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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
阿璃始终记得这时的场景，
年轻的姑娘，
黑亮的眼眸，
脆生生的声音，
满脸的无忧无虑。
他说，
我叫隋星悦，
星星的星，
喜悦的愿。
或许有些事情从刚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她是她生命中的一颗星星，
亮到耀眼，
只可惜是一颗流星，
转瞬即逝。
她给她带来的喜悦像风尘的酒，
埋下时并没有感觉，
打开经年记忆时，
才发现香气袭人。
阿璃跟着隋星悦回去，
用了两天时间，
基本弄清楚了他的身份。
隋星悦是扬州最大盐枭，
隋唐正唯一的掌上明珠。
她是独女，
没有任何兄弟姐妹，
已经同扬州知府邓泰之的儿子邓浩坤定亲，
年底即将成亲，
这毫无疑问是一桩各取所需的联姻。
但是隋星悦提起这桩婚事时，
并没有什么不愉快。
阿璃很震惊的是，
这里官匪勾结竟然如此明目张胆，
盐枭和知府还联姻，
说起来多可笑，
可是这一切就发生在朗朗乾坤之下，
理直气壮，
坦坦荡荡。
阿璃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水花，
因为据说隋星悦从小到大往家里捡了无数的人以及猫猫狗狗。
她身边的小丫鬟阿梅也是她捡来的，
因为呆头呆脑，
所以被他取了两个呆阿梅这个名字。
可能是近墨者黑，
现在阿梅也没那么呆了。
这对阿璃来说正好，
他可以以此为切入口，
不动声色的深入，
最终调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日，
隋星悦正缠着他，
要他教习剑法，
忽然听阿梅喊了一声。
邓公子来了，
姑娘，
快走快走。
隋星悦当即扔了剑，
高兴道，
啊，
人在哪儿呢？
说完，
她紧张地整理衣服和头发，
手忙脚乱的又问邓夫人来没来，
还瞧我问的，
她不来，
邓华坤也不能到后院来。
哎，
完了完了，
我完了，
我该怎么办啊？
阿璃沉默的捡起她扔到地上的剑，
站到一旁，
我要是不去请安，
邓夫人觉得我这样失礼，
肯定四下又说我不知道哪里也去了，
要是晚点去，
又怕他说我不尊重他。
哎哟，
我太难了，
我要怎么办啊？
提前邓浩坤也不让人给我捎口信儿，
害得我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咱们先回去梳洗，
然后去厨房随便拿点什么，
就说您去做点心啦。
哦，
好好好，
你这个主意好。
隋星悦和阿梅渐行渐远。
阿璃握着剑，
忍不住失神。
当初玉团儿要见她娘的时候，
是不是也是如此局促紧张，
左右为难，
应该是有的，
只可惜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
也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
去给她出个主意，
缓解她的紧张。
玉团儿表现出来的太乖，
太周全，
也太懂事，
太让人放心，
所以最后就活该她自己承受了所有。
阿璃抹了一把脸，
掌心留下微微湿意。
或许是汗吧，
阿璃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天，
那里有一团一团的白云。
有些事情她已经慢慢明白，
却斩断了所有后悔的可能。
小时候，
玉桃儿总是问他如何才能到白云上，
白云是什么味道？
玉团儿，
现在知道了吗？
阿璃冲了个凉水澡后回去休息，
直到下午才有人喊他说，
隋星悦传她姑娘，
你找我啊。
你来啦，
进来进来，
我给你看一件宝贝。
进未婚女子的闺房，
这有悖阿璃所受过的教养。
他去过的似乎也只有玉团儿的房间，
还是她偷偷拉着她去的。
乐团儿的房间整洁简单，
却处处都是精致的新意。
当然她是看不穿的，
都是她一点儿一点儿指给她看的。
那时候她想，
女孩子真无聊，
几朵花有什么意思，
直朵翻来覆去的说吗？
可现在想想，
他是不是努力把她觉得美好的事物和他分享呢？
太迟了，
这大概就是她现在最深的感触。
喂，
陆离，
你发什么呆呢？
呆头呆脑的阿璃自嘲，
同时告诉自己，
这只是一个没什么学识的暴发户的府邸，
这是她的女儿，
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他提步进去。
原来，
隋星悦是他请来鉴别一柄古剑的。
我打算送人礼物，
你看看是真是假。
阿璃拿起来仔细看看，
又抽出来对着光观察，
半晌后才点点头，
