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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鹿兆鹏在外上学
难得遇着清明节在家乡过
白灵只见过一次
那个时候鹿兆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制服
一上手就企图超过黑娃创下的记录
他的动作不大协调
技术不熟练
但是啊
他很努力
当踩到接近黑娃的标高时
树下响起了一片欢呼
白鹿村又出了一个荡秋千的好手
这个当儿啊
发生了一件吓人的事
当踩板高过肩膀的时候
他竟然双脚脱开了踩板
树下顿时又响起了一片惊慌失声的尖叫
白灵也吓得妈呀尖叫了一声
鹿兆鹏凭着双臂在空中荡了两个来回
才又踏住了踩板
鹿兆鹏从秋千上跳到地面时
人们正掐着鹿子霖的鼻根儿救命哩
这是一年里唯一的轻松活泼的一天
男女老幼不分
门族尊卑不论
都可以聚到碾场上来纵情谈笑
都可以到秋千架上去表演一番
显示一回
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
可以不受公婆以及门风家法族规的约束
把长长的辫子甩到空中
也把畅快的笑声洒向空中
白绫头回上十年厂的秋千是女娃子里最小的一个档的高度虽然不能和大人们相比
却也令人惊诧
当她躬身屈膝把踩板推向前方的高空时
感到的是一种酣畅淋漓
而当秋千从高空倒退回来的时候
却感觉到一种恐惧
风在耳边呼呼的啸叫
身体像一片落叶悠悠的飘浮着
心儿紧紧的缩成一团
微微的颤栗
白灵睡不着
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想起秋千的往事来
忍不住说
兆鹏哥
嗯
还记得你那回打秋千的危险吗
鹿兆鹏也没睡着
笑着说
真想回原上再打一次秋千呢
第二天早晨起来
白灵看到兆鹏已经穿戴整齐了
把被子和枕头叠好送回到床上
又把油布卷起来塞到床下
白灵慌忙穿衣蹬裤跳下床来
鹿兆鹏说
按照一般家庭的习惯呐
妻子应该比丈夫早起一步
打好洗脸水
再清扫房间
然后做早饭
今天头一回
可以原谅啊
白灵伸伸舌头
做了个鬼脸
就忙活起来
吃罢早饭
鹿兆鹏把一缕纸条交给了他
说
白灵
把这个送到八仙台偏南殿北墙根下
啊
白灵接过了纸条
整个身体的神经都紧张亢奋起来
鹿兆鹏说
你现在呀
是一个虔诚的道教徒
到了门口可别忘了买香蜡纸表啊
白灵从此开始了这种隐秘的工作
有一天
白灵对鹿兆鹏说
那张网支起来了吧
还没有
咱们呢
是两只不错的蜘蛛
白灵又问
过了一些光景了
你看我做你假太太有没有漏洞
房主老婆子很贼大
鹿兆鹏沉吟一下
说道
嗯
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哎
你看到什么漏洞没有
哟
什么事啊
白灵却不说
那是他刚刚搬来五六天
鹿兆鹏出去了
白灵坐在台阶上补缀鹿兆鹏的一双线儿袜
房东魏老太太很友好的送来了一只袜子噱头
白灵把噱头塞进袜子试了一下
有噱头
果然好缝了
连连说着感激的话
魏老太太问道
你们晚上
哎
怎么总跑茅房啊
白灵一时摸不清话的意思
只顾着低头纳扎袜子
魏老太太以长者的关怀口气指导他说
置个夜壶尿盆儿该多方便
往后啊
这天冷了
下雪了
跑茅房
那还不冻死啊
白灵顿时意识到做夫妻留下的漏洞
也判断清楚老太太并无歹意
随即应变的说道
我家先生闻不惯尿骚气儿
害得我呀
再冷也得跑茅房
魏老太太嘬着卷烟
撇着嘴角
世故的说道
这男人呐
毛病多
差不多个都有一身怪毛病
我那老掌柜的那毛病才怪呢
白灵一直未对鹿兆鹏提过这件事情
说了会使两个人更加难堪
