗出去了
站在院坝里吃
小皮匠犹犹豫豫的夹了菜挪到表爷爷跟前
把菜夹给他
小爷爷连菜带饭往鸡石盒里一泼
造孽呀
浪费了
表爷爷想
但也无罚了
总不能再吃他夹的菜
平日时表爷爷在造屋里打高粑粑
小皮匠总是围在旁边帮忙
帮着递东西
帮着把捣乱的小孩喝开
这阵子小皮匠再要进屋
表爷爷就不准了
出去 脏
比猪还脏
小皮匠一只脚刚刚进屋
表爷爷就骂开了
小皮匠便不敢进
只扒着门伸着脑壳往里瞧
表爷爷走过来
小皮匠以为要与他讲话
正要笑
表爷爷把门在他鼻子跟前砰一声关上了
就连班高爸爸上车也不要小皮匠帮忙
表爷爷架好了车
指挥弟弟把蒸笼一屉梯抬上车
小皮匠要来帮忙
还未伸手
表爷爷就骂
不准动
脏死了
脏的没人吃
小皮匠送的那个燕子如今看着也嫌碍眼了
表爷爷想丢出去
又觉得怪可惜
也许以后可以留着给小孩子玩
于是收在衣服箱子里
反正再也不想看见他自然晓得小皮匠委屈
怕是根本不明白为什么阿姐就翻了脸
也怕是人家根本没的那心思给外头的闲人乱讲罢了
表爷爷瞧着小皮匠一日受过一日
一日阴沉过一日
他总是默默的站在远处望着他
望过去就望见他汪着一包眼泪
但表爷爷刚刚要替他难过
又立刻告诫自己
管他有没有心思
管他是真是假
反正外头不能有闲话
闲话讲来讲去就摆脱不了这翟姑娘还做不做了
小皮匠这副模样
表爷爷只当瞧不见
弟弟们倒是难过了
以往日日领着他们在外面野的小皮匠如今也不领他们野了
以往日日苦了钱给他们买糕点的
如今也不买了
毕竟这么长久相处都跟小皮匠处出了感情
瞧着他坐在那里发呆
呆着呆着就垂下头抹眼泪
还是个小男孩细高瘦长的模样
脊背就跟扛着千斤重的担子似的
也是叫人看不下去
兄弟
你莫罕我大姐是翟姑娘
大弟弟如今长大是娶了妻有了两个孩子的人了
自然承担起劝慰小皮匠的担子
斋姑娘不兴嫁人
一辈子也不嫁
小皮匠垂着头就跟听不懂似的
大弟弟说
你才几岁
以后苦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小皮匠赌气似的说
我不要
大弟弟说
要不要有你
但是我大姐你肯定要不起
小皮匠说我能苦钱
大弟弟说
小的你能苦钱
你才几岁
我大姐几岁了
小皮匠说阿杰不老
大弟弟说
比你老多了
我大姐留在家是要给家里做活路的
要给我领娃娃的
嫁了人我家怎么办
未必你来我家做上门女婿啊
小皮匠说
嗯
倒是把大弟弟逗笑了
你嗯个屁
两个人讲不下去
只得呆坐在那里
小皮匠摸出一双皮靴子来
皮子揉的软软的
针脚密密的
鞋帮上还雕了花
是两个燕子
大弟弟把靴子拿起来瞧
不消说是给表爷爷做的
大弟弟叹一口气
哎
你是真的喜欢我大姐呀
小皮匠说
我喜欢她
她喜欢我
大弟弟又笑了
你怎么晓得他喜欢你了
小皮匠不讲话
大弟弟把靴子带给表爷爷
说自己实在是无法劝不动
小皮匠是真有心思
他瞧着自己大姐脸色
像是试探似的说
要不然就把他撵出去
表爷爷说好啊
明日就撵
大弟弟又说
撵出去他肯定气死
那也不好
毕竟也是你自己救下来的一条人命
乔表爷爷不讲话
大弟弟说他虽然年纪小
但人实在是好的
表爷爷啐一口
把皮靴扔在床底下
等大弟弟走了
表爷爷却又把靴子摸出来细细瞧
那手艺
小皮匠手艺是真的好
这靴子也是贵重
活这么大他还从未穿过皮靴子呢
那鞋面子多么光滑多么柔软
