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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红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徐玠找来的帮手竟是金执卫
他从哪里找的门道
便在她惊疑不定之际
那二人已如闪电般飞掠至红药眼前
刹那间
四道锐利的视线笔直地扫了过来
红药忙侧身避过
虽在脸上抹了好些煤灰
整张脸都黑麻麻的
可她听人说过
这些习武之人眼力极好
她不想被他们看穿真身
老李 拉绳
一道清朗声线陡然划过耳畔
即便在如此紧急的时刻
那声音仍旧有着一种难言的温和
如诉如念
如君子谦谦
似药心头动了动
这声音好生熟悉
似是不久前曾经听过
好嘞
另一个粗豪语声随后响起
红药再度眉梢一挑
这声音居然也挺耳熟
她低垂的乌漆抹黑的脸上浮起了明显的讶色
然而尚未待她忆及这两个声音的来处
一只有力而又温暖的手便碰上了她的脑瓜顶儿
这位小公公快走吧
此处交于我们便是
许是离得近
那声音愈加温和
仿似春夜里吹动帘幕的风
没来由的叫人心头微暖
红药的脑海中恍惚现出一幅干净的眉眼
一刹时身畔大雪亦作了漫天月华
萧将军
她终于想起来了
中秋夜宴时那个曾两度出现的年轻的金执卫首领
正是此刻说话之人
而那个老李
正是萧将军的手下
仿来是他们呀
红药想到
不知何故心头竟是微松
仿佛认定了这二人值得相信
她管自想得出神
并未察觉掌中麻绳已被老李接过
而那个萧将军则将她挡在了身后
小公公
还请快些离开
即便背对着红药
萧将军似乎也能知晓她并未走
遂又叮嘱了一句
温和且低柔的语声虽被老李发力时的呼喝声掩去了大半
入耳时犹自清晰
红药终是醒过神来
侧首往周遭看了看
这才发现那位萧将军已然把她拉去了树后
而他自己则站在前头
将她的身形给遮去了
再一息之后
那小公公三字才算由耳入了心
垂眸看了看身上的小太监服色
她不由浮起一个笑来
嗯
她果然应该是个小公公
红药微有些自得
半仰着脑袋尽力抑制着面上的笑容
看起来她的易容改装还是很成功的
这萧李二人分明皆曾见过她
如今却把她错认为某个小太监
此念一生
她不由心中大定
胆气也见长
遂小心探出半个脑袋从树后看出去
旋即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便见这数息功夫
吴承芳就已然被拉上了岸
那个老李正将他背朝上放在一个大树桩上控水
这人力气可真够大的
怕不是抵红药三个
啊不 五个 不
十个一远远未余红药一次次校正对那李姓校尉力量的认知
复又好奇的打量了他两眼
方才情形紧急
倒不曾端详其样貌
如今细观
便见这人虽被人叫做老李
实则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
生的豹头环眼虎背熊腰
那露在外头的小臂堪比小儿腰身
再加上满面虬髯
十分威猛
真是好个勇猛
虽气势上比那潘体乾差了些
却也极具英雄气概
话本子里那些勇冠三军的先锋官怕也不过如此了
红药心下极是佩服
徐玠也真有本事
竟识得这样的勇将
难怪这么快就能把人救上来
只看其体格便知此人力量之巨
这时在老李那巨灵掌的连续暴击之下
吴承芳已是哇哇连声吐出了好些河水
那青的发灰的眼皮子一微微颤动着
似是将醒
小公公还请快走
最后叮嘱了红药一句
萧将军便迈开大步走到老李二人身前
手里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一件厚斗篷
抖开往吴承芳身上一披
将他全身裹住
