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山雨欲来第70章夜访猛府。
身为禁军大统领。
蒙挚日常值宿宫掖,
不当班的时候,
大部分时间也都会留在统领司处理公务。
只有在休两天以上的假期时,
才会回到他自己的私宅中。
虽然主人是声名赫赫。
跺一跺脚,
京城震动的人物。
但蒙府看起来却甚是朴素。
丫环仆不过一二十人。
府禁也并不森严,
不过蒙挚本身就是大梁国中第一高手。
又不是江湖人,
会想要到他家里去找麻烦的人基本没有。
故而府中一向太平。
从未曾闹出过什么大的动静来。
蒙挚的元配妻子是自幼由父母择定的。
出身虽然贫寒,
却极是贤良。
当年,
蒙挚从军离乡。
全靠她在家奉养公婆双亲。
因为曾小产过一次,
之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孩子。
不过,
蒙挚却并未因此纳妾,
只是收养了隔房的一个侄子承祧,
夫妇二人互敬互爱,
感情一直很好。
这次蒙挚受罚回府。
全家上下慌作一团。
只有蒙夫人依然镇定自若。
在内请医敷药。
羹汤养息。
对外管束仆从。
闭门谢客把场面稳了下来。
而对于这场祸事的原因。
蒙挚没有说,
她也就不多问。
只是嘘寒问暖。
殷勤侍侯。
入完,
等丈夫睡去之后,
她才和衣侧卧一旁。
朦朦胧胧间,
还未睡熟,
就听得窗上有剥啄之声。
一惊而起。
还未开言,
丈夫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谁?
蒙挚沉声问道。
我们。
一个清亮的声音答道。
蒙挚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低声对妻子道,
是我的客人,
你去开门。
蒙夫人急忙披衣起身,
点亮了桌上的纱灯。
打开房门一看。
一个青年书生,
乌衣轻裘站在外面。
后面还跟了个面色阴寒的俊秀少年。
轻扰嫂夫人了。
书生柔声致歉。
既是拙夫的朋友就不要客气,
快请进。
蒙夫人闪身让两人进门。
自己到暖炉旁拿了一直煨着的茶壶斟茶待客。
又装了两碟果糖端过来,
然后方低声道,
官人,
我到隔壁去了。
你今天也累了,
就在隔壁睡吧。
蒙挚忙道。
蒙夫人一笑未答,
退出门外,
还很细心地把门扇关好。
得妻如此,
是蒙大哥的福份。
梅长苏赞了一句,
又关切地问道。
你的伤不要紧吧?
我练的是硬功,
怕那几下板子么?
不过是为了平息陛下之怒。
让他见一点血罢了。
梅长苏知他忠君之心,
也不评论,
只是问了一句,
你夙夜辛劳不过出了一桩案子。
皇上就这样翻脸,
可有心寒?
蒙挚挥了挥手,
道,
皇上素日就是这样,
我身为臣子,
难道还指望君上为了我改脾气不成?
再说,
这案子确实是发生在禁军戒护范围中。
本就该我来承担责任,
皇上也并没有冤枉我。
梅长苏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凝视着灯蕊,
眸色幽幽摇曳,
又问道。
誉王可有进宫给你求情?
说起这个,
我也奇怪,
素日与他又没什么来往。
这次竟好心来求情了。
可惜,
不知是不是话没说对。
我看他走后。
陛下的脸色倒沉得更狠了。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更加生气?
真的是因为誉王不会说话吗?
蒙挚一怔。
我没想过,
难道誉王此举有什么不妥吗?
你是首长,
十万禁军的大统领,
说句不好听的话。
皇上的命是捏在你手里的。
现在刚刚出一点事,
就有位皇子第一时间急匆匆地来为你说情。
而这个皇子又不是别人,
恰巧是对皇位有些企图心的誉王。
依你素日对皇上的了解。
他会首先反应到哪里去?
被他一提醒。
蒙挚顿时脊冒冷汗,
背心寒栗直滚。
可是,
可是。
皇上如果朝那方面疑我,
也实在太冤枉了。
冤枉。
梅长苏更加忍不住冷笑。
你在这位主子面前喊冤枉,
你才认识他吗?
