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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集
大唐朝野的风向向来在朴实强悍与开放风流之间摇晃不定
更准确地说
应该是踩在两边快活地摇来晃去
尤其是生活在长安城里的人们
谈国事论风气时
自然朴实强悍
谈文学论风乐时
自然开放风流
从来都不会觉得这两种做派有任何冲突的地方
朝廷上严肃方正的文官
下朝之后会去府边的小酒馆给盲女弹首曲子
花柳巷里的开门妇人说起边塞战争时
也会抹着眼泪去捐款
所以长安城的青楼和其余地方的青楼有所差别
并不是一味红灯高挂
迷香阵阵
也有箭装劲舞
胡琴铿锵之时
除了那些靠指责他人为生的御史大人们
无论官员还是富商
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种地方
都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
说起青楼
首先要提的便是红袖招
多少年来
那个丝竹外院从来没有招牌
但谁都知道
这是长安城乃至大唐帝国青楼业的第一块招牌
有先帝和陛下夫妻的暗中偏爱
有辉煌的过往
纵是远在宁静的街坊中
名声却远不万里之外
今夜的红袖招如往常一样星光灿烂
今夜
红袖招春风浪漫
今夜红袖招歌舞升平
今夜红袖招无人入睡
今夜
红袖招变得有些混乱
当那二十几名书院男女青年或羞涩低头
或骄傲抬头
闯进楼来
在大堂里倚红搂醉
饮酒作乐
欣赏歌舞的富商官员们神情顿时一僵
认出其中几名女扮男装的学生身份后
更是连声叹息
不择路而速散
长安城确实开放
女扮男装逛青楼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父子先后去找某位姑娘也不是稀罕事
但是两辈人同时出现在一个楼子里
总归还是会有些尴尬
很奇妙的是
但凡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下
永远是长辈让着晚辈
比如此时
司徒依兰招呼着同窗们坐下
瞧着从楼子侧门溜出去的那背影有些像自家四叔
强忍住心中笑意
潇洒挥袖坐下
唤来楼里的管事
我知道楼里没有包场的规矩
但我们人多
把前厅坐满看看歌舞总是没事吧
管事早已认出这位长安著名贵女的身份
不敢怠慢
司徒小姐
或者今儿还是要喊您少爷
您说怎么自然就怎么办
这
你这家伙就是识趣司徒依兰
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
抛过去一片金叶子
酒水果食快些上来
今儿有大财主买单
再就是
我要陆雪姑娘来陪我
去年来你家楼里
你们说她进宫了
今儿不会还这般巧吧
唉
倒确实没进宫
只是您也知道
陛下因为公主殿下归来开宴设礼
歌舞行的姑娘们练舞练的辛苦
陆雪姑娘又是领舞
所以大家特意赏了她一个月的假
如今她愿不愿意出来
那真得看她的意思来了
若说起红袖招如今的头牌姑娘
水珠儿自然算得上一个
但陆雪的身份地位又有些不同
她在歌舞行里还占着个领舞的位置
听说曾经被皇后娘娘亲口称赞过
若她不愿意出来陪客人喝上两杯
只怕谁也不好使强
司徒依兰终究还只是位少女
入青楼饮酒欢闹
总是好奇占了大部分因素
几位大爷若要找那些不忌生熟客的姑娘相陪
她自然不愿意对来
而陆雪姑娘则是大不相同
所以此时听到陆雪姑娘竟是在休假中
便不禁有些烦恼
明缺低着头跟着诸位同窗进入红袖招后
便拖着褚由贤坐到了最偏处
一边悄悄听着司徒依兰和管事的对答啧啧称奇
一边沉痛思考今夜由谁结帐的重要问题
片刻后
他同情的看着楚由贤
她说今儿有大财主买单
我看来看去
大概又得是你破财了
谁叫你是长安城的坐地户
签大财主呀
褚由贤唰的一声打开折扇
嗨
很明显今儿晚上大财主姓宁
说完这句话
他站起身来
朝那管事大声笑骂
华绍啊
我看你是瞎你的狗眼了
来来来
瞧瞧我身边坐的是谁呀
啊
还不赶紧把陆雪和水珠喊出来
被唤做华绍的管事听着这声喊声
无来由想起天启十三年间经常出庭红袖招的某位少年
心头一紧
向声音起处望去
看清楚褚大少爷身旁的那人眉眼
发现正是那位干叫姑娘不给钱的缺德玩意儿
身体骤然变得僵硬起来
脸上的表情也同步变得极为难看
哎
大家既然已经好久不见
那么今日何必再见
对于服务行业的人物来说
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永远无法同步
华管事腹中不停问候着宁缺的父母祖辈
脸上难看的表情迅速变成了几朵鲜艳的大花
不敢有丝毫迟疑
推捧遥遥
隔着数张酒桌对那方媚笑一礼
然后转身把右手张开搁至唇边
朝着幽静灯影疏的楼上欢快高声喊道
楼上楼下的姑娘们
宁缺宁小爷来啦
这一声喊不知惊呆了楼堂间多少人
正假扮羞涩敛神静气
或假扮老道顾盼自豪的学生们
集体把惊疑的目光投往明缺那桌
司徒依兰端着茶杯吃惊地张着嘴
