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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
庞通演播菩提雅舍苏秦的书生本色
现在我们继续看苏秦回到故乡后的技术
不但是很有趣味的历史故事
同时也可以启发我们对人生观的哲学思想
以及做人处事在义利之间的取舍
非常值得注意
先看这一段绝妙的原文
苏秦之昆弟七嫂
侧目不敢仰视
俯服侍取食
苏秦孝谓其嫂曰
何前惧而后宫也
扫尾蛇扑匐
以面掩地而谢曰
见季子位高今多也
苏秦未然叹曰
此一人之身
富贵则亲戚畏惧之
贫贱则轻义之
况众人乎
且使我有洛阳父郭田二顷
吾岂能配六国相印乎
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
初苏秦之焉
待人百钱为资
集得富贵
以百斤长之便报诸所常见得者
其从者有一人
独未得报
乃钱自言
苏秦曰
我非望子
子之于我至焉
再三欲去我一水之上方适食
我困
故望子身
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
这段原文皆在当时中央政府的天子周显王也派特使出来欢迎之后
苏秦当时那种威风荣耀
比起唐朝的侍子们考取了进士
便自比作登先而升天的情景
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时候
他的父母
兄弟 七嫂
全家人都出动
到郊外去欢迎他
等到苏秦的全副姨丈到家以后
他的兄弟
太太
嫂子们都不敢拿正眼来面对着他
只敢低着头
偷偷的拿眼角瞄视他
而且都弯着身子
用半跪式的姿态侍候他
等着他来吃饭
苏秦看了这种情景
就笑着对他的大嫂说
你在我当年失意回家时
不肯为我做饭
现在为什么有这样的多礼呢
我们读了苏秦这句何前聚而后工也的文化
果然觉得他也未免有点小气
但要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除非真正的圣哲可以淡忘过去的嫌隙
不然任何一个平常人都会有这种介意的心理存在
只是耿耿在心的介意
没有采取难堪的报复做法
已经算是第一流的豪杰之势
更何况苏秦还坦坦白白的用笑脸说出他的幽默话呢
好了
理论少讲
我们快看这一幕家庭闹剧是怎样的演出
他的嫂子听了苏秦类似讥讽的幽默以后挂不住了
生怕苏秦会拿权势来报复她
干脆便一跪到地
扑下了身子
正如后世所谓的五体投地的拜倒在地
一面向他道歉
一面说了一句非常坦白的良心话
因为我现在看到你官位又高钱又多
所以我要对你好好的巴结了
这句见季子位高金多也真让人拍案叫绝
如果也用金圣探批小说的手法来讲
可批好个苏大嫂
可以服衣大白
苏秦问的讥讽幽默
苏大嫂答的也真够坦率
真够心直口快
说出了千古人情的真话
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礼敬
是要极高度的学问修养才能做到
否则绝对淳朴没有学识的人也能做到
除此之外
人与人相处的礼境态色
不是为了权势的高位
就是为了你有多金值得重视
如果既有高位又有多如金如苏家的老三
当然会有人向他拍马屁了
季字是苏大嫂在家里叫苏秦老三或三叔的口头语
并不一定是苏秦的名字
不过古人的口语寄之于文字
后来往往便把它当作了文词
我想这种人生滋味的经验
在每个人的心史上或多或少都有过记录的
只是在苏秦这里
叔嫂两人的对话中
坦白的说出了人情世态的真相
便觉得够刺激
够痛快
也由于苏大嫂的坦率
便接着引出苏秦对人生观的哲学言论
当然
那个时候还没有新闻记者来访问他
所以不是要记者发表的私人意见
更不是他代表合宋政策的联合会的公告
当他听了他大嫂的话
便很感慨的说
哎
当年落魄回家的苏秦
也就是现在的我
同样的一个人
当你富贵的时候
亲戚朋友都畏惧你
尊重你
当你贫贱的时候
人们就轻视你
把你看成不值一顾的人