于是就说道
假的总是假的
漏洞你就甭问了
我已经掩盖过去了
不过
这作假还真难呢
白灵说完瞧着鹿兆鹏
发觉他有点不太注意自己的话题
似乎心不在焉
就问
啥事不顺利吗
鹿兆鹏也不抬头
低沉着说道
郝县长出事了
啊
白灵像是给人拦腰抽击了一棍
还是那个叛徒告的密
白灵承受不起这个沉重的打击
变得郁郁寡欢
沉默不语
鹿兆鹏几次提醒他甭露出破绽来
也不能使他完全改变过来
他的脑子里日夜都浮现着郝县长那张机智敦厚的圆脸盘
一次又一次重现他到滋水县见到郝县长的情形
又莫名其妙的幻化出郝县长被塞进麻袋
撂进枯井的惨景
鹿兆鹏劝解不下时
竟然硬着心说
白灵同志
在中国干共产党的人
得修炼成能吞咽刀子的硬功夫
只凭一般的顽强可是不行的
白灵愣了一下
瞅了兆鹏一眼
依然缄默
鹿兆鹏说
不然我还敢跟你说重要的事情吗
你说呢
白灵终于溢出两滴泪花
你瞧着吧
兆鹏哥
我能练出这个硬功夫
说着扑到鹿兆鹏怀里
浑身颤抖着
几乎站立不住
从牙缝里蹦出一个个单字来
我已经把刀子咽下去了
鹿兆鹏抱复着白灵猛烈颤抖着的身体
抬起右手摩挲着她的头发
随之双手携着白灵的肩头
把她撑离开自己的身体
冷峻的盯着白灵近在咫尺的眼睛
说道
郝县长近日被害了
白灵瞪着眼睛问
又给填了枯井了
不
这回是枪杀
岳维山专意从城里头把人要回去杀场
就在白鹿原上
杀一儆百啊
鹿兆鹏按着白灵的肩膀坐下来
说 嗯
我们得学会容纳仇恨呐
白灵终于从痛苦的深渊爬上岸来
变得沉静了
她继续把鹿兆鹏交给她的字条送到某个秘密的地方
或一尊香炉下
或两块石缝里
或一块砖头底下
或某棵柏树的空心中
一次
在埋着万余具尸骨的革命公园里
她取回了一条纸条
正装作游人在甬道上徜徉
猛然间呢
左肩被谁重重的拍击了一下
吓得她几乎大叫出声来
她转过头
却见鹿兆海喘着气站在她面前
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肩膀
你让我找她
快要急疯了
白灵虚出一口气
说不出话
鹿兆海拉着她的胳膊离开甬道
朝一座亭子走去了
鹿兆海告诉她
他去过皮匠铺店
也去过豆腐巷小学
问谁
谁都说不出白灵的踪迹
他疑心皮匠对他保密
又买了古城名点水晶饼和腊汁羊肉孝敬给皮匠
皮匠收了礼物
竟然对他赌咒起来
甚至骂起白灵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鹿兆海说
你这心可真硬啊
白灵瞅着鹿兆海的军装
却问
你这身衣裳是连长啊还是营长啊
鹿兆海说
问那干啥
好不容易撞见你
难道跟我连一句知心话也没有了
我怕你把我填了枯井
鹿兆海说
那是特务干的事
而我是一名军人
特务难道不是贵党豢养下的
鹿兆海恳切的说
那难道我们一见面就非得吵这种事情吗
你和我之间就只有国和共的争斗吗
我们那时候两小无猜
都能想到一块儿去
能说到一块儿去
我们抬死人也是抬一副架子
我们屁股底下就埋着我们刚抬出来的尸骨
我们在这儿挖坑掩埋死者
又修起了公园
我们在这定了终身
而今却弄到这副局面
鹿兆海说到这儿啊
已经很伤心了
白灵却冷淡的说道
你该不是从月亮上刚下来的吧
城里的枯井几乎天天都有活人被撂进去
你却在这儿抒情
你
你能告诉我你的住处吗
不能
你不相信我
我还不至于卑鄙到向特务区告密的
我 我
我要回家了
白灵说着站起身来
我们一个月能不能见一面
我看看你就行了
我再说一遍
我等你
我决定终身不娶
我已经成家了啊
还能再和你约会吗
我不信
你不过是推脱
我
我等你到老
白灵发觉自己的心开始颤栗
故意冷着脸说
你到枯井里认我的尸首时
我谢你
白灵回到家
天已经擦黑了
鹿兆鹏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白灵把那张取回来的纸条塞到他的手里
