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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列御用火车之中
还有一辆车是装载太后所用的衣服的
她的伟大和富力即使人目为之炫
神威之夺
除去你能看见的一片彩云似的锦绣之外
你就不用想细细鉴别他们
因为他们伪食是太多了
太美丽了
他们的数量简直数不清
但是这一辆车上所有的
还只是宫中的御衣库里所藏的三四十分之一而已
所以就像太后那样记忆力特强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衣裤多少鞋子
多少项链多少耳环
遑论别人了
这一次我们上奉天去
太后并不预备在那边耽搁很久
因此她所带的衣服只是婉春静所适用的一部分
然而就是这么一小部分
却已装满了整整一车子
对于这些衣服
作者如果要详细描写出来的话
也许真有一部申报年鉴那样的厚
这未免是太繁复了
现在就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总数吧
衣服大概是有两千件
鞋子呢
也不能算多
三四十双而已
好在太后走路的时候很少
平均一双新的鞋子也可以穿五到六天功夫
这些衣服的储藏法也是很别致的
既不是悬挂在大橱里
也不是折叠在箱柜里
却是盛放在一种朱红漆的木盘里的
每一个木盘各盛三席
这样算起来
盘的总数是很可观了
太后还有一个习惯
每隔四五天功夫
总要把她所有的衣服等等查看一番
在那个时候
这些木盘就得依着次序的先后从那装载御衣的车子上一个一个送到太后面前去
当然
这些木盘是没有脚的
要走就得有人去服侍他
于是每个木盘必用两个太监抬着进
而宫里的太监多着呢
不怕不够使
这一次随太后上奉天去的已有整整的一千名
他们抬这些木盘的法子说起来又是很呆笨的
后面的人把盘托在胸前那还是很平常的
可是前面的人便累得够了
他是不准倒退着走的
必须像后面的人一样脸望着前面
然后再把手臂屈向背后去
拉着盘的边条慢慢的走
读者试想
每三喜衣成一个盘
每一个盘用两个太监抬着
这样算起来
每当太后查看他的衣室的时候
这行列该有多长
太后既拥有如此巨额的衣服
当然是可以随时更换的了
那是因为他们的数量已经多的过分的缘故
无论她每天换两次三次
却仍有许多衣服是永远穿不到的
虽然他们的质料是同样的优美
绣工是同样的精细
无奈太后一时想不起来
便只得深深的贬入冷宫中去了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赋予情感纪念的
那便是数十年前当初她初进宫时出一个贵妃的时候所穿的衣服
因为有这种纪念的关系
他虽然从不再穿
却时常要叫那些太监去取来把玩的
似乎是很有味的把玩着
在这档儿
往往可以从他面部表情上推想到他内心上的感觉
他是竭力的在追念他自己往日的奇年预貌和许多过去的美景良辰
他还想从幻觉上取到一些少年人的快乐
所以他每次总是想的很出神的
甚至会想上好几十分钟
当他在想到出神的时候
谁也不准向他说话
以免打断他的思索
就是我有什么事情要禀告他
如今想来
那时候我的胆子很大
往往不管他想的怎样的出身
我还是照旧的说话
但是他也绝不理睬我
在满清帝国为父亡之前穿衣服也有一定的法制定着的
所有一切官吏命妇都得服从
但是这些法令倒也并不如何不近人情
只是照着春夏秋冬四季的分别规定各式不同的衣服罢了
而每一个季节又用一种花来代表
在冬季里用的是黄色的腊梅花
在春季里用的是牡丹花
在夏季里用的是荷花
在秋季里用的是菊花
所有宫里面的各位女官和宫外的那些朝臣的妻子们
每一季所穿的衣服上如果要绣花的话
就得绣代表这一季的话
譬如春必须绣牡丹花
否则不但不合时时
还得领一个抗旨的罪名呢
除掉衣服上的花饰之外
衣服的式样也是应着季候的不同而分别规定着的
譬如到了冬季
虽然都需穿皮衣服
但有时候只要穿出风的皮衣
有时候却需穿全部衬着皮的皮衣
便是皮的种类也不是一律的规定的
共有四种
