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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集
丙义
冬梅夫妻二人上床后
一时都睡不着
脸对脸躺着卧谈
冬梅说
你们周家的三个儿女中
只有一个人是不会做戏的
那就是我呗
错
是炳坤
第一会做戏的是你妹妹
第二会做戏的是你
你这个女婿比我这个女儿还会哄我妈
你妹今晚讨我妈喜欢的技巧更胜一筹
炳坤就不会你俩这一套
他待人实诚
从不来虚的
秉义一下子翻过身去
不爱听啦
当然不爱听了
心情刚好点
又被你搞坏了
你不爱听也很正常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正视自身的本色缺陷
炳毅猛的一翻身
抗议道
你这话我就更不爱听了
炳坤两次到过咱们这个院儿的门口
第二次我拽他进来
他都不进来
我爸至至没跟**见过面
为啥呀
因为在我爸爸和我弟看住
住这这街上这种院子里的都是权贵人家
属于另一个阶级
从前鼓吹阶级斗争
让底层的中国人习惯了以对立的心理看待本阶层以外的人家
你刚才说到这个本色二字
我爸和我弟都是这么一种本色的人
他们拿你当亲人
不等于也喜欢**
即使他们也拿**当亲人了
更不等于便会消除对住在这条街上这种院子里的人的偏见
古人下岗失业
干部有失业的吗
工人报销不了医药费
干部有报销不了的吗
这个冬天
有许许多多的工人全家挨冻
有这样的干部人家吗
科长家都不会吧
炳坤他朋友肖国庆
他的父亲如果是个小小的科长
他也不会走那条路啊
我了解过
杜德海如果是干部
他的病也不至于耽误那么久
工人不能长期靠领导阶级这四个字去倍感幸福
谁也挡不住他们进行比较啊
而我不同
我能跳出阶级意识来看待人看待事
我是本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古训来敬重你母亲的
只要我作戏能让他高兴
那我就作戏给他看嘛
这算什么
本色缺陷
要是今天晚上来的是炳坤
**说一句
她捏头巴脑的顶一句
那会是什么局面
搞得大家都不高兴了
这就好吗
在我看来
周荣今天晚上的表现实在是不错
他一谈到官僚阶层的特权
比丙坤还愤世急俗
可他今晚的表现呢
出乎我的意料
简直可以说是刮目相看
他考虑到了多边的关系
秉义的一大番话尽管是压低着声音说的
但因为面对面
仍让冬梅有种遭到义正辞严的训斥的感觉
秉义忽然收住了话
再次背对着冬梅
冬梅在她肩上亲了一下
笑道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跟你开几句玩笑都看不出来了
客厅里的电话就在那时响了
冬梅说
可能打错了
别理她
电话铃响个不停
夜深人静
听来声音甚大
可能少我的
炳义跃下床去
等冬梅拿着她的睡衣跟入客厅时
丙义已经在接电话了
电话是与常羽怀同去医院的那名工人打来的
他报告说
常羽怀由于不能为杜德海从医院带走几只杜冷丁
在医院里大发雷霆
院方请来了派出所民警
常羽怀更加愤怒
双方眼看要动手了
炳义头脑中一片空白
冬梅问他谁打来的
因为什么事
他捂住话筒简单说明后
接着发呆
冬梅说
给我话筒
炳义犹豫了
冬梅从他手中夺过话筒
大声说
听明白了
我是你们周书记的爱人
杜冷丁的事他解决不了
但是我能解决
我要求你们保卫处长立刻冷静下来
绝不许再有什么冲动的言行
我保证你们会从医院带走杜冷丁
是市立医院对不对
已告诉院方的人
请他们等着接院长的电话
冬梅放下听筒
转身已不见丙义
他回到卧室
见炳义已在匆匆忙忙穿衣服
把你的自行车钥匙给我
我得去
你以为你是谁呀
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
会听你军工厂当委书记的
你去了人家就听你的指示了
哎呀
你别啰嗦了
总之我是得去吧
快把钥匙给我
炳义吼了起来
小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楼了
在卧室门外揉着眼睛说
奶奶醒了
问又有什么不好的事儿
都没说道
让奶奶马上到客厅去
哎呀
你别听她的
你瞎掺和什么呀
你们母女俩怎么这么爱掺和我的事呢
没有你们
我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了
冬梅也厉害起来
以训斥的语气说道
周炳义
你别不识好歹
我们母女俩不掺和
你去了照样一只杜冷丁也得不到
你以为你是个人物了
能量差得远呢
炳义一想
