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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3。
据我大姐讲,
我父亲当律师,
一次和会审公堂的法官争辩,
法官训斥他不规规矩矩坐着,
却翘起了一条腿。
我父亲故意把腿翘得高高的,
侃侃而辩。
第二天,
上海各报都把这事当做头条新闻报道,
有的报上还画一个律师翘着一条腿。
从此,
我父亲成了名律师。
不久,
由张謇推荐,
我父亲做了江苏省高等审判厅厅长兼司法筹备处处长,
驻苏州。
我父母亲带了我们姊妹,
又添了一个弟弟搬到苏州。
我不知道父亲和张戬是什么关系,
只记得二姑母说,
张戬说我父亲是江南才子。
钟书曾给我看张謇给他父亲的信,
称他父亲为江南才子,
这是我不尽怀疑江南才子是否敷衍送人的。
或者我特别有缘,
从一个才子家到又一个才子家。
我记得我们苏州的家落成后,
大厅上安虚堂的匾额还是张戬的大笔。
父亲说那是张戬一生中莫一次提的匾。
1913年秋,
熊庆林出任国务总理,
宣称要组成第一流经验与第一流人才之内阁。
当时名记者黄远庸在继兴内阁民国二年九月十一日一文里说,
有拟杨英行及老圃者张司法部长者此语亦大肆商量饭菜单时语即原圃中决议之新书,
虽不必下注而已,
津津有位矣。
然两任公即掌法部使者,
谓次掌一席,
宗虚此谱。
此谱方为江苏法官,
不知其以老菜根家爷亦上此台盘家也。
显然,
我父亲是啃老菜根而不上台盘的。
我父亲当了江苏省高等审判厅厅长,
不久,
国家规定本省人回避本省的官职,
父亲就调任浙江省高等审判厅长。
驻杭州恶霸杀人的案件,
我从父母的谈话里只听到零星片段。
我二姑母曾跟我讲,
那恶霸杀人不当一回事,
衙门里使些钱就完了。
当时的省长曲应光就是本省长向不吃饭的那一位督军朱某,
据说他和恶霸还有裙带卿都回避凶犯。
督军相当于前清的府台省长相当于藩台高等审判厅。
成长算是相当于聂台,
统称三大县,
聂台当然是最起码的大县,
其实是在督军省长的辖制之下,
可是据当时的宪法,
三权分立,
督军省长不能干预司法,
这就造成僵局,
三局分立而分裂,
至少分裂为二。
我父亲坚持司法独立,
死不让步。
我不知双方僵持多久。
1915年世称前光到北京世我父亲就调任了。
我曾听到父母闲话的时候,
差那些走门路的人无孔不入,
无缝无钻,
我外祖父偶从无锡到杭州探望女儿,
立刻就被包围了。
我的外祖父是个忠。
后的老好人。
我不知道他听了谁的条唆,
向我父亲说了什么话,
我父亲不便得罪老丈人,
只默不作声。
外祖父后来悄悄问我母亲怎么回事,
三全打不出他一个闷屁。
这句话成了父母常引用的典故。
我父亲去世以后,
浙江兴业银行行长叶锦奎先生在上海郑重其事的招了父亲的子女,
将这件恶霸判处死刑的事,
大致和我二姑母讲的相同。
不过他着重说,
那恶霸向来鱼肉乡民,
依仗官方的势力横行乡里,
判处了死刑,
大快人心。
他说,
你们老人家大概不和你们讲吧,
我的同乡父老至今感待他,
你们老人家的为人,
做儿女的应该知道。
曲应光有个秘书曲伯刚先生,
上海孤岛时期在圣约翰大学当国文教授,
也在振华女中见客。
和我同事曲先生是苏州人。
一次他一口纯苏白对我说,
五都老太爷,
直头硬呀直头硬个,
我回家学给父亲听。
父亲笑了,
可是没讲自己如何应,
只感叹说,
朝里无人莫做官光见告了我亲一状,
说此人不灵,
难于共事。
世的机要秘书张仲仁先生恰巧是我父亲在北洋大学的同窗好友,
所以我亲没大我告诉我说亲批了此事好人四字,
他就掉到北京了。
我问父亲,
那坏人后来就放了吗?
父亲说,
地方厅长张某某是我用的人,
暗子发回重审,
他维持原判。
父亲想起这事,
笑着把拳头一攒,
说这是我最得意的事,
坏人就杀了。
父亲摇头说,
关了几时,
总统大赦,
减为徒刑,
过几年就放了。
我暗想,
这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着呢,
证明自己判决得不错,
证明自己用的人不错,
这些笨话我都没问,
慢慢的,
自己也领会了。
地方厅长张先生所受的威胁利诱不会比我父亲所受的轻。
当时实行的是四级三审制,
这个案件经过三审就定案,
到高等厅已是第二审,
发回重审就是第三审,
不能再向大理院上诉。
凶犯家属肯定对地方厅长加压力,
高等厅长已调任地方厅长,
如果不屈从当地权势,
当然得丢官。
张先生维持原判,
足见为正义为公道,
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的自有人在我至今。
看到报上宣扬的好人好事,
常想到默默无闻的好人好事,
还不知有多少,
就记起父亲一团拳头的得意劲儿,
心上总感到振奋,
虽然我常在疑虑,
甚至悲观。
我想父亲在北京历任京师高等审判厅长、
京师高等检察长、
司法部参事等职,
他准看透了当时的政府,
宪法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早想辞职不干了,
他的顽固不灵,
无论在杭州、
在北京,
都会遭到官场的难于共事。
我记得父母讲到扣押了那位许总长不准保释的那一夜,
回忆说那一夜的电话没有停,
都是上级打来的,
第二天父亲就被停职了。
父亲对我讲过,
停职审查虽然远不如户职查办严重,
也是相当重的处分,
因为停职就停薪。
而我家。
是靠薪水过日子的。
我当时年幼,
只记得家里的马车忽然没有了,
两匹马都没有了,
大马夫小马夫也走了,
想必是停心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