鹿兆鹏看了一眼
猛乍鱼跃似的跳到地上
一把抓住白灵的手臂
脸颊上的肌肉痉挛着
灵灵
你知不知道你取回了一个什么样的情报啊
白灵沉静的说道
你不用担心
我可以吞吃刀子了
鹿兆鹏撇了一下嘴角
说
这回是刀子插到他们嘴里了
啊
白灵顿然激动起来
双手抓住鹿兆鹏的胳膊
急切的期待着
鹿兆鹏解气的说道
我们把那个大祸根除了
只用了一小包药面儿
根除叛徒的斗争刻不容缓
缓一天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被塞到枯井里处死
姜的第一方案是设法炸掉汽车
姜有坐小汽车的瘾
这个方案不大切合实际
未能实施
随之就有给姜家里头安排进一个佣人的方案
也没能得以实施
是因为姜的警惕性比这个方案的设计者更高一招
最后实施
第三个方案是从姜的饮食上打开缺口
姜是关中人
早餐喜欢吃一碗羊肉泡馍
过去是自己到泡馍馆里亲自掰碎馍块
耐心的等待
而今叛卖同志得了赏金
发了横财
摆起了阔老架子
在古城久负盛誉的老孙家泡馍馆吃订饭
由堂倌儿每天早晨送饭上门
老孙家雇佣着十数个专事送饭上门的堂倌
用一个竹编提盒装着两层保温棉套的饭碗
在道上一路喊着哎
借光
借光了啊
就小跑过去
不说行人
即使是街痞警察看见听见了这些小厮
也是赶紧忙着闪躲
唯恐不及
因为这些小猴子爬附在老虎的背上
他们送饭的主户肯定是大亨要员以及耍枪杆子的军警长官
按照鹿兆鹏设计的方案
通过熟人给老孙家打进了一个堂倌
又以不经意的理由和给姜送饭的堂倌调换了路数
为了使姜消除任何猜疑
直到第七次把饭碗从提盒里取出来的时候
才把一撮砒霜溜进碗里
热气腾腾的
香味扑鼻的羊肉泡馍递到姜的手里的时候
堂倌儿像往常一样哈着腰恭维一句
口味不合您老
您老早说啊
姜习惯性的用筷子搅了一搅
把粘在筷子上的稠汁搁到嘴角捋了捋
咂咂味儿
点点头
不屑于和堂倌开口说话
就大口的吃起来
堂倌依然哈着腰
倒退到门口才直起身
转身出门
走过四合院过庭
出了街门
便钻进了一条早已窥测好了的巷道
再也不回老孙家泡馍馆去了
姜吃完泡馍以后
习惯喝茶
不断的揩着额头上冒出的热汗
这是羊肉泡馍吃罢后最惬意的享受了
然后就坐着等屋里接待人来议事
姜被当局委以高职
却无实权
四合院门口有专司门卫的特务
说是保障他的安全
其实是提防着
他将品罢一壶香片茶
突然听到胃里咯噔一声呜
体内如同发生了地震
一阵剧痛几乎使他跌翻到椅子底下去
在他尚未坐稳的时候
又来了一声咯噔
像是一声闷雷在腹腔爆炸
他这个时候啊
顿时悟觉到死亡的危机
他一把抓过刚才吃霸泡馍的细瓷大碗
瞅着碗里头残留着腥汤残渣
他满腹狐疑
翻转过碗来
在碗底上发现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儿
执行人
鹏
姜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立即用手指使劲的抠抓舌头
想把毒药吐出来
然而为时已晚
他刚吐出一口星山的秽物
就从椅子上跌翻了下去
家里有酒吗
鹿兆鹏述说了处死姜的简单过程之后
又问
我今日啊
算是出了一口闷气
白灵从柜子里摸出了一瓶大白酒
放到兆鹏面前的桌子上
说
我去炒俩下酒菜
哎
鹿兆鹏捉住白灵的胳膊
我喝酒啊
是干抿
不要菜
说着用牙齿咬掉了瓶塞儿
往酒盅里斟满了酒
端起来说
枯井下的同志
你们的敌人今个完结了
说罢把酒洒到脚地上
白灵端起了另外一盅酒
同样洒下去
口里喃喃说道
郝县长
我给你祭酒了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