这显然是早有准备
想必仍旧是徐玠提前吩咐的
做完这些
那萧将军又顺手将地上的脸盆并麻绳收拢来
转身寻来一根树枝
小心划去雪地上红药的足迹
见此情形
红药心下倒有几分触动
不必说这应该还是徐玠之功
他说定不叫她露出行迹
果然说到做到
更难得这位萧将军心细
一应都考虑到了
她凝下心神再去打量吴承芳
却见他面色稍复
呼吸也均匀了好些
情知这人定是救的活了
不由心头放下一桩大事
一时倒觉浑身虚脱半点力气都没有
忙扶着树站稳
多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片刻之后
一阵极低的语声传来
断断续续
几被风雪拂散
正是吴承芳的声音
他醒了
红药心头一喜
忙要按下情绪
不敢再迟疑
低头缩肩学着那小太监走路的模样
以树木遮掩身形
趟着那河畔泥泞的雪地一步一滑的走了
吴承芳实则也不过是缓过了一口气
勉强说了那声谢语
便又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
并未瞧见红药离开
萧戟见状眉心皱了皱
扒开他满脸湿发
细察其面色妇幼一手探他额头
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得赶快找个地方给他换上干衣
他这额头火烫火烫的
再这样呆在野外
只怕这小太监便要染上风寒了
语毕不经意回首望了一眼
见树后那片乌青的衣角已然没了
眉心便又一松
这位小公公才更要紧
听得萧戟之语
李九牛二话不说
单膀一用力便将吴承芳负在了后背
转问他头去何处
直房消极
陈声等单臂用力
提起大脸盆并麻绳回头便走
李九牛忙跟上
二人皆是脚程迅捷
很快便步出疏林
待行至宫道时
李九牛扭脸瞧了瞧仍在昏迷的吴承芳
方转向萧戟问
老大
那分明是个小姑娘
你作甚叫人叫小公公
他撇着大嘴
很是不以为然的摇着头
不是我老李挑眼
那小姑娘就把脸抹成黑驴蛋儿
我也一眼就
噤声
萧戟打断了他
眸光扫过吴承芳青白的脸
低声道
她的处境不比你我
错认才于她有益
李九牛瞪着大眼睛
将空余的那只手搔了搔头皮
啥处境
啥有益
这话啥意思啊
完全搞不明白
那就就不明白呗
他放下手嘿嘿一笑
说起来徐五和萧三这两个兄弟旁的都好
就是太喜欢打机锋
李九牛先还会猜上一猜
只是猜了百八十回就没一回猜对的
他后来便也学乖了
举凡听不明白的一律回以三字
我懂了
李九牛威猛的大脸上浮起一个其实我一早就猜到了的了然的笑
就好像他真的搞懂了
虽然他那脑瓜子还是一团浆糊
萧戟早知其斤两
却也不点破
只当他真懂了
启唇道了一声好
只此一语
再无他言
李九牛倒打了个愣
一时间颇有些心痒难耐
恨不能扒开萧戟的脑壳索知答案
只他也明白再要问下去那就真成笑话了
遂只得暗下心思
埋头向前
风回雪舞冻河冰澌
不消多时
玉带河两岸已是白茫茫一片
那一切痕迹尽覆于白霜之下
而他二人的身形亦渐行渐远
终被风雪掩去
年关一过
红药便已满十三岁
依照宫规
举凡这个年龄的宫女是要重新再换一次名籍的
是故年初六那日
尚宫局便派了人来替红药换了一副新的腰牌
并重新登记造册
还予了她一套银头面
说起来这也是宫里的规矩
凡年满十三岁的宫女便有了被天子临幸的可能
于是临去之前
那女史冷冰冰打量了红药好几眼
淡声道
以后好生当差
忠君效主
红药哼哼哈哈的应了
根本没当回事儿
她比旁人多活了一辈子
自是知晓这所谓忠君效主
莫说是她
便连那生的天仙一般的红杏
前世被人传的都快晋了嫔妃了
到头来不也还是一场空
细想来这也不过一个名头罢了
实则却是绝不会发生的
究其原因
还在建昭帝身上
原来当年他尚未立太子之时
先帝曾幸过几位宫娥
