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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庄作者
姚霁珊
波音十二月
都说秋雨恼人
可他却觉着那些妖精才最恼人
他此刻心情欠佳
没有陪他们演戏的兴致
逾制之事
建昭帝应该是留了后手的
只不知那后手管不管用
但愿管用吧
周皇后叹了一声
将锦幛掀开往外瞧了瞧
喃喃道
啊
这雨下得可真大
小兰晚上就该凉快了
伴走在一旁的戚良闻言忙碎步挪去辇旁
捧场的道
娘娘说的是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
京里热了这么些天了
凉下来了人也松快点儿
周皇后点头不语
面色淡淡的
见他无甚兴致
戚良知趣的退去一旁不再言语
出了东二长街
行不多远便是蹈和门
一行人正自走着
忽见门中行出数人
戚良眼尖
一眼瞧见那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仁寿宫大总管李进忠
娘娘
李总管过来了
他低声禀报道
周皇后轻轻唔了一声
并不是很吃惊
行宫走水可是大事
太后娘娘想必担心的很
这些人应该是去昆宁宫的
此时李进忠也瞧见了皇后的凤辇
忙加快脚步迎上去见礼
李总管快站着吧
这大雨的天
可别把衣裳给跪湿了
拨弄着辇前的珍珠垂帘
周皇后含笑免了李进忠的礼
李进忠谢了一声
弓腰道明了来意
他确实是奉太后之命欲往坤宁宫问安的
不想两下里正巧遇见
周皇后听了便笑
哟
这可真是巧了
本宫正想去给母后请安呢
李进忠忙陪笑道
奴才也说巧呢
太后娘娘这一动念
皇后娘娘便已经来了
太后娘娘想必欢喜的紧
周皇后颔首
一面理着袖畔的金线梅花络子
一面笑道
可不是这个话嘛
这却也好
不曾叫李总管白跑一趟
你这便随本宫往回走吧
本宫离开了这些日子
很是想念母后
今儿要好生的在他老人家跟前说说话
说话时他的笑容有若三月春风
望着使人心生亲近
李进忠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这话听着很是随意
意思却极深
分明是皇后娘娘有要事相商
莫非行宫的那场大火并不像郡王殿下早上说的那样简单
更有甚者
这里头竟有什么内情不成
奴才遵命
李进忠不敢再多想
忙应了下
又转头吩咐一名看着很机灵的小太监
快回去给娘娘报个信儿
那小太监飞跑着下去了
这厢李进忠便亲在前面引路
口中笑道
皇后娘娘请随奴才来
周皇后含笑点了点头
重又于辇中坐好
众人再度前行
不多时便来到了仁寿宫
仁寿宫掌事宫女程寿眉早得了消息
正立于门外相候
一俟见了他们
立时笑着快步上前
将周皇后一行引进正殿
本宫来的唐突
怕是扰了母后歇午了吧
踏上台阶之时
周皇后轻笑着说道
李太后素有些午的习惯
通常来说这个时辰是不会有人去打扰她老人家的
程寿梅忙恭声道
回皇后娘娘
太后娘娘今儿尽善尽的早已经歇过了
正等着娘娘呢
这倒不是客气话
建昭帝是李太后唯一的儿子
儿子出事
当娘的自是吃不好睡不安
今日午膳他老人家便没怎么用
歇午亦免了
若非怕扰了皇后娘娘用膳
只怕他一早就派人去坤宁宫相请了
进得正殿
李太后正立在宝座前
面上带着几分焦色
见皇后进来
当先便念了句佛
疾步上前拉了周皇后的手
红着眼道
我的儿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你可还好
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可吓着了不曾
一连三问
无关建昭帝
亦不及走水之事
只关键皇后的身心安全
当真是字字熨帖
句句暖心
周皇后正自满腹委屈
听得此言眼圈立时也跟着红了
微有些哽咽的道
媳妇无事
谢母后关怀
陛下也很康健
贵妃并 淑妃
敬妃也都平安无事
母后且放心
李太后闻言绷紧的心弦先自一松
旋即又疼惜的向他手上拍了几拍
啊
罢了
上晌
小六都与我说了
我都知道
如今我只心疼你罢了
可怜见哪叫你受了这许多的委屈
言至此手掌忽得一紧
低声而又坚定的道
我的儿
你也放心
今儿这事断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老婆子心急要见你
又怕你路上受惊
这才叫陛下多派人护着你回来
任是谁问到跟前来
我都是这个话
斩钉截铁的
说罢此言
他又爱怜的向皇后面上望了望
好孩子
委屈你了
周皇后险些不曾落泪
太后这番话是在安他的心呢
看起来那八百御林军的风头也刮到了太后娘娘耳中
故才有方才这一番话
虽然明知这话也只能听听罢了
九成做不得真
周皇后却仍旧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被秋雨浇的凉透了的心也一点一点的恢复了活气
他确实很委屈
建昭帝不管不顾就把他这个皇后给祭了出来
全不知他有多慌惧多害怕
而今李太后却表明愿与他共同承担
哪怕只是假招子呢
听着也叫人舒服
不是
再退一步说
大齐最是讲究孝道
若李太后当真能在前头拦一遭
没准儿能收到奇效也未可知
毕竟帝心甚爱皇后与帝心甚敬太后
那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便是昏君
而后者却是至孝的体现
周皇后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夫君确实差了点儿
婆母倒真个会疼人的
当儿媳当到他这份上
