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一愣,
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震天而起,
传至亭外极远处。
皇宫里,
园子角落边上候命的太监宫女们听到陛下如此难得的开心笑声,
不由面面相觑。
不知道范提司今天讲了什么笑话,
竟是将圣上逗的如此开怀。
皇帝止了笑意,
此时越看范闲眉宇间那抹熟悉的神情,
越是老怀安慰,
他放缓了声音说道。
此去江南,
你自己多注意些。
不要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
听说你在北边儿也是这么闹腾,
堂堂大臣也不知道惜身存命。
范闲微感窘迫,
知道陛下这话说的有道理。
国之大臣,
有几个会像自己往日那样惯出险锋之举?
只是自己骨子里就喜欢单身独行,
说到底还是对别人都不怎么信任。
不过,
离江南之行还有几个月,
皇帝这临别之谕似乎也说的太早了一点儿。
陛下,
范闲想到一件要紧事,
有些不安的说道。
先前在宜贵嫔那处说的是顽笑话。
皇帝将双眼一瞪,
冷冷的说道。
君无戏言。
范闲惶恐万分。
臣年齿不高,
德望不重,
怎可为皇子?
师皇帝笑了起来,
望着他说道。
听说你在北齐上京时,
那个小皇帝都很敬你,
至于德望连庄墨韩都赞许的人,
为什么作不得?
北齐太傅也只不过是庄墨韩的后辈。
如果不是瞧着你年纪实在太小。
朕便直接明宣你入宫讲学。
又有谁敢有二话讲。
可是。
范闲有些后悔自己虚荣心盛惹出来的赫赫文名苦恼的应道,
可是臣明年春天便要往江南一行,
误了三皇子学业不好。
皇帝一挥手。
带着平儿去,
朕已经与太后说好了。
范闲张大了嘴,
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好好做啊。
皇帝面色平静的说道。
江南事罢,
在京中再放两年,
朕让你入中书门下。
他盯着范闲的眼睛,
语气柔和的说道。
朕是看重你的。
范闲略一沉默后,
毫不矫情地点了点头,
知道谈话已毕,
便准备请辞回家。
不料皇帝又挥挥手,
淡淡的说,
今日立冬,
宫中有宴,
你就在宫中用饭吧。
朕已让人去你家接婉儿。
范闲心中又是一惊,
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还是什么都说明不了。
太后想见见你。
皇帝说道。
他又咳了两声,
掩饰道。
老人家想见见婉儿的夫君究竟生的是什么模样?
皇帝坐着御辇离开了,
亭中清静下来,
只剩下范闲与那名今日专门负责推轮椅的小太监。
范闲注视着皇帝离开的方向,
眼中一抹冷淡和自嘲一闪即逝。
今日受召入宫,
虽然事发突然,
但他依然有些小小的期望,
或许那个中年男人会让自己去看看那幅画儿。
或许那位中年男人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没想到最后依然是这种仁君忠臣的奏对,
他的心里有些隐隐失望。
帝王家本是无情地,
这一点他当然清楚,
而他也从来没有将那位中年男人当作自己的父亲看待。
所谓失望,
其实只是为那个叫做叶轻眉的女子失望。
看到皇帝对待自己的态度,
就知道他是位薄情之人,
至少对于母亲并没有应该的感恩之心与足够的怀念。
换句话说,
就算皇帝如今对自己已经是无比信任。
就算他已经将自己当作了最亲近的臣子,
但依然只是臣子而已。
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揭破身份,
不再是一位护驾有功的忠臣,
而涉及到那把椅子的归属。
范闲心里冷笑着,
对于当皇帝,
他没有一丝兴趣,
可是当监察院提司却是他从小就养成的兴趣所在。
但是,
当不当是自己的问题,
这个中年男人让不让自己站在序列里面,
这就是道德问题了。
操老子不屑得说你,
在一通骂娘和发泄之后,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自己这郁闷也确实没道理,
因为宁才人是东夷女仆的缘故,
大皇子就被许多人从心里自动剥夺了继位的权利。
更何况自己这样一个见不得天日的角色,
再说母亲当年的离奇辞世一定还有些尾巴没弄干净,
才让皇帝迟至今日也不敢与自己相认。
让范闲有些莫明其妙的是,
明明自己从猜到自己身份的那一天开始就断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今天却忽然这么计较起来?
嘀嗒一声轻响,
是一滴雪水从亭檐上滴落了下来,
柔柔地击打在石阶上,
声音将范闲惊醒。
他举目望着亭外的初冬景致,
叹了口气,
心想,
也许正是这宫里的环境太过压抑,
才会让自己去想那些本不必想的无聊事儿吧。
提司大人,
晚膳还有些时候陛下交代过,
您可以随意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