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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五保户
阿西是村子里和我妈最亲近的人
前两年我还小
我妈每次去县里都把我安顿在阿西家
我不喜欢待在阿西家
他家黑黢黢的
但自从我从一棵麻栗树上摔下来
掉进河沟里
把左手腕摔脱臼之后
我妈就不许我一个人在村里到处跑了
用我妈的话说
我那次差点就死了
在我们那儿
死也不是多么特别的事
大人对小孩带点嗔怒的昵称是小短命的
张口骂小孩的口头禅是
你找死啊
你个砍脑壳的
糟刀的
砍球台的
就在上个月
邻村有个小孩就真的在河里溺死了
山上有个彝族娃儿不久前发高烧死了
还有去年
我们村一个壮汉进山打猎
摔下山崖摔死了
等到几天后
大家发现他听说身体都发臭了
对了
那个壮汉的老婆两年前难产死了
很多年前
我们村害过一场麻风病
死了八个人
另外有九个人得了麻风病没死掉
被统一隔离住进了很远的麻蜂村
再也没回来
这其中就包括阿西的丈夫
阿西的鼻子又高又窄
两只眼睛深陷进去
整张脸皱纹密布
两个眉毛长得比一般人长
距离很近
有一小撮已经白了
阿西的牙齿早已掉光
这让他在任何时候都像在抿着嘴
似笑非笑的
他不怎么说话
总是轻悄悄的在家里忙活着干很多事
劈柴烧火
裹烟叶
缝补羊皮褂
或者是给圈里的小羊喂水
还有就是
他总是坐在木柴堆上
把他那被太阳晒的紫红色的脸扬起来
对着天空
嘴里咕噜咕噜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个木柴堆比我的个子还高
有一回我悄悄爬了上去
学着阿西的样子坐下来望天
结果被阿西一把拉下来
屁股上挨了他一巴掌
反正从我记得阿西奇
他就很老了
到现在好像也并没有往更老了去
他抽烟喝酒
还爱吃我妈从县城给他买回来的头痛粉
感冒吃
腰痛吃
肚子痛也吃
有病没病他都吃
阿西是在很多年前嫁到我们村的
阿西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问过我妈
我妈当时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说
阿西一直都是这样啊
过了好几天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突然停下手里的活
说
不对 米多多
你外婆见过阿西年轻的时候
这之后
我妈开始给我讲起阿西的故事
我妈说
阿西原来的家在云南大山那边
她是在年轻的时候突然来到我们村的
在一个冬天的傍晚
阿西光脚走进一户光棍家
用他蹩脚的汉话对那个光棍说
今年洋芋不够吃了
我想结婚
来和你搭伙
说完这句话
就把力气全用完了
瘫倒在地上
那光棍走过去
问他
你从哪儿来
叫什么名字啊
阿西指了指膝面
张开嘴
发出一个阿音
再闭上嘴巴
像是说了一个西
又像是叹了一口气
说完
他就晕过去了
大家后来就叫他阿西
阿西嫁给了这个光棍
她可能干了
不仅养猪放羊
还把光棍家房前屋后的荒地收拾出来种菜
那片荒地里满是石头
没有人看得上的
却被阿西整理的好极了
大小石头捡出来码成围栏
中间的土用锄头捣碎了
构成一条一条田埂
种上洋芋
很快青苗子就窜出来了
慢慢开出了白花
村里以前是不种洋芋的
自从阿西家地里长出又大又圆的洋芋
大家也就来要种子
跟着种了起来
阿西汉话说的不好
大家叫他阿西
他也只是硬着
很少主动说话
他后来再也没离开过我们村
阿西
阿西
只要把西这个音拉长
拉的很长
就会变成一连串的七音
在夜晚念出来
很好听
很好玩
后来很多个夜晚
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
我念叨着阿西这个名字
我妈就给我讲阿西的故事
一遍又一遍
重复的也就是上面那几句话
有一天夜晚
在故事的最后
我妈加上了一段
我妈说
阿西的男人
那个光棍
几年后得了麻风病
那时候麻风病很吓人
治不好
传染很厉害
听说就连耕地的牛好像也得了这种病
病死了的人和牛都要赶快埋进土里
不然尸体也会传染
没死的人都被政府统一安排去了很远的地方
东面大黑山深处有个山坳
顺着山坳一直往下走
走大半天
最底处有块平地
平地旁边就是大渡河的支流
政府在那儿建了个麻风村
全县得了麻风病的人都被送到那儿隔离
不准再回来
很多人受不了
跳进了河里
很多人都病死在那儿了
也有很多人带着马蜂病留下的残疾在那儿活了下来
开荒种地
不再离开
阿西的男人也被送到马蜂村去了
我问我妈
那她死了吗
我妈说
不晓得死没死
我又问
他和阿西没有玩儿吗
我妈说
有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