巧的是有一名宫女居然就此受了孕
又因生的甚美
遂被提至昭仪位分
这原也没什么
先帝时并不只有她一个宫女晋位的
只是这位底层爬上来的昭仪野心却是不小
竟暗中勾结了几个嫔妃
妄图算计彼时还是皇后的李太后
更连带着要把建昭帝一同害死
当然
她们的陷害最后都落了空
反倒尽皆身受杖刑而亡
只是自那以后
建昭帝变对宫女极为冷淡
总觉得她们不可信
平素亦不喜其近身服侍
而前世的建昭朝诸嫔妃亦无一是从宫女提拔上去的
可见其执念之深
至于红杏身上的那些传言
在重生的最初红药还是信的
然而经过这段日子的冷眼旁观
再加上最近她也时常动脑子学着徐玠的法子将前世今生结合起来看
她便觉得只怕那所谓的从宫女到宠妃的传说并当不得真
至少在建昭朝
这种可能性是极其微小的
以及她在乾清宫亲眼所见
建昭帝对宫女的态度实在堪称冷淡
便连红药这个被他亲自调派来的
亦根本近不得身
更遑论假以辞色了
倒是那些内侍小太监极得他的信重与宠爱
远的不说
吴承芳便是现成的例子
如今这位小吴公公可是越发的炙手可热
因他不慎感染风寒病重卧床
建昭帝不仅不肯将他挪去外安乐堂
更有甚者
竟还请了好几名御医给他会诊
这其中有一名御医因开的药方子过于凶烈
被陛下斥为虎狼药
当场便命其卷铺盖回老家种田去
此事不知怎么传至
朝堂上便有不怕死的言官也不顾这大节下的好日子
竟还专门上了道奏疏
拿着前朝几个昏君说嘴
最后还劝诫天子勿因内误外
大过年的被人谏了
建昭帝倒也没生气
还将那言官请进乾清宫
和颜悦色的对他说道
御医乃是天家之医
说白了朕的生死便系于彼手
难不成爱卿的意思是叫朕养着这群庸医
到头来再叫他们把朕给治死
这话直是诛心至极
那言官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只得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建昭帝此时便又大展明君风采
不但未曾申诉这名言官
竟还赏了一盘金银并两名美姬
赞他是朕的直臣
据说从那以后
那言官的后宅就没安宁过
大妇与小妾乌眼鸡似的见面就斗
此事后话不提
不过仅就此事便可看出吴承芳在天子的心里有多重要
也正因此
红药对这所谓的换籍之事亦是无可无不可
照旧过她清闲日子
说来吴承芳落水之事似乎并无旁人之喜
红药猜不透建昭帝是否知情
其后不久
红药有一次听内侍闲聊
倒是那被革了职的御医最擅妇人科
原先一直给六宫妃嫔瞧病来着
闻听此言
不知为什么
红药便想起了这些年来总是滑胎的各位娘娘们
总觉着这里头怕还有别的因由
除此之外
乾清宫并无大事
众目所瞩之处
仍旧是那位生病的小吴公公
从岁末至正月
红药几乎不曾与他打过照面
只听说吴承芳一直在屋中静养
一应药食皆有专人服侍
吃穿用度亦皆有常若愚亲自过问
简直比主子还要金贵
没有没有
至于陈长生
红药却是见过他两次
只每回皆是匆匆一瞥
眼见得他去了吴承芳的住处
却不知其详情
亦不敢暗中查探
倒便旁敲侧击的向小宫女打听
倒是得来一些消息
据说陈长生每每探望吴承芳
那屋中皆会传来哭声
也不知是谁哭而
而待他离去
吴承芳皆会送到门边
遥望他行远再行回屋
其态度之客气
一如他客气的对待每一个前来探望之人
红药便有点迷惑
依徐玠推测
吴承芳落水泰半是陈长生在搞鬼
只是吴承芳似是并不曾相疑
仍旧待他如初
嗨
你信他个鬼
这厮演戏呢
一个两个的都是戏精
月华如水
夜空澄静
徐玠那公鸭嗓子压低几分听来
倒也不曾煞去这上元良宵
上元节当晚
徐建与红药如期见了面
而当他问及此事时
徐玠倒是如是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