像我苏秦这样的人
对于人生的遭遇
也深刻的体会到人情冷暖
世态炎凉的味道
何况平常的一般人呢
注意
我们要特别注意原文中况众人乎这句话的语意
为什么呢
苏秦的语义是很坦白的说
像我苏秦这样有出息的人
虽然有一半是运气
但是也算难得了
至于一般平常的普通人
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努力的成果
有这种好运的机会
因此世界上那些注定要受委屈的人们
还不知有多少咧
这便是苏秦的哲学观点
苏秦的书生本色的确明通世故
透达人情到了极点
所以它的成就也并非偶然侥幸得来的
但是这一段文章里的况众人乎
也可以照一般的解释
是说
像我的家人亲属们
在我失忆的时候
也是那样的鄙视我
现在在我得意的时候
又这样的巴结我
至亲骨肉尚且如此
何况一般毫无关系的外人呢
这还不算
最可爱的是苏秦接着说出他的坦率话
他说
假如我当年自己手里有靠洛阳城郊的好水田二百亩
那我宁可在家里享受田园之乐
在农村社会做一个小小的富家翁享享福
谁又愿意出去奔走四方呢
不过我苏秦真要有那种好的家庭环境
那么我今天哪里可能一生长有六个国家的府相大印
所以
人生的福祸都很难说
我们如果从道德果报的观点来看
便有后世宗教家们所说的祸福无门
为人自招
如果只从哲学的观点来看
便符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翁得马焉知非祸的至理名言
讲到苏秦所说人生哲学的道理
使我联想起现代史上一位民工巨青的故事
当他少年时开始出来学军事当小排长的时候
他的童袍看到他日记里写着如果他有五百块大洋
可以回家买几亩地来种田的话
实在不想这样辛苦
他哪里想到后来居然成为国家重臣
在历史上留名呢
同样情醒
在唐末的乱世中
吴越王钱刘原先也只想在贩盐的行业里多揪集些人手来保护自己
他哪里又预料到后来能屏障东南
做到了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见光寒十四周的风王局面呢
再说朱元璋
要不是因为当小和尚碰到荒年
出去化缘也难得温饱的话
他也不会去投军
当时他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后来竟然当上皇帝
当汉光武帝刘秀还没落在民间的时候
他的最大希望只想做到帝都卫戍司令的职位
然后讨到殷丽华来做老婆
士官当做执金吴
娶妻当得殷丽华就志得意满
哪里又想到竟然做了汉代中兴的令主呢
诸如此类历史人物的类同故事很多
不再多讲了
不过我们要知道
像苏秦那样的人物
在踌躇满志的时候
仍然能不失书生本色
幡然领悟到人生哲学的道理
总算不太容易
但是苏秦是属于豪杰之士的人物
豪杰也是凡人
不能以他的一个人生来变改一切的人生观念
另外
如孔孟一系的儒家圣哲们
他们的人生哲学一开始发心立志
便要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即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就如各个大宗教教主们的就是舒适主义者
当然又比苏秦的人生境界超越了许多其他如道家的隐士们
那种仪式独立的情操
又是另一种人生类型的风格
因此
我们在现实的人生社会里
必须有独立不已的凿雪精神
才能挺拔在位高筋多的俗世之中
例如宋人陈仲威有一段对人生观的名言
实在可作为热衷于富贵中的清凉计
他说
鹿耳可以吊天下之忠才
而不可但尝天下之豪杰
民航可以在天下之伟士
而不可以禄臣天下之英雄
苏秦的毅力之变
在艰苦中成长成功之人
往往由于心理的阴影会导致变态的偏差
这种偏差便是对社会
对人们始终有一种仇视的敌意
不相信任何一个人
更不同情任何一个人
爱钱如命的牵令还是心理变态上的次要现象
相反的
有气度有见识的人
他虽然从艰苦困难中成长
反而更具有同情心和慷慨好意的胸襟怀抱
因为他懂得人生