都是依着天气的寒暖而更换的
这四种皮
银薯 灰鼠胡
紫貂
一到冬季的开始
皇太后就得颁布一道诏书下去
普通总是在隔夜发出去的
这道诏书上大约是说
自一日起
应各服求
当然
这诏书的内容绝不如此简单
诏例还有杨洋一大篇的官阳文章
可是综合起来总不出这两句话意思
所以每一个朝臣大概都有很多的衣服藏着
因为戴到太后的手罩一下去
明天上朝的时候
他们无论如何就得把皮衣服穿起来了
倘若平时不端整好零食
哪里来得及呢
这个诏书在京城里传播非常的快
也有个人口头通知的
也有个衙门用公示传达的
也有在报纸上公告的
总之不到几小时以内
所有的官员再没有不知道的了
至于京外的各省厥府呢
那是用电报来传达的
因此旦虚皇太后随意转一个念头
不消一天功夫
中国各地的官吏便一齐穿起皮衣来了
待到西北风刮得更有劲的档
天气自然是一些一些的更冷起来了
于是太后就继续的颁布他的命令
由隐鼠而灰鼠
复由灰鼠而狐皮
再由狐皮而紫凋
但是紫貂这一种皮却不是寻常的人可以随便用的
在法令上早经非书面的规定
除头二品大臣以外
虞官一概不得滥用
所以待到头二品大臣穿貂皮的时候
他们便照旧穿虎皮
无论他们自己怎样的有钱
也不敢大胆去买来穿
每一个官员和他的妻子对于这些四季不同的衣服都是十二分注意的
这种习惯算起来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
大家还是很服从的奉行着
除了四季所规定的衣服之外
还有一种特殊情形
譬如说春天是到了
在某一天上
太后的懿旨是下去了
要如天气果然已较和暖
皮衣当然是可以换下来了
但是万一天气并不比先前和暖
春装穿着实嫌太冷
再穿皮衣又恐为止
那么就有一种介乎冬衣和秋衣之间的格季衣服出现了
举一个例子
假定某一年春天的天气是特别的冷
一直到春末夏初还是冷的叫人脱不下棉衣或夹衣来
可是照法令上所规定着的办法
这些日子已经要算是夏季了
一到夏季照例就得穿纱的衣服
那么我们可是真穿纱的衣服吗
不错
我们是真穿纱的衣服
只是在纱的底下特地做一丛绸的家里
中间还塞一些棉花
这样我们一方面既可免除违反法律之罪
一方面又不致受冻了
不过这种办法也不是一种新发明
也不是一种秘密
乃是一个公开的折中的办法
也许在当初制定这些四季不同的衣服之后
不多几时就有人想出这个办法来了
便是太后自己也往往照此办理
但是因为他的地位既是这样的高贵
穿的衣服当然总比人家特出显
所以我们净扣用棉花
它却必须用丝棉
丝棉是一种蚕土的乱丝
温度比棉花高
重量比棉花轻
又是宫中一般养蚕女专程给她备救的
当然应由她享用了
一到四月
就是春季的开始
宫中所有的女官就得一起插戴起珠宝的饰物来了
举矾压发针
耳环
指环之类
不是珠串的便是玉镶的
不是翡翠便是玛瑙
每一个人都是打扮的珠光宝器木位之选
读者看了上面这几段简单的叙述
便不难想见当日在满清皇朝统治下的中国
无论官民的服装都是何等的整齐一律
虽然他们的政治是那样的腐败
但对于外表的意识倒的确很注意
现在让我再讲一些女人的服饰
当然
女人是更考究了根本
因为女人都是爱打扮的
又是都爱驱食的
既无法令规定
她们也一定会自动的变出花样来
有的就用上面本有腊梅花的花样织着的绸缎来做衣服
有的是在素色的绸缎上另行故宫把腊梅花绣上去的
有的会用金线和丝线合绣的
这都要看穿的人的地位和经济能力而定了
太后和皇上是绝不干涉的
还有一般更穷苦的女人虽然无力制备这样精美的东西
但亦必尽力效仿
以为能够效仿到近一些便是荣耀一些
只求花式香类
那么原料的贵贱或美丑自可不成问题了
然而总有一个缺陷是穷人所无法弥补的
那就是皮衣
到了春季
棉衣服和假衣服便先后的穿起来了
春天的衣服上照例总有牡丹花枝绣着的
牡丹花在中国有花王之称
可算是百花中最富丽华贵的一种
因此那些美貌的女人在春天穿上了这满绣着牡丹花的衣服
便格外的娇艳了
而且花样虽然规定
衣服的颜色却尽可随个人的变
于是每个女人都尽量的选用颜色最鲜艳的衣料
这样打扮起来
她们自己就像一朵牡丹花一样的美了
即至春去夏临
凉爽的纱衣服便应运而兴