他也该知足了
儿媳谢母后垂爱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最后他也只得这一句可说
李太后忙将周皇后扶起来
轻拍着她的后背道
傻孩子
在这宫里
我就是你娘亲
这当娘的哪有不护着自己的孩儿的
你放心就是
这事儿我替你担着
这天底下孝字最大
我就不信有人会跟我这老太婆过不去
这话越发贴心贴肺
周皇后便是铁石心肠也要被打动了去
更何况她婆媳二人本就颇为相合
又说了几句宽心的话
见她神情渐复
李太后方才无声的吁了口气
拉着她归了座
此时一应宫人早便被程寿眉挥退了
程寿眉自己则亲立于殿外守着
空阔的大殿里再无第三个人
待坐定了
周皇后便轻声说道
行宫里如今一切都好
那场火也没怎么烧起来
这不过是个话头
她先递过去了
李太后才好接住了往下问
果然听得此言
太后娘娘便将身子朝前倾了倾
低声问道
既是您说了
我就多问一句
到底是怎么就走了水
早晨小六来得匆忙
也没说上两句话
我就想知道
确实是只烧了两所偏殿吗
周皇后于座中微微躬身
说道
昨晚上的情形多的媳妇也说不上来
就听见最北面传来几声锣鼓
影影绰绰听见有人喊走水了
也就一刻不到的样子吧
陛下便派人来传话说无事
今儿上晌离开行宫的时候
媳妇远远瞧见最北角两所没人住的屋子塌了
听说压死了几个看屋子的
别处都无事
言至此
她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面色沉重的道
不过媳妇也不瞒着母后了
这场火确实来得有些蹊跷
哦
李太后神色一紧
何出此言
若是有人纵火
那事情可就大了
周皇后闻言便摇了摇头
歉然的道
母后恕罪
仔细的情形媳妇也并不知道
这
陛下亲口说了这事儿
内里有大文章
如今外头都传到屋子里的油灯被风吹倒了
点着了桌子
这才走了水
这些其实都是陛下放出去的风声
暗地里是要派人去查的
李太后悚然而惊
旋即大怒
真是好大的狗胆
竟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她放在案上的手攥得死紧
两眼几乎喷出火来
语声却压得极低
随后她忽似想起了什么
面色一白
莫非是时有人听见了风声
周皇后不敢接话
只垂眸坐着
面色很是凝重
此次建昭帝前往行宫
名为避暑
实则却是为这一桩大事
先帝的遗诏
约莫从两年前起
金执卫突然收到风声
说是先帝在驾崩之前曾留下了一份遗诏
诏书中指明了继承大统之人
这消息来得极为古怪
前不见源头
后不知去所
每每查出一点眉目
它便会销声匿迹
可过不多久它又会冷不丁的冒出来见昭帝
自是又惊又怒
这等传言
大可倾天
小亦会形成一股乱流
绝不可轻忽
然而惊怒之余
他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甚而是恐惧
建昭帝乃是先帝嫡子
又是先帝亲自立下的太子
御宇登基乃是名正言顺
可是当年先帝病重之时
对建昭帝却很是冷落
在其驾崩前的两个月连他的面都不肯见
所幸他还肯见一见李太后
算是缓解了这种尴尬或者说是诡异的局面
彼时的建昭帝还年轻
被父皇冷落
心里非常难过
亦曾问过李太后
可李太后也答不上来
这安慰的说
病人总会有些古怪的
而今回思
当年先帝不止冷落建昭帝
见李太后的次数亦有限
若他当真留下一份遗诏
瞒过他们母子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
就算这只是一个传闻
那也足可令朝堂动荡
建昭帝自然极为上心
秘令金执卫并内卫调查此事
今年四月
皇帝接到两卫密报
那份遗诏很可能藏在行宫
于是才有了今年的避暑之行
临行前建昭帝将此事透给了李太后与周皇后
这不仅因为她们与他有着高度一致的利益
是唇寒齿亡
荣辱与共的最紧密的伙伴
更是因为遗诏传闻与内皇城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金执卫并内府的手段不好太过涉及皇帝的老婆们
而李太后与周皇后却是内宫最高掌权者
对内宫的掌控能力也更强
有她们从内相助
查起来会更隐蔽一些
哎
说起来这事儿也怨我
李太后忽的叹了一声
周皇后抬头看了看她
那一刻太后苍老的面容上涌动着薄薄的一层哀凉
当年若非我与先帝爷生分在先
他也不会冷落了陛下
则后头便也不会突然冒出这么件头疼的事儿
这都怨我啊
她摇了摇头
眉眼间罩起一层黯淡
周皇后不说话
只探手执起茶壶向李太后盏中续了些茶父
又将瓷盏递了过去
无论于公于私
这话她都不太好接
她总不能说先帝当年病得太重
病得糊涂了
这才干出把彼时的太子如今的建昭帝拒之门外这种既不利于国亦不利于家的举动吧
只能沉默以对
李太后接过茶盏
浅啜了一口妇幼
缓声道
我那时候也是气盛
不过是因了先帝待我宽厚些
我便仗着那点子恩宠把自己娇惯得丁点委屈受不得
倒叫那些人钻了空子
如今想想
真是傻透了
她摇头叹息着
眼底深处有着鲜明的悔意
年轻时她委实是太把男女之情当回事了
这才落得这般下场
而今回首
真是可笑复可叹
说起来
李太后其实算是继后
因为在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
曾经有过一位太子妃
只是那位太子妃福薄
没等到先帝登基便仙逝了
膝下也不曾留下一儿半女
先帝于半年后续弦
便是如今的李太后
因两个人相差了近十岁
先帝很是宠爱
于他登基后的前十年
帝后二人感情极好
真可用鹣鲽情深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