蒙挚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眉头深锁。
皇上命我一月内破案。
这并非我所长。
本就漫无头绪,
誉王偏偏又来这一出。
誉王倒不是想要害你。
他不过是打算借机拉拢你罢了。
梅长苏笑了笑道,
不过这案子也确实破不了。
蒙挚呆了呆。
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查案本事不强,
恐怕理不清这一团乱麻。
不过从一开始,
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梅长苏会代他彻查此事。
所以倒也没怎么着急。
结果现在听到这样一句论断,
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等1月期限到了,
你就到皇帝面前请罪。
说自己无能,
不能捕获真凶。
请求皇帝免去你大统领之职,
以儆效尤。
梅长苏笑着靠近了他一点,
怎么样啊,
大统领舍得下这个地位吗?
蒙挚大笑了两声,
道,
恋栈权位,
非我所好。
可一旦我解甲而归,
又从何帮你?
你人没有事,
就是帮我了。
梅长苏拿起桌上的银剪。
剪断已经开始爆头的灯芯,
缓缓道,
我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肯定。
内监被杀一案。
幕后之人一定是谢玉,
心里其他人没这个动机,
也没这个能耐。
那这案子岂不是?
知道是谢玉并不代表破案。
梅长苏容似宁静,
尤其是你刚刚被皇上疑心与誉王有联系。
要是再无凭无据指控谢玉。
岂不更象是在参与党争?
那就找证据啊。
暗杀钦使是什么罪?
谢玉又是什么人?
他犯下这种罪的时候,
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罪证吗?
梅长苏的唇边浮着其寒如冰的笑意,
慢说,
你找不到证据。
就算你找到了。
这案子也不能由你来破。
蒙挚有些糊涂,
脱口问道。
为什么?
当今皇上登基这么些年,
别的我不予置评。
但无论如何,
不是一个平庸之人,
内监一案关乎皇家体面,
就算他对你仍是绝对的信任,
也断不会把这桩案子只交给一个没多少查案经验的禁军统领来独办。
所以,
悬镜司一定会奉命同时查这件案子。
只不过他们查他们的。
不会跟你一起协查罢了。
这倒是。
蒙挚不由点了点头,
这原本就是应该悬镜司出手的事情。
不错。
既然这原本就是最该悬镜使来查的那类案子。
所以,
谢玉在犯案之前。
首先考虑要对付的查案人。
必然不是你这个外行,
而是悬镜使。
也就是说,
就算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悬镜使列为疑犯。
但最起码他有自信,
不会被抓住任何的证据。
而没有证据的话,
悬镜司也是不敢向皇上禀报,
说他们已经破案的。
梅长苏微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蒙大哥,
连悬镜司都破不了的案子,
要真被你破了,
皇上就不会只是吃惊,
而是忌惮了。
啊。
蒙挚足足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小殊。
你怎么想得清楚这么多的关节?
我就根本没朝那边想过。
你侍奉这种君上?
如果不想周全一点,
吃亏的就是你。
梅长苏稍稍垂下头。
面上掠过一抹隐痛。
他现在已对你起了猜疑之心。
要是你见招拆招,
什么难关都难不倒的话。
他就会愈发觉得以前没有看透你,
会觉得尚未完全驾驭住你。
反而为你惹来不测之祸。
所以唯今之计,
只有示弱。
要让他看到你处境危殆,
艰险难支,
头上的罪名一件都推不掉,
全靠他对你开恩。
这样他才会认为自己拿捏得住你。
不用担心你对他造成危害。
蒙挚面上肌肉紧绷。
愤懑的表情中还夹杂着一丝悲哀。
咬着牙根道,
你说的虽然有道理。
但君臣之间何至于此?
只要我一腔衷肠,
不怀贰心。
再大的猜疑,
又能奈我何?
你是没见过一腔衷肠不怀贰心的下场吗?
梅长苏没料到,
蒙挚此时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禁微微动了气,
你不惜自己的命,
难道也不惜嫂嫂的泪?