金无彩脸上的神情再也无法保持柔顺
纷纷心想这算怎么个接待路数啊
怎么看这感觉红袖招里竟是无人不识宁缺
学生们吃惊期待好奇又有些不敢相信的抬头望向楼上
想瞧瞧随着华管事这声喊
会有多少姑娘探出头来瞧他
楼堂台上的丝竹歌声不知何时停了
楼内一片安静
没有佳人急不可待地伸出头来看宁缺
没有姑娘向他欢笑挥手
甚至就连替小姐打量情况的婢女都没有出现一个
就在堂下翘首期待的学生们稍感失望
有人稍感平衡
司徒依兰稍感无趣之时
忽然间楼内楼后响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恰似大珠小雨尖奏于春风亭
啪啪脚步声
垂珠摇晃声
莺歌燕语声中
楼内后院不知六七位姑娘带着她们的贴身婢女鱼贯而出
流水般汇于堂间
然后来到宁缺身边
或俏声指责为何好些天都不来
或温柔关怀这些天因何不来
或蹙眉疑虑是不是遇着事所以不来
总而言之好一番热闹
正闹腾着
最清静的顶楼里忽然探出一小女孩梳着可爱双气的脑袋
正是简大家的贴身婢女小草
只见她漆黑若点墨的眼眸骨碌一转
没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
不悦嚷道
宁缺
桑桑怎么没来
你又把她关铺子里啦
那一夜红袖招里因预备进宫练歌舞而无聊无趣的姑娘们
用嘲笑伤害一颗少年脆弱敏感心的方式
把宁缺激进楼中
那一夜后
事情开始发生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无论是水珠儿陆雪这等当红头牌
还是那些普通姑娘
待宁缺的态度都极为热情亲切
原因不外乎有三点
一是宁缺生着一张干净可喜的脸蛋儿
是青楼里难得一见的青稚少年
说话得体
举止可爱
尊重姑娘
双方又没有那等关系
相处起来轻松愉悦
青楼闲话多次
彼此已经极为熟稔
二是水珠儿因为某些纯私人因素
极为疼惜这个家伙
诸家姑娘自然也随之多给些颜面
最重要的缘故
自然是因为简大家曾经对这个少年表示出某种程度的关切
这种关切并不显眼
但对于向来对男子不假颜色
甚至有些厌恶的简大家来说
实在是太过罕见
水珠儿陆雪倒是无所谓
对于其余那些姑娘们来说
若能讨了简大家的欢心
别说对明缺亲热些
即便是用姑娘家的肉身施舍供奉几夜
又算得了什么
而书院的同窗们并不知道这些原因
也不知道在这个春天里
宁缺多少次进出红袖招无碍
他们看着酒桌旁的莺莺燕燕
听着那些娇声脆语
早就已经傻了眼
司徒依兰终于缓慢地放下了茶杯
嘴也闭了起来
看着那位自己两次都未曾请动的陆雪姑娘
此时正温柔的坐在宁缺身旁嗑瓜子闲话
忍不住望向身旁做男装打扮的金无彩
满脸震撼
哇
褚由贤没有撒谎
宁缺真的可以横趟红袖招
这家伙比我那些自命不凡的堂兄们面子可要大多了
正说话间
宁缺与诸位姑娘久别寒喧结束
揖手温存告别
然后右手微抬虚扶着陆雪姑娘的手
向司徒依兰这桌走了过来
呃
司徒小姐啊
陆雪姑娘我可是给您带过来了
您可得怜她近日练舞辛苦
早些放她回去休息啊
司徒依兰站起身来
佯怒实喜说道
我们女儿家说话
要你管这多闲事
说完这句话
她转身向陆雪行了一礼
陆雪姐姐
一直想见您
向您请教胡旋舞的中三路踢法
今日有幸相见
还望您不吝赐教
陆雪微微蹙眉
她确实有些疲惫
只是更清楚在这些长安贵人贵女面前
若还要摆出什么名气作派
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金无彩也站起身来
右手折扇在虎口轻轻一敲
微笑开口
鹿雪姐姐
我司徒姐姐想学这胡旋中路三踢
是因为云麾将军年底六十大寿
想以此舞为献礼
倒也不见得是今日一定要学的
只是希望你能留些时间给她
原来如此
那我今夜便跳一小更好了
来日司杜小姐若有所请
只需提前知会个时间
不拘您来还是我去府上
都极方便
胡舞与草原蛮族无关
而是来自月轮国
据传其根源乃是月轮国极西某雨林部落祭祀之舞
以节奏明快著称
尤其是舞者身体上半部做天女散花静态状
下半身则是疾速颤抖
腰腹大腿踏歌而行
会形成一种极鲜明的对比美感
这路舞蹈难度极大
下路三踢相对还比较容易实现
如果要完成中路三踢
甚至是上路三踢
还要保持上半身的端庄静止
却是极其困难
全天下最好的服舞姬就在大唐长安城内
就在红袖招内
也正是入学羌腔
琵琶声中
隐有竖笛丝缕飘起
安静楼堂内灯光微暗
幕莲起时
身着露腹裹臀纱舞袍的陆雪翩然而至
目光温柔微垂
双手合于白酥胸前
无论是指尖还是眼睫毛都不曾颤抖一丝
然而她赤着的雪般双足却在音乐声中缓缓起舞
尤其是随着琵琶催的越来越急
双足轻踏舞台的频率越来越快
被纱舞袍紧紧裹住的大腿与臀部像闪电般不停颤抖
袒露的腹部荡起细微的美纹
一曲舞罢
无数喝彩声震天般响起
然后楼堂内又复归于并不聒噪的温暖热闹之中
司徒依兰认真地向陆雪姑娘敬了一杯酒
众人又随意说了几句
已有疲惫之色的陆雪姑娘温柔告歉
便回了自家院子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