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集。
范闲低头看了婉儿圆润的脸蛋儿一眼,
温和说道,
澹泊以明志,
宁静以致远。
想要致远,
就必须明志,
明什么志啊?
明志给谁看?
范闲沉默了,
想到了皇宫里与皇帝的那番对话,
澹泊公啊澹泊公,
我不想当皇帝。
他平静说道,
当然是给陛下看。
林婉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没有说什么,
但范闲知道,
姑娘家早就已经看到了将来自己有可能面临,
甚至是范府有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
逆流而上,
不进则退,
船倾人亡。
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似乎所有的形势都逼着自己应该去争一争,
可是皇上却警告了我,
我只好不争了。
范闲微微偏头。
顺流而下,
终究还是舒服些,
这天底下我没有几个怕的人物,
可是对你舅舅我那个便宜,
老子还是有些害怕。
林婉儿笑了起来,
但笑意里依然有些忧虑,
可是将来呢?
将来陛下至少还能活20几年,
我用一个不可知的将来的危险换取了20几年的太平,
或者说20几年陛下的信任,
这个买卖是很划算的,
而且我不能暧昧,
必须斩钉截铁地表现自己的态度与心志,
哪怕是站在老三的身后,
也不足以说服很多人。
范闲揉着自己的眉心,
有些疲惫的说,
哎,
男女之间可以搞搞暧昧,
君臣之间这么搞,
那就容易死人啦。
我相信陛下一定喜欢我的,
觉得他还有。
句话没有对妻子说。
所谓暧昧必然是双方面的,
所谓决断也是互起作用的。
今天认祖归宗,
是他向皇帝表示赤诚,
也自然是看清楚了皇帝不想让他接这个天下。
这个事实让范闲有些放松,
而放松之后,
却多了一丝深深的隐忧。
忧不在当下,
而在当年。
正如陈萍萍在那个夜里确认的那样,
范闲也终于确认了天子有疾有心疾。
马车停在了靖王府门口,
此时早有各色下人在府外面侯着,
将范府来的贵客们接入王府之中。
范闲领着婉儿跟在父亲和柳氏身后迈步而入。
一眼望去,
府中园景依旧,
只是湖那边的白纱却没有悬起来。
想来也是,
此时是冬日,
怎会挂纱遮光?
只是侧头看着身旁温婉无比的婉儿,
范闲依然想起了初恋时的辰光,
一个有些苍老恚怒喜悦诸般复杂的声音响起,
把范闲从难得的短暂美好时光中拉了出来,
你个小狗日的,
还知道来看老子。
靖王爷怒气冲冲地瞪着范闲,
但那双瞪的极大的眼睛里,
不知为何却流露出了一丝伤感和怀念。
只有湖对面的亭上还残留了一些雪块儿,
温温薄薄地分成了无数白片,
就像是给深色的亭子打上了很多补丁。
京都的雪在腊月二十九便停了,
三天之内,
靖王府的仆役们早就将湖这边草地上的雪打扫的干干净净,
只是天寒地冻,
草地上自然没有什么新鲜嫩活的草尖儿,
有的只是死后僵直着身躯的白草偏生,
却没有什么人打理,
看上去显得有些荒败。
范闲安安静静地跟在靖王爷身后,
往园子深处行去,
眼光却在靖王爷微佝着的后背上看了两眼。
入王府之后,
范尚书出面挡住了靖王爷的污言攻势,
热闹了一番。
番,
但连柔嘉和弘成都还没有看见靖王爷,
便忽然提出让范闲跟自己去走走。
虽然范闲不清楚王爷这个提议有什么意图,
但看父亲大人暗暗点了头,
便也随他去了。
一路行来,
园中并无太多景致,
就连靖王爷日夜服侍的那几块菜地,
也是几滩乱泥而已。
偏生靖王行在前方不说话,
范闲也只好沉默地跟着,
一边打量王爷的背影,
思绪却早飘到了别的地方。
这位王爷不寻常,
史书上也是见过这等自敛乃至自污的荒唐王爷,
可是像这位靖王做的如此干脆、
实实在在的,
对于权力没有一丝渴望的权贵实在少见,
尤其是这一副苍老的模样,
不知道当年是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打击。
一老一少,
二人便在菜地边停住了脚步。
靖王爷嘶着声音说道,
第一回见你,
就是在这菜园子里。
范闲想到那个诗会,
想到万里悲秋常作客,
想到自己当时满脑子意淫菜地里有位语笑嫣然的白衣女子,
却看到了一位农夫,
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应道,
王爷总是喜欢戏耍晚辈,
这京里的人不止我一个人种菜。
靖王爷说道。
范闲一怔,
心想这不是一句废话。
京都虽然富庶,
但依然有许多穷苦百姓。
这些百姓们在院角墙下整治些菜地,
补充一下日常饮食,
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但是,
既然靖王这么说,
自然有他的下文,
于是他安静地听着。
秦家那个老家伙也喜欢种菜。
只不过他只种白菜和萝卜。
靖王爷的唇角带着一丝讥诮的说。
哼。
当兵的家伙只知道填饱肚子,
根本不知道种菜也是门艺术。
范闲心头一惊,
他细品王爷这两句话,
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靖王爷走入烂泥一片的菜地里,
双手叉着腰,
看着四周荒败的景致,
沉默半晌后说道,
你查清楚山里的狙杀是谁做的吗?
范闲紧紧地闭着嘴,
如今的他当然知道山谷里的狙杀是军方那位老杀神秦老爷子一手安排的。
可问题是,
这是如今庆国最大的秘密,
除了陈萍萍和自己之外,
想来没有几个人知道。
而靖王爷先谈秦老爷子种菜,
此时又说到山谷狙杀的事情,
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可是靖王爷常年不问政事,
与朝中文武官员们都没有什么太深切的往来,
他凭什么敢说山谷狙杀的事情是老秦家做的?
只是靖王没有说明。
范闲也不知道自己猜想的是不是正确,
而且自己也不可能把秦家的事情告诉对方,
因为那涉及一个最深的死间,
只得苦笑说道。
哎,
朝廷一直在查,
院里也在查。
只知道一定和军方有关,
只是那人证已经死了,
根本没有线索。
靖王爷回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无动于衷,
以为这小子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恼火地哼了一声,
哼,
蠢货,
范闲苦笑,
心想这种事儿可不得装装蠢吗?
守城弩是叶家的。
靖王爷盯着范闲的眼睛,
但你不要忘了,
秦家王爷这话就说的太直接了。
范闲想装也没办法装了,
心中在狐疑之外也是格外感动。
这老家伙对自己也太好了点儿吧?
他皱眉问道,
我和秦家没瞅王爷哼了两声,
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抬步走出了这片泥菜地,
再往园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