知道事情的甘苦
苏秦是豪杰之上
所以他在领悟到人生的正面和反面
人性的美好和众生相的丑陋以后
便慨然拿出千金蒲散便赐给宗族和朋友们
同时环抱过去穷困时对他有恩惠的人
当他第二次出门到北方去的时候
有一位乡邻借给他一百钱做路费
他便加十倍的回报
还了他百两黄金
这种举动
看起来说起来很容易
事实上
到了自己头上
要痛痛快快慷慷慨慨的做起来
就真不容易
还有太多的事例
在此不多做讨论
原文中接下去另一小节的记载很好笑
当苏秦在家乡正做这样豪举的时候
有一个乡亲是当年跟他到北方淹过去的
可是苏秦这次却对他没有什么表示
这个人干干脆脆自己直接向苏秦说
我跟你
没有功劳也总有些苦劳
为什么你不给我一点好处呢
苏琴说
对不起
其实我没有忘了你
只是你太过分了
当我在艰苦的时候
很需要你跟着我帮忙我到燕国去
可是你看我当时在赵国没有什么成就
所以
在我度过易水要去燕国去的最困难关键上
你再三想离开我
不肯再帮我了
你要知道
在那个时候
正是我困难的要命的时候
多么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和鼓励
可是你却很势力
真让我痛心极了
所以
现在我故意把要给你的一份摆在最后
也是给你一点教训的意思
好了
你现在又当面来要求
当然有
这一份
便是我为你准备的
现在
你拿去吧
在史记里
司马迁写苏秦列传
把这样一件小事也记载上去
这正如现代的我们写白话传记一样
在一件小事上
一个小动作上
特别加以叙述
此中往往衬托出很重要的观念
要读者好好去思辨
好好去体会
最后司马迁写着
苏秦既曰六国从亲归赵
赵肃侯封为武安君
乃头从约束于秦
秦兵不敢亏函谷关十五年
但后来刘向在战国策的序言上却说
秦人恐惧
不敢窥兵于关中
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
这里与史记
苏秦列传所载相差十四年的问题在哪里呢
司马迁说是十五年
是苏秦手里的事
刘向说是二十九年
包括了苏秦
张仪
苏代等当政的年限
张仪是他同学苏秦一手计划培养的
故意造成反对派势力
帮助秦国破坏了苏秦合纵以后的计划
另创一个连横的联合战线
与苏秦的原计划相抗衡
其实都是他们两个同学的秀丽乾坤
故意一正一反来玩弄诸侯
摆布天下
同时因苏秦的影响和培养
跟着又有他的弟弟苏代
苏丽等也是走他的老路
纵横百阖于当时的国际局势之间
反正总结起来
都由于苏秦一手的创作
而减弱了当时国际间的连绵战争
维持了二三十年
大体上还算和平安定的局面
虽然最后苏秦还是在齐国被人行刺而死
但是这个历史上的功绩
却不能不归之于苏秦的谋略
生死之谜
可是最近我听人说
又有新的出土资料
足以证明苏秦当时在齐国并没有被刺死
可能只是受伤
或是伪装受伤
他是道道地地的功肠身退归隐去了
后来还活到相当长的岁数
我是没有亲眼看到这些资料
到现在还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假如是真有其事
那么我们对于苏秦的评价
还要高得多了
这样一来
范蠡的陶明归隐虽然独步于仙
后来的这个苏秦也很高明
他使写历史的人更弄不清他的下落
岂不是比范蠡逃明的更有趣
真不愧是鬼谷子的弟子了
后世道家的神仙传说
当苏秦功成名遂之后
便回去找他的老师鬼谷子学道修仙去了
不管如何
苏秦一生的作为
在历史文化上很明显的可以看到
他是位非常高明的豪杰之士
他既不想做英雄
当然也谈不到圣贤的作为
但也不能像过去学者们的成见一样
只把他打入谋略家
好像他只懂得纵横百阖的阴谋策略
完全忽略了他对当时历史时代上的确已经做到了挽救战乱危机而挫置于和平达二十多年的贡献
有多少人的生命财产都在他的一念暖意之下而安享了天年
只要我们仔细研究一下战国末期的战事
包括国际性地方性的大小战争来看
便可知道
过于轻视苏秦的功劳
那也是很不公平的
那么
为什么又说他不想做英雄呢
这很简单
在他后来左右逢源摆布整个国际天下
