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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两岸只有平缓的山坡
江面变得又开阔又平静
小小的白色汽船在找地方歇口气
她像个精疲力竭的老妇人
慢慢的
疲乏的驶向沙滩
他实在需要休息一下了
船抛了锚
岸上有几间苇子和竹子搭的小屋
船拢岸时
西边天上的太阳已经现出金红色
一时间谁也没动
那些驾着船安然穿过险滩的船长和临港那些瞧着他们的茶房和乘客
一个个都累得不想动了
就连小白船看来也乏的动不了窝了
宝庆掸了掸光头上的玫灰
张大了嘴大声对孩子们叫道
来 快来
都来洗个澡
他推开人群
领着孩子们走过跳板
像赶一群鸭子
扑通扑通的跳进水
重庆是座山城
扬子
嘉陵两条大江在他脚底下相遇
两条江汇合的地方一片汪洋
两股水碰在一起
各不相让
顶起一道水梁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道水梁是两江的分界
又好像是在那里提醒过往船只小心危险
沿江停泊着一溜灰黑色的大木船
轻轻的晃动着高高的桅杆顶上一些小红旗迎风招展
光脊梁
光脚丫
头上缠着白包头部的人
扛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货物在跳板上走上走下
轮船 木船
渡船和寒颤的小木华子在江里来来往往
大汽船一个劲儿的鸣汽笛
小木划子像一片片发黑的小树叶
在浪里颠来簸去
到处都是船
走着的
停着的
大的小的
有老式木船
也有新式汽船
有的走的笔直
有的曲里拐弯
这么多的船聚在一处
挤得两江汇合的这一片汪洋也显得狭窄拥挤
嘈杂混乱
岸边有一溜茅草和竹子搭的蓬蓬
难民们争先恐后的跑去买吃的
有大盆冒着热气的米饭
大块鲜红的猪肉
一卦褂
大粗香肠
成堆的橘子
大家围着小吃担子一边买着
一边聊着
一边还欣赏着肥肥的大白猪和栗子色的比驴大不了多少的小川马
天热的叫人受不了
一丝风也没有
这一片江水像个冒着热气的大蒸锅
人人都冒汗
喘气 烦躁
划船的和坐船的
漂夫和客人
买的和卖的都爱吵架
灼热的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
照的人睁不开眼
黄黄的沙子和秃光光的大石头也让太阳照的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人都快烤焦了
山城比江面高出好几十丈
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也热得人发昏
下面是一片水
上面是一片石头
山和水之间隔着好几百级石阶
又是一道道黄眼的反光
水面是个大蒸笼
山城是个大火炉
宝庆像抱孩子似的把他那宝贵的三弦紧紧的搂在怀里
大凤手捧着大鼓
他像托菩萨似的小心翼翼
恭恭敬敬捧着那面大鼓
宝庆并不急着上岸
他不打算在人堆里穷极
多年来跑码头使他掌握了一整套讨巧省力的本事
他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
抱着他的三闲
从从容容等着别人先走
好几个钟头以前
他就已经跟同船的伙伴们
还有逃难的孩子们客客气气的道过别了
从乘客们丢魂失魄的样子看来
人家会以为船上着了火
而不是船靠了岸
大家争先恐后的走下跳板
有的发脾气
有的叫喊骂人
你推我搡
大家都挤得摇摇晃晃
有的妇女把孩子挤得掉进江里
去了
有的挤掉了高跟鞋
忘了锁箱子的
到了岸上只剩下个空箱子
里头的东西全都折到水里了
扒手也忙得不亦乐乎
小偷抄起别人的伞就跑
下流男人的手专找女人身上柔软的地方摸
宝庆生怕挤着秀莲
不住的招呼
小莲 别忙 别忙
虽然秀莲还没有发育完全
他却到处引人注意
也许因为他是个下贱的卖唱的
谁都觉着可以占他点便宜
也许是因为他的脸儿透着处女的娇艳
正好和他言谈举止的质朴动人相衬
他的脸小而圆
五官清秀端正
无论擦不擦脂粉
他的脸总是那么艳丽
他的眼珠乌黑透亮
他并不十分美
可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然诱惑力
叫你一见就不得不注意他
他的鼻子又小又翘
鼻孔略略有些朝天
这一来
他脸的下半部就显得不那么好看了
像个淘气的小娃娃
他把小下巴科尔小鼻子朝上那么一扬
好像世界上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他的嘴唇非常薄
只有擦上口红才显得出轮廓来
他的牙很白
可是不整齐
这一点倒显出了他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