对着满眼希冀的隋星悦道，
嗯。
是古剑无疑了，
真的，
我就说我眼光很好，
阿梅，
你还非说我被人骗了，
我有那么傻吗？
嗯，
你花了多少两银子？
隋星悦伸出了三根手指，
得意的在她眼前晃了晃，
三两，
那挺值的，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
你花了30两？
那我只能说，
嗯，
尚可，
看在银子也不多的份儿上，
你也不用生气，
你刚才不是说是真的吗？
3000两，
我花了三千两银子，
你被骗了，
不可能你也说是真的啦。
我说真的是说这确实是一把古剑，
但也只是一把猎剑而已，
猎剑哪怕埋1000年也还是猎剑。
隋星悦的钱真是太好骗了，
大概也。
是因为隋家的钱来得太容易吧？
想到这里，
阿璃就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的变硬，
他挥金如土，
却不知背后有多少人用一生的凄惨为之买单。
隋星悦当即气鼓鼓的表示要去找人算账。
阿梅弱弱道，
就是在一个外地人手里买的，
他竟然得了银票，
还不赶紧逃跑吗？
隋星悦气得又要砸花瓶，
阿璃伸手敏捷的接住，
默默地放回到桌上，
上好的，
汝窑，
这花瓶也值几百两吧？
阿璃现在看这些东西都觉得是自己的了，
准确的说是要进入国库的，
所以浪费不得。
隋家、
邓家所有蛀虫一个都别想跑。
隋行悦倒也没再摔一屁股，
坐在椅子上恨恨道，
算啦，
我全当喂了狗，
反正上次从那个死胖子手里也得了几万两银子。
这么一想，
他当真放下，
也不生气了。
啊。
你为什么要去骗人啊？
好玩呗，
反正那个死肥猪也不是好货色，
搜刮的都是民脂民膏，
我那叫替天行道。
阿璃沉默了，
他其实很想问，
你知道你爹做什么的吗？
显然他是知道的，
但是却并不觉得有错。
我爹本来想给他个下马威，
被我提前下手了，
就是下手下得有些重，
还被我爹说了一顿，
现在约摸着要派别的官员来了。
说完这话，
他又指着古剑对阿梅道，
扔了扔了，
快把这件扔出去，
看着我心烦。
阿梅领命而去。
隋行悦托腮，
陷入沉思，
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
啊，
陆离。
你说男人过生辰想收到什么礼物啊？
阿璃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就走神儿了。
玉团儿每年都会给她做长寿面，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哪怕在娘身边，
娘会做，
她也会单独做。
她给她送过什么礼物，
衣裳、
鞋袜，
帕子、
发簪，
还有一次送的匕首，
但是被他嘲笑了，
那匕首太华丽了，
镶满了各种宝石，
都是骗姑娘家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那时候玉团儿笑得很尴尬，
偷偷把匕首往回拿。
阿璃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
却没有多想，
没有体恤，
只觉得他傻。
如果再能回到从前，
他会说，
好看，
你一定费了很多心血找来的吧，
不必说谎，
还能避免她尴尬。
她说她爱的卑微，
其实多少错都。
错在阿璃视而不见上。
阿璃心想，
唐时有来生，
不要再爱上他这样迟钝的男人了。
喂，
陆离，
我问你话呢？
你倒是说话呀。
我，
我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只想好好练武。
从前阿璃就是这般想的，
然而现在如果可能，
他还想说让时光倒流，
好好珍惜玉团儿吗？
她想她这般迟钝的人其实就不该靠近，
如果可能的话，
还是从一开始就拒绝她，
远离她，
以她的聪明妥帖，
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
一定会幸福的。
隋行悦看着她木木的样子，
气呼呼道，
我和你说话呢。
阿璃低头不语。
问你也是白问？
隋行悦不理他了，
自己开始生闷气，
绞尽脑汁的想着礼物的事情。
其实。
你不必对她那么好。
会惯坏他的。
我惯坏，
我愿意。
隋行悦哼了一声。
他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热恋中的女孩子是容不得别人说自己所爱之人任何一句不好的。
阿璃缄默，
握着剑站在一旁。
玉团儿或许对不起很多人，
但是对他真的已经耗尽了所有。
他甚至想，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或许隋行悦就是老天派来告诉他，