这样天真的话,
你也只能说说罢了,
真要做,
那就不是忠烈,
是愚蠢了。
我。
蒙挚恨恨地低下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不知怎么的。
心里实在难受。
梅长苏凝目看着他。
面色如雪,
只觉胸口一阵绞痛,
又接一阵发闷。
气息瘀滞之下。
不由以袖掩口。
剧烈地咳嗽起来。
蒙挚慌忙过来为他拍抚背部。
输入真气。
想想自己方才那句话,
确实说的不妥,
只觉得愧疚难言,
欲待要分解,
又怕措辞失当,
更惹他伤心。
正在焦急为难之际。
飞流闪身进屋,
抓住了梅长苏的手,
狠狠瞪过来一眼。
咳了好一阵,
梅长苏方渐渐平了气喘。
先安抚地拍拍飞流的手。
然后再露出一抹微笑,
轻声道,
不好意思,
这油灯烟重呛着了。
小叔。
好了,
蒙大哥。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但事到如今,
只怕你还是要听我的。
我明白。
蒙挚心头滚烫,
握紧了他的手,
小殊。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这一个月,
我什么都不查。
等期限满了,
就去向陛下请罪。
也不是这样。
梅长苏淡淡地笑着。
这一个月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查不出来该怎么着急?
就要有这么着急的样子,
只不过结果一定是徒劳罢了。
至于你的请辞,
皇上是不会准的。
他虽对你动疑心。
信任的基础总是有的,
虽说是满朝文武,
但一时又怎么找得出比你还信得过的人来接替禁军统领之职?
可惜的是,
有人要遭受池鱼之灾了。
谁?
你的副统领?
朱寿春。
他跟了我有七八年了。
就是这样才要撤。
我想皇上最可能的做法。
不是撤你的职。
而是另选几个与你素无瓜葛的生人来当你的副手,
以此制衡分权。
蒙挚冷冷一笑。
我问心无愧,
随便派谁来都行。
不过,
被撤下来的兄弟们,
我却一定要为他们谋个好的去处。
如果要调城防营,
只怕谢玉不敢收。
趁此机会,
塞到靖王那里去吧。
他是不会委屈你的兄弟的。
唉。
蒙挚长叹一声。
虽然有些气闷。
但有你来为我出主意,
还是心定了不少。
这个事情大约可以这样揭过去吧。
现在还不能就此放心。
梅长苏摇头道。
这一个月你不闲,
谢玉当然更不会闲着。
他闹出这个动静,
应该不会想一招收手。
所以你的禁军要更周密地护卫宫防。
绝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让事态更加恶化。
要说周密,
布防把宫城守的如铁桶一般。
我有这个自信。
可谢玉身边有卓鼎风。
武林高手的行动,
普通士兵总是难以尽防的。
这个交给我好了,
卓鼎风在明处并不难对付。
不管是他也好,
他儿子也好,
他所结交的其他高手也好。
我都有办法监控住。
如果他们机灵。
察觉得到被人监视。
必然不敢。
在没把握脱身的情况下,
事。
如果他们迟钝一点,
没有察觉到我的布控,
那就刚好撞在我手里。
只要一有异动,
我就能抓住罪证。
到时朝夏冬手里一送。
看她这次还会不会再放过谢玉。
梅长苏清眉一扬。
面上突然现如霜傲气。
除夕这个案子,
谢玉不过是先发制人。
否则,
要论起江湖手段来,
江左盟还会输给天泉山庄么?
可不是。
蒙挚不由笑道,
如果卓鼎风真的以为你的实力越不过江左十四州的范围,
那就实在大托大了。
梅长苏有些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道,
不知是为名还是为利,
为情还是为义?
卓鼎风算是已经被谢玉拖上了同一条船。
他到底也是一代江湖英豪,
不可小瞧。
只不过,
这京城乱局,
毕竟不是他所熟悉的战场。
如今儿女联姻,
不是一家也是一家。
他今后再想全身而退。
只怕不容易了。
蒙挚口气微微冷洌地道。
说到底,
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有什么结果?
也只有他自己吞下去。
倒是萧景睿这年轻人,
我素来欣赏他的温厚。
可惜,
以后难免要受父亲所累。
听了他这句话。
梅长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怔怔地看着灯花出了回神。
喃喃道,
景睿么?
那就已不止是可惜二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