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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零年十二月二日
亲爱的孩子
因为闹关节炎
本来这回不想写信
让妈妈单独执笔
但接到你去维也纳途中的信
有些艺术问题非由我亲自谈不可
只能撑起来再写
直到你平日细看批评
觉得总能得到一些好处
真是太高兴了
有自信同时又能保持自我批评精神
的确如你所说
是一切艺术家必须具备的重要条件
你对批评界的总的看法我完全同意
而且是古往今来真正的艺术家一致的意见
所谓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志
往往自己认为的缺陷
批评家并不能指出他们指出的
他们指出的倒是反映批评家本人的理解不够
或纯属个人的好恶
或者是时现的风气和流俗的趣味
从巴尔扎克到罗曼罗兰都一再说过这一类的话
因为批评家也受他气质与修养的限制
单从好的方面看
艺术家胸中的境界没有完美表现出来时
批评家可能完全捉摸不到
而只感到与习惯的世界抵触
便是艺术家的理想真正完美的表现出来了
批评家易于成见
也未必马上能发生共鸣
例如雨果早期的戏剧比赛的卡门特
皮西的贝莱阿斯与梅里桑特
但即使批评家说的不完全对头
或竟完全不对头
也会有一言半语引起我们的反省
给我们一种灵感
使我们发现真正的缺点
或者另外一个新的角度让我们去追求
再不然
事实我们联想到一些小肢节可以补充
修正或改善
这便是艺术家之言不可近信亦不可忽视的辩证关系
来信提到
批评家音乐听的太多
而麻痹
确实体会到他们的苦处
同时我也联想到演奏家大多沉浸在音乐中和过多的工作或许也有害处
追求完美的意识太强太清楚了
会造成紧张与疲劳
反而妨碍原有的成绩
你贯唱片特别紧张
就因为求全之心太怯
所以我常常劝你
劳逸要有恰当的安排
最要紧维持心理的健康与精神的平衡
一切做到问心无愧
成败置之度腕
才能临场指挥若定
操纵自如
也切勿刻意求功
以免画蛇添足
丧失了真趣
理想的艺术总是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
即使是慷慨激昂也像夏日的疾风蒙雨
好像是天地中必然有的
也是事所必然的境界
一露出雕琢和复杂的痕迹
就变为庸俗的工艺品
而不是出于肺腑发自内心的艺术了
我觉得你在放松精神一点上还大有可为
不妨减少一些工作
增加一些深思默想
看看效果如何
别老说时间不够
首先要从你日常生活的琐碎事情上
特别是梳洗穿衣等等
那是我几年来常嘱咐你的
节约时间
挤出时间来
要不工作就痛快休息
切勿拖拖拉拉在日常猥琐之事上浪费光阴
不妨多到郊外森林中去散步
或者上博物馆欣赏名画
从造型艺术中去求恬静闲适
你实在太劳累了
我一向认为音乐家的神经比别的艺术家更需要保护
这也是有科学与历史根据的
这一段希望你细细道道
译给米拉廷
让他以后在这方面多帮助你
待我们督促你多休息
你知道我说的休息绝不是懒散
而是调节你的身心
尤其是神经
目的仍在于促进你的艺术
不过用的方法比一味苦干更合理更科学而已
你的中文并不见得如何退步
你不必有自卑感
自卑感反会阻止你表达的流畅
放松些
主要是你目前的环境多半要你用外文来思想
也因为很少机会用中文讨论文艺思想等问题
稍缓
我当寄一些旧书给你
让你温习温习词汇和句法的变化
我译的旧作中
加尔曼和富尔德的文字比较最喜练简洁
可供学习
心意不知何时印
印了当然马上记
但我们纸张不足
对十九世纪的西方作品又经过批判与重新估价
故一作究竟哪时会发牌完全无法预料
其实多读外文书
写的好的也一样能加强表达思想的能力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有了充实丰富的思想
不怕表达不出
亚瑟
赫德利写的肖邦传在音乐大师丛书中
内容渗的好
文字也不太难
第十章
提到肖邦的演奏
有些字句和一般人对你的评论很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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