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集。
若此时二人身旁有人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除了惊骇于内容本身之外,
也一定会注意到另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冬日皇宫里,
自交谈至今,
范闲不礼不拜不跪不称臣,
只称我淡然以应,
剖心以言,
好不放肆。
皇帝纵容了范闲的放肆,
因为他的眸子深处有一抹淡淡的凉意,
只是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
别的人或许看不懂皇帝陛下每一个动作里面的含义,
然而范闲不同,
他迅疾站直了身体,
面色恢复了平静,
精神微震,
知道今日之事的定断会有些许偏差。
虽然罪名只是差了少许,
但朝廷明着缉拿和暗底里的打击,
在程度上的差别却是极大。
一阵凄风拂过二人身后,
草地上的小雪被卷了起来,
纷纷落在二人的身上,
更添几分寒冷与严酷。
若死去的贺宗纬知道自己至死效忠的皇帝陛下与杀害自己的范闲只是用了一番对话,
便会让自己死也无法死的干净,
只怕心里的冤枉和怨气会更胜几分。
然而,
这便是封建王朝,
这便是所谓家天下。
在这一对无耻的父子看来,
无论官场民间,
无论是庆帝还是范闲的名声,
都比贺宗纬这位刚刚红起来的大臣更要有力量。
至于如此处置会不会让大臣们寒心,
则是将来宫里具体艹作的问题了。
雪依然是那样缓慢而森凉地下着,
皇帝缓缓地转过身来,
沉默地看着和自己快要一般高的范闲,
许久没有说话。
平日里,
范闲在皇帝的面前总是不自禁地。
微佝着身或是低着头,
而今日,
范闲挺直了腰杆子站立,
皇帝才发现,
原来自己的这个儿子早已和自己一样高了。
一股慑人的寒意与威压从这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子身上散发出来,
将范闲焊在了残雪草地之上。
这股气势并不是刻意散出,
而只是随心境情绪变化而动,
无比雄浑的实质借势而竟是要影响周遭的环境。
范闲面色不变,
平缓而认真地呼吸着雪花里的空气。
他们父子二人谈了这么久,
都很清楚,
这一刻终究是要来的。
此时,
贺宗纬的事情解决了,
自然轮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
朕很好奇,
你单身入宫,
面对朕究竟有何凭侍?
皇帝的面容平静,
十分自然地微微仰着,
充满了一股讥讽与不屑,
根本就没有什么凭恃啊,
范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沉默片刻后,
深吸一口气,
勇敢地睁开双眼,
直视着面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君王,
用一种平淡到有些麻木的口吻轻声说,
我只是想与陛下公平一战。
公平一战,
皇帝微微一怔后,
竟是难以自抑的笑了起来,
笑声浑厚深远,
满是荒谬的意味,
在这深冬的皇宫里回荡着,
不知惊醒了冻土下多少冬眠的小生灵。
皇帝陛下的眼睛微眯,
清矍的眼角闪出一丝怪异的笑意。
你哪有资格向朕索要什么公平?
是啊,
在皇帝陛下的面前,
范闲有什么资格要求公平呢?
他的妹妹还在宫里,
他的家人还在京都,
他的下属们虽然今天好好地放肆了一把,
但其实在皇帝的眼中,
依然只是一群翻不起波浪的蝼蚁。
正因为皇帝陛下自信强大,
所以才根本不将今天京都里的动荡看在眼中。
只要他愿意,
他可以轻轻松松地调集军队,
凭借着手中掌控的天下之权,
将范闲压的死死的,
一丝都无法动弹。
公平一战四个字,
何其狂妄,
何其悍勇,
却又何其幼稚。
天家皇宫并不是草莽江湖,
你要战,
君不屑与你一战,
你又能如何?
范闲表情纹丝不变,
平静而坚毅地回视着陛下的目光,
一字一句的说。
资格在于实力,
快意求一死的实力,
我想自己还是有的。
随着这句话出口,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幽深的目光很自然地掠过了范闲的肩头,
向着东南方向那一大片连绵叠嶂的宫殿群望去,
那片本应热闹的寒宫,
今日在雪中既清无比,
并没有什么太突兀的声音响起,
也没有什么异动发生。
然而皇帝陛下却是心头微动,
知道那里出了问题,
因为今天范闲竟然单身入宫,
只求碧血涂地的快意恩仇,
自然早就准备了安排后路展现资格的筹码展示。
若天下是一盘棋,
摆在这对父子二人身边的棋盘便是七路疆土、
三方势力和无数州郡,
棋子就是亿万百姓无尽财富和民心世情。
而范闲今日的所作所为,
除却悍勇二字之外,
却是想将这棋盘从天下间收回来,
变成此时双脚所站的。
皇宫寒土将那些棋子也剔除出棋盘,
至于自己与庆帝二人,
这便是他的狠厉绝决。
对自己的狠,
对陛下的绝决,
可要让皇帝陛下弃了天下棋盘,
要保证那些棋子的安危,
范闲必须有足够的筹码可以说服对方,
甚至包括贺宗纬之死在内。
若范闲没有拿出足够杀伤力的印证,
那他便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范闲抛出来的第一枚筹码是一把火,
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这把火此时正在皇宫某处幽静却看管森严的房间里燃烧着。
十几名从来不理世事,
只负责守护那室中事物的内廷高手,
有些惘然地看着火苗渐渐从窗中吐出,
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