冬梅说的也不错
只好暂且跟着妻子到客厅去
等他母女俩拿出个什么主意
老太太在听了事情的原委之后
有些困惑的说
杜冷丁啊
我知道那药
止痛的
什么痛都能止
我熟悉的两位老同志
在自己家就往往让儿女打一针
那并不是多么宝贵的药啊
怎么也搞成个事儿了
冬梅催促道
哎呀
既然在您看来不是个事
那您就快帮忙摆平吧
该给谁打电话倒是打呀
老太太为难的说
可我也不直接认识市医院的院长啊
他们都是些正副处级的小不拉子的干部
我平时不认识也认识不过来呀
我们都是在省医院看病
而且是专门区域专家门诊
不必为看病再多认识些人
炳义听了之后
起身又往外走
冬梅厉声呵止
坐那
他又对母亲说
我不听那些
反正如果你袖手旁观
那就谁都别睡
一块坐到天亮吧
月月也出现在客厅门外
丙义没好气的朝月月说
回你的房间睡觉去
老太太批评道
我说不管了嘛
多大点事儿啊
知道你们两口子都唧唧歪歪的嘛
容我想想
不行啊
秉义不愿意老太太一再掺和
可是事到临头
自己其实并没有办法
只好压下了焦躁
静静的等待着岳母给出一个主张
几分钟之后
老太太吩咐小菊
去把办公厅发的通讯录取来
小菊问道
哪个呀
办公厅先后发了好几个呢
哎
就是最后派人送来的那个红皮大字儿的封面印着顾问委员会的那个
不一会
小菊取来了
嗯 就是这个
他看了一眼女儿
再看一眼女婿
淡淡的说
我想好怎么办了
你们俩都上楼去安心睡吧
冬梅就站了起来
炳毅犹豫的坐着未动
冬梅说道
走啊
丙毅只好也站了起来
随妻子往外走
内心充满了羞耻感
岳母在他背后说道
这不是杀鸡用起了宰牛刀吗
小菊守在楼梯口
防止他俩下来偷听
把客厅门关上
你也不许偷听
这个小红本是老太太和几位省顾问委员会的委员集体卸任之后
省委省政府作为礼物赠送的
上面印有省市两级厅局以上干部的姓名
办公室电话
秘书电话乃至家里的电话
那一直属于保密的内容
老太太拨通了主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家的电话
她并不认识对方
因为不认识
歉意的话是免不了要说上几句的
他是不愿意让女儿和女婿听到他对人说那种歉意的话的
丙义两口子上了楼
一个坐在床这侧
一个坐在床内侧
背对着背
都没好情绪理对方
十来分钟之后
小菊上楼对他们两个说道
解决了
奶奶又躺下了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市立医院那边
派出所的人撤了
双方握手言和
院长在电话里指示
要尽量满足军工厂干部和工人兄弟的要求
要以工人兄弟们高兴不高兴来给自己的落实情况打分
没谁再敢推三阻四
敷衍色泽了
常玉怀喜出望外的获得了整整一盒三十只杜冷丁
够用三十次
见他高兴了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小声向他透露
医院还有一种进口的好药
止痛效果更好
副作用也小
只不过十三级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用
如果有哪位大领导特批的条子
那也是完全可以例外的
他们医院为某大领导并非干部的老父亲用过
还由公费百分之百报销了呢
常玉怀说
谢了
这我们就很知足了
不敢有那种想法
人家见好就收
不能厚颜无耻
常羽怀驾车回厂时
已在医院注射了一只杜冷丁的杜德海
确实在后座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一九八八年
杜冷丁是解除普通人终末期剧痛的唯一神药
除了让人神经麻醉
再无任何别的医疗作用
但并非一般享受公费医疗福利的人容易买到
陪他同去的那名工人替杜德海抱怨说
杜师傅的病起初只不过是胃痛吃不下饭
而厂卫生所给他开的却往往是苏打粉
酵母片
胃舒平之类的药
杜师傅后来要求厂里批准他做一次备餐造影
卫生所却为了缩减医疗支出
一直不给他开许可证明
说他那是老毛病
没必要
没有厂卫生所的证明
一名工人在正规医院是做不成公费备餐造影的
等老厂长过问
都一年之后了
晚了
常与怀训迟道
你不说那些事
我就不知道了
别再说了
别说那不痛快的事儿
那名工人说
那当然
不说说心里就是不痛快吗
一九八八年
文革已经结束十多年
许多人还是难以容忍与自己相左的观点
如果当面听到了
如同有洁癖的人眼见地板缝中塞入什么脏东西
一定要挑出倒入垃圾桶一样
劝他们不必太当回事
很难
在大学里
辩论之风仍很盛行
只有哪一种观点更新
没有哪一种观点更正确
所谓权威人士的观点
往往被视为恐龙化石
并不一定得到大家认同
文科大学如此