在他只顾之坚的时代
他没有一点野心想走那三家分晋或者田氏篡旗的座位
就如他在燕国以及他在赵国受封为武安郡那段时期
也没有过分的干扰弱国之燕赵的实际内政
再拿他得志回家分材诗人的作风来对比研究
便可想见苏秦书生本色的个性
的确有过人之处
如果新晋的传说属实
真有新出土的资料证明苏秦后来是逃名隐顿了
又安享余年
还活得不算太短的寿命
那么就要对他高明的人生哲学观点另加评价了
或者在他的经历上
对于人世间的历史哲学观点
却如范蠡他们一样
另有独到之处
在这里
在这里使我想起了明代苍雪大师一首题画诗的哲学意境
松下无人亦菊残
深山松子落棋盘
神仙更有神仙住
毕竟输赢下不完
倘若如是官
那他岂不是更神奇了吗
再说司马迁特别为苏秦写了一长篇的列传
不厌其详的为他技术合纵的情形
也实在有他的深意存在
关于苏秦死后的传说究竟如何
他也有点怀疑
只是资料不足
不敢写的太过分
但是他对后世一般人对苏秦的看法也不太同意
不过不能说的太明显
恐怕后来的人不讲道义
只想学谋略
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就不好
我们只要读一下他在苏秦列传最后的评语便可知道了
太史公曰
苏秦兄弟三人
皆由说诸侯以显明其术
常于全变
而苏秦被反奸已死
天下共孝之
会学其术
然是言苏秦多义
一时是有类之者
皆复之苏秦
夫苏秦起驴言连
六国从亲
此其志有过人者
无故列其形事
赐其时序
勿领独盟
恶生言
我们在讲述孟子之前
花了不少时间来讨论孟子时代战国末期的情事
有附带的多讲一段苏情故事
用来衬托出孟子特立独行的立身处世的圣贤之道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我们生当此时此地
现实世界的局势就如春秋
就如战国
尽管时代有不同
社会结构与政治制度形式都有不同
但在大经大法大原则大原理的变化之际
国与国间
人与人间
古今中外
并无例外
所以特别提醒注意
希望年轻的同学们
为国家的将来
为自己
都能花些精神
多去读春秋战国策这些书
只要能够善于读它
必定会有用的
的确是奇帜有过人者
例如苏秦
张仪两位同学
故意制造了正反相防而又相辅相助的反复阴谋
便使整个天下在他们手里玩弄
使天下在他们手里安定
由此而知今天世界上的故畅和平实为昌乱的反复阴谋等等
只要你真正懂得战国策的策眼
便可一曲看穿
不会上当的
同时
我们这次讲孟子
正好看看孟子与苏秦等人先后都见到齐宣王
魏襄王他们当时的国事和他们的内政国情是怎样的
为什么孟子要这样说
苏秦和齐
魏两国的王者又要那样做
这是什么道理
在孟子本书上找不出相关的资料
而在史记
战国策上却可以找出一些道理来
所以我采用了这个研究方法
不但不会使苏秦独蒙恶生
也可将孟子读得活活泼泼的富有生气
因而更能领略得亚圣之所以为亚圣也
戊子三十六年
燕 赵 韩 魏 齐
楚合纵以兵
秦以苏秦为纵
约长并相六国
乙丑三十七年
秦以齐
魏之师伐赵
苏秦去诏释焉
纵解曰
任臣四十年
宋公演逐其君
替城而自立
鬼祀四十一年
秦章仪伐位
取濮阳
继而归之
为晋入上郡以谢秦以夷为相
秉申四十四年
赵武灵王雍元年
是遂秦称王
丁酉四十五年
苏秦自燕奔齐
戊戌四十六年
秦相张以免出相位
庚子四十八年
王邦子定立
辛丑元年
魏庚贬号曰君
任寅二年
孟轲侍齐
癸卯三年
楚 赵 魏 韩 燕伐秦
攻韩谷贾臣
四年
苏秦已死
魏顷成于秦
张仪归后向秦以四
五年
秦伐蜀
取之
丙武六年
王崩
子炎厉
是为社王
丁末元年
齐伐焉 取之
海子之杀固
燕军快
戊申二年
楚屈盖伐秦
仅有三年
燕人立太子平为君
庚戌四年
秦始张仪越楚
韩 齐 赵 燕
魏连横以示秦
秦君卒
诸侯复合纵
辛亥五年
秦张仪复出相位
任子六年
张已死
秦出至丞相
以春 李吉
甘茂为左
右丞相
癸丑七年
秦甘茂伐寒益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