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阿璃跟在隋行悦身边，
很快发现并接触不到什么太多有用的东西。
这就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姑娘，
最大爱好就是看话本，
然后热衷于模仿其中荒谬的情节，
所以卖身那段就是深受其害的表现。
阿璃想着要先借着跟他混个脸熟，
等等再去别的地方。
他的目标是隋唐政，
只可惜暂时没有见到。
邓浩坤过生日那一日，
隋行悦兴致勃勃的带着礼物去了。
他的礼物是一条从西北弄来的獒犬，
站起来足有成人高，
一身的红毛威风凛凛。
这獒犬足足花了一万两银子，
便是阿璃都觉得价格昂贵，
但是效果显然并不怎么好。
中间赴宴的过程，
阿璃并不知道他是护卫在知府府上，
只能按照规矩在外院中。
阿璃努力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尽可能的套消息。
但是他能感受到，
即使在护卫休息的地方，
也是泾渭分明。
邓府的人根本看不起隋府的人，
眼睛都长在头顶一般。
官匪或许可以勾结，
但是鄙视链的状况是不会改变的。
隋行悦出来的时候，
阿璃眼尖的看到她，
眼圈是红的，
或许她的目光太直接，
隋行悦跺脚骂道，
你看什么？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阿璃低下头，
隋行悦眼角将落，
未落的泪让他心里闷闷的难受，
他知道不是为了她，
而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阿璃回去的路上都在反省自己，
绝对不能再任由自己沉陷在对玉团儿的各种缅怀和由此产生的懊悔上。
回去之后，
他想找机会出去看看沐子是否已经赶到了扬州。
然而却被阿梅叫住。
姑娘，
在水榭里让你去。
阿璃沉闷的点点头。
真不知道姑娘为什么总喜欢叫你这个闷罐子。
姑娘，
心情不好，
你不要乱说话，
但是也不能不说话，
他说话你要随着他，
千万不要和他顶嘴。
阿梅絮絮叨叨嘱咐了许久。
坐吧。
隋行悦坐在水榭的桌子前，
眼睛红红的，
显然是哭过了。
她把桌上各种点心发泄似的往荷塘里扔，
引得锦鲤翻腾，
水花四溅。
阿璃在她对面坐下，
伸手拦住她，
哎，
别浪费了，
你不吃给我吃啊。
说完，
他竟然真的捡起一块点心放到口中。
哼，
你没吃饱啊，
没吃太饱，
菜量太少。
阿璃如实道，
其实在这里她还是吃得饱的，
可是去赴宴，
菜式虽然精美，
但是菜量真的少得令人发指，
那一桌子菜，
他一个人吃了还差不多，
切，
真是饭桶。
陆离，
我今天心里真的很难受，
又没有人说我和阿梅说，
她肯定向着我和别人说，
我又不好意思，
所以思来想去，
只能找你说说。
嗯，
你说我听着，
我今天被夫人说了，
她嫌弃我给东浩坤买了一条狗，
说太凶悍，
会惹事，
而且那狗每天吃10几斤肉，
传出去别人会说骄奢淫逸。
他说我做事全凭自己的想法，
不为邓浩坤想阿璃想他娘就不会。
她娘对玉团儿很好，
可是都是因为她的疏忽，
导致玉团儿把本该向她发的火气都转嫁给了她的家人，
险些伤害了娘，
抽时间应该给娘写封信报平安了。
随行悦越说越委屈，
我没有，
我是希望她高兴的。
那你就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
她高兴就行了。
他好像也不是很喜欢，
但是她在夫人面前帮我说话啦。
他人很好的，
很温和，
会读书，
不像我最讨厌读书，
看见书就头疼。
你知道吗？
他还是秀才呢，
秀才很厉害吗？
阿璃问道，
这个年纪只能说尚可罢了，
毕竟他身边的人天赋高得太多了。
当然厉害啦，
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
其实夫人说得对，
东浩坤是一个读书人，
怎么会喜欢獒犬呢？
我应该买文房四宝的，
这里的人会体谅你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他的心意的。
真的吗？
阿璃肯定的点点头，
真的，
就算现在不明白，
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一颗赤诚纯真的心，
多么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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