这时候衣服上的花样也不约而同的改为荷花
到秋天
厚绸或厚呢的夹衣和各色的菊花又替代着纱衣和荷花而出现了
一年一年永远是这样轮转着
在一年四季中
有钱的官太太们是天天打扮的像彩虹一般美丽的
就是那些较次的官员的妻子
也绝不肯过于随便
总是尽其所有的打扮着
打扮原是妇女爱美天性的表现
当然不单是中国妇女如此
写到这里
我不禁又联想到一件关于服装的故事
这件故事至今还是很鲜明的印在我的脑神经上
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那是太后诞辰的隔夜
因为明天少不得将有一番上寿的大典
所以我们大家就一起忙着要准备衣服
可是我却偏不凑巧没有适当的衣服
或者可以说是有的
而且它的式样颜色都很精美
是我自己十二分满意的
无奈这件衣服上有貂皮的出风装着
而那个时候还没有到规定穿貂皮的时期呢
要是我公然穿了这么一袭貂皮出风的衣服前去给太后叩头上寿的话
那就难逃一个抗旨和阅礼的罪名了
不过平信论来
那时候已将交十二月
天气魏氏是很冷了
所为难的就是太后的诏书还不曾搬下去
谁也不敢把貂皮穿出来
不但不敢穿
便是有胆量向太后建议催促他早些颁布那宦穿貂皮诏书的人也从来不曾有过
但是这一次我竟极勇敢的向他建议了
真可说是冒了一次绝大的危险
可是那也只能说机会凑巧
并不全赖我的胆量
其实我照例又是站在太后的背后
因为她不时要命令我给她办些杂物
所以我总是站的很贴近她的
一阵微风吹过
他似乎有些发抖
一边就喃喃的说道
这天气真是太冷了
他这句话一说
我立刻便认为是绝好的机会来了
我的胆子也突然放大了
这不是我自己夸大读者
要知道在皇太后跟前本不是随便可以说话的
说的不好往往会立刻得到一个罪名
我说道
是的
天气是太冷了
这已经是穿貂皮的时候了
老祖宗
我想明天大可穿貂皮了
太后何不就此下个圣谕呢
造化
我这几句话不但不会得罪
而且立刻取到了她的同情
于是一日起一律改服貂裘的圣旨便绝不迟延的颁布出去了
第二天
在整个满清帝国的疆域之内
只要是有资格可以穿貂皮的官员和命妇
便一起把貂皮穿起来了
而我的那一件新衣服
便顿时变为一袭最时事最惹人注意的冬装了
我想
其实天气那般的冷
倘若没有我一番勇敢的举动
旁的人虽想穿貂皮也不能
他们将如何的感谢我呢
但是换一方面想一想
都为我自己想穿那一件有貂皮出风的新衣
崔太后下了貂皮的圣旨
这圣旨下去之后
正不知累多少人连夜忙碌起来呢
在宫里的时候
每天必有许多的新衣服给那些太监盛在木盘子里捧着送过来给皇太后过目
因为宫里有不少的裁缝供养着
而这些裁缝又都是绝对不敢贪婪的
于是太后的新衣服便源源不绝的在制造着了
不过这一次她上奉天去
却并不曾把那些裁缝带着捅走
宫里头还有一起历史很悠久行动很神秘的老妇人养着
他们饱食终日
一切工作都不做
只是天天低下了头握着笔代替太后描绘新邪的花样
这一次太后却也不曾把他们装载到奉天去
读者试想
整整的一辆火车上所在的衣服
还只是被贡太后在短短的某一个季节中所服用的
那么内廷里的御衣库
它的规模该是怎样的伟大
内容该是怎样的充实
作者特地再重复的点醒一句
太后的御衣既是如许的多
每一袭新的平均穿不到几天便搁下了
这样看来
她的衣服都可以永远留为纪念的了
可是这些衣服都有一个注定的命运
除了他所赐给我的一小部分之外
别人当然也有
反而为他所有的
待到他一旦驾崩之后
就得悉数的葬入他的坟墓中去
真的
后来他一死
那吴量叔的衣服竟不问美丑一概埋在地下了
这种习惯倒不是皇帝家所特创的
大凡崇奉佛教的中国人都要这样做
他们相信一个人死了之后还得穿衣服
倘不如此
死人的魂灵便只能裸体了
可是也有一个例外
就是凡有皮的衣服
不论出风的或全部衬皮的
都是绝不葬下去的
因为有一个传说
如果这个人死了之后
他的家属替他把皮衣服葬进了坟墓中去
他就会堕入畜神道
当然
做子孙的也绝不愿意让死了的人变银鼠
变灰鼠
变狐狸
变紫貂
于是皮衣服竟得独免于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