理工科大学的情况也相似
医学院
牙科专业的学生
都在一所文科大学的课堂上出现了
他们是逃课结伴而来
为的是听到某位明星教师的新观点
周荣自从评上副教授以后
他更喜欢与人讨论
而不是辩论了
甚至也可以说
他更喜欢倾听别人的观点
而不是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了
但是耐心深入讨论什么问题
什么现象的人
在这所大学里也寥寥无几
不少人心里都有一个容不得别人观点存在的魔杖
只要不同观点一出现
内心就发出指令
让他们闭嘴
让他们听你说
你说
你说他们都是在胡扯
你说出的观点才是唯一正确的
初到北大读书时
周容内心里也曾有过那么一个魔杖
只不过她本是不愿张扬的女子
经常以理性打压自己内心里那个魔杖
成为这所大学为数不多的年轻女副教授以后
周荣变得更沉静了
成为汪儿淼的博士生以后
那个魔杖又出现了
不过又像智慧天使似的
经常对他说
先别说
先别说
认真听
耐心听
周荣变成这样
与他的导师汪尔邈的影响有关
导师与他讨论问题时
习惯说
周容啊
你说
你说说
先别着急听我说什么
我的观点
无非就是一种观点而已
也让我分享分享你的观点吧
周荣第一次从导师口中听到这句话时
内心怦然一动
世界上还有人把听到别人的观点视为一种享受
这是他以前从没想到过的
导师让他联想到了几位曾出现在他讲座上的农大学生
他们听他讲中国古典诗词中的四季及二十四节气时
也显得特享受
而面对面坐着的
可是自己的博士生导师啊
那时的汪儿邈指尖夹着烟
隔会儿吸一口
确实一副享受的样子
呃
你再说说你刚才的那句话
宋词总体上的阴柔之美
也是宋人危国偷安的心理反应
嗯
展开来说说
周荣继续讲的时候
王尔邈则不断的点头
周荣说完
试探的问
您同意我的观点吗
汪尔邈沉吟着说
现在嘛
我还不能表态
我得多想想讨论的全过程
倒像周荣是导师
而汪尔邈是学生
某一天
错开了午休时段
两点钟左右
周荣来到了汪尔邈家
王尔邈的女儿精神又不好了
仰躺在吊铺上叽叽咕咕的
王尔邈习以为常
周荣也见怪不怪
导师向自己的女博士生说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上午在他讲课的时候
有位女生提出了一个问题
既然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是提升人心性的共同的民族精神营养
为什么两千多年过去了
真正谈得上有点君子修养的国人也就是历史上的那么几位
绝大多数国人的国民劣根性非但没有改变
反而似乎还在互相传染
王二邈对周荣说
周荣啊
这个问题很尖锐吧
也有现实针对性啊
我们应该当成一个好问题来看待
由中国人自己提出来
比由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外国人提出来要好啊
我们是传承优秀传统文化的人
必须要给出具有说服力的回答
学问二字
一定要能促进自己
帮助他人解释现实困惑
如果不能
就成了克里空调
书袋
那就仅仅成了饭碗
我们也就会沦为捧着饭碗的职业的夸夸其谈者
我当时没有回答这个学生的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
而是明知几句话回答不清楚
不能以己只昏昏使人昏昏
老师绝不能这么当
让咱们都来好好的想想这个问题
他还要求周荣读三部书
戴尔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
明文普的中国人的气质
还有蔡元培的中国人的修养
他说第一部书国内还没有很好的一本
校内外图书馆也未必有英文原版书
他在省社科院哲学所的老友家见过原版
他把一封预先写好的信交给周荣
嘱咐他务必借回来读一读
他建议周荣要比对着后两部书
认为那样读更容易激发灵感
王尔淼继续说道
那位美国传教士一百一十年前断断续续的写下了中国人的气质
他从我们中国人的身上看到了某些毛病
半个世纪之后
蔡元培先生也从我们中国人的身上看到了这些毛病
或可证明不是外国人的偏见
比如面子问题
从众习惯
缺乏公共精神
缺乏同情心
冷漠待人等等等等
那为什么要让你读人性的弱点呢
是希望你分清楚哪些是人性共同的毛病
以防自己成为手持放大镜的偏执者
我认为以上问题肯定是我们中国人身上较普遍存在的问题
以后可能会更加突出
所以我们先问自己一个为什么
周荣一边听
一边把汪尔邈的这些话记在了小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