上面的燕子又多么好看
若是穿着这鞋去送高八爸
怕是走一百里地脚也不痛的
晚上又有人抠抠抠敲表爷爷的窗户
他晓的是小皮匠只当听不见
还把灯吹灭了
窗户仍旧抠抠抠
眼看这个人今日若不把它敲出去就不打算走
表爷爷只得对着窗外喊
做什么
睡觉了
阿杰
阿姐
小皮匠的声音
表爷爷不讲话了
他也像是赌气似的
又不晓得气从何处来
大概是羞脑这个没有规矩的人竟敢打翟姑娘的主意小皮匠在外面小声喊
表爷爷就是一声不吭
等着看这个人要闹到何时去
听得小皮匠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他感到心脏有一丝丝的疼
但也有点痛快
也不晓得为什么
喊了半晌没有声音了
小皮匠走了
表爷爷又等了一阵
觉得有点空落
也松下一口气来
轻手轻脚的开门往外瞧
这个憨包娃崽子怕是气哭了
结果刚一开门
就瞧见小皮匠倚着墙坐在地上
抬起头来一脸的眼泪
表爷爷反应不及
竟被他抱住了腿
阿杰
小皮匠哇的哭起来
表爷爷又羞又急
一时竟挣脱不开
又怕吵嚷起来叫人听见
那更是解释不清
只得捂住了小皮匠的嘴
给他扯进屋里关了门
院坝里静悄悄的
小皮匠看着像是要大哭一场
偏要给表爷爷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吓住
自己捂了嘴不敢叫哭声露出来
只是肩膀仍然止不住的抽
此时已是冬天
他穿的单薄
不晓得是枯的还是冻的
哆哆嗦嗦的
表爷爷压低了声音
你在闹什么
你晓得我是谁不
小皮匠眯了眼睛
也压低着声音
你是阿杰
表爷爷说
毛驴才是你阿姐
我何时是你阿姐
小皮匠又要哭出来
表爷爷赶忙又去捂他的嘴
不想被他抓了手按在那瘦瘦丹单的胸脯子上
小皮匠说
你是阿姐
阿姐不要我
好好好
我是阿姐
你放开手
表爷爷被小皮匠整得没法
小皮匠说
阿姐你要我我会苦钱
表爷爷说
我是翟姑娘啊
你这家赖在我屋
给别人瞧见要打死你
我不怕打我
小皮匠倒是英雄了起来
表爷爷说
你不怕给人小的还要打死我
这回小皮匠怕了
自己收了手去用袖子擦眼泪水
表爷爷说你莫闹了
回去睡觉
小皮匠咽了咽口水
像是把哭泣憋回去似的
憋了半天说
二姐
你做媳妇我苦钱给你
表爷爷气笑了
你疯了
我是翟姑娘
我比你大得多
你是个小孩儿
小皮匠脑壳摇得飞起
不是小孩
我大了我苦钱
表爷爷说你是哪里来的野人
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们那里兴这样没规矩的
小皮匠说
我们那里喜欢你
就要你做媳妇儿
苦钱给你
表爷爷说我比你大多了
不怕
小皮匠说
不怕 我大了
表爷爷说
斋姑娘你不怕
小皮匠说没有
翟姑娘没有
那真是倒反天罡
表爷爷想着又说
你师傅不同意呢
要打死你呢
小皮匠说一起死
表爷爷笑起来
这个小孩讲话真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憨包才跟你一起死
小皮匠见表爷爷笑
倒是着急了似的
真的真的
我们那里一起死
你死了我就死
不同意就一起死
呸
表爷爷往地上唾了一口
心里念一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