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再次回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小哥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吴邪穿上外套，朝着有张起灵雕塑的那个庭院走去。

【吴邪】他曾经说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所做的事情，就是想找到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他看着那个石像，脑海里又一次出现了小喇嘛讲的那个故事。

【吴邪】据说那个女人是从花海冰层之下被挖掘出来的。

南迦巴瓦里只有那个背阴的山坑之内有一片藏花海，那里的冰层中，有很多的黑影，据说那些是一个部落的陵墓，只有这个寺庙的喇嘛才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

听说只有每年的7月进山，跋涉一个月的时间后才能到达那个地方。那些黑影都深深的埋在冰层之内，上师们每十年才会进去一次，到达那个地方的路线，也只有最智慧的上师才有资格知道。但上师们会做什么事情，别人并不知道。

【吴邪】在小喇嘛6岁那年，进去的上师带出了她冰封的尸体。其实说是尸体，也不对，小喇嘛告诉我，他还记得那个女人的样子，也记得当时听到上师们说，这个女人，并没有死，但是也并不是活着。

【吴邪】他只知道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脸色非常白，不像是藏族人的肤色，她被抬在毛毡上恭敬地运入房间，整个过程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都没有动过。

【吴邪】后来，她被安放在了一个房间里。

【吴邪】那个房间，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这件事的九年之后，张起灵来到了这个寺庙，说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上师们并没有让他见到那个女人

但其中一个上师的话却让张起灵留了下来：

【上师】你如一块石头一样，见和不见，都没有区别。

屋子里很暖和，让人心情平稳，小喇嘛一早醒来，丝毫没有寒冬中过夜的疲惫。

窗外是正在凿石头的张起灵，一年了，他每天都是这样，一早就来到院子里的石头面前，毫无目的地敲打，小喇嘛看着他，想起了之前上师对张起灵说过这样的话。

【上师】去完成它吧，这块石头最终的形状，就是你心里所想的东西。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也需要理解‘想’的概念。

【小喇嘛】他怎么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啊？

【上师】其他的人天生就被赋予了‘我需要做些什么，想些什么’这样的一种欲望的动机。但他无法理解这两点。如果你不主动去和他交谈，他甚至可以发呆整整一天。

小喇嘛之前还听师兄们说过，

【喇嘛】他这个人，就像是个没有目的地的邮差……

师兄们觉得张起灵没有方向。但是小喇嘛不这么认为，所以那个时侯他立即反驳道，

【小喇嘛】如果邮差不知道目的地，就会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是因为邮差想把东西送到目的地去。

【小喇嘛】但我觉得他就像佛一样，就算这世界不需要他，他也无所谓，他甚至连思考的欲望都没有！

但是在他们身旁的上师说，张起灵不是佛。

【上师】先有了欲望，然后没有了，才是佛，而生来就没有欲望的，是石头。

【上师】他需要找到自己的‘想’，所以我让他每天敲打院子里的那块石头，只要他内心有一丝想让那块石头变成什么样子的想法。那块石头就会变成有意义的形状。

现在，那块石头虽然越来越小，却仍旧是毫无规则的样子。所以张起灵仍旧不能去见那个女人。

小喇嘛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对张起灵说过的话。那时他刚结束早课，趴在碎石上问正在午休的张起灵。

【小喇嘛】“你来到这里，找这个叫做白玛的女人，那你内心应该是有‘想’的啊，可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什么都雕不出来呢？”

张起灵坐在凿下的碎石堆中一块比较大的石头上，没有回答。

小喇嘛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反应了，自顾自说道：

【小喇嘛】“你一旦产生要到这里来的念头，就已经开始想了啊。怎么能说你是块石头呢？上师们的想法，我真的不明白。”

张起灵看了看小喇嘛，不置可否。他吃了一口糌粑，把东西小心的包好放到一边，又接着敲打石块。

小喇嘛继续看了他一会儿，再回头的时候，看见一个蓝袍的藏人已经来到了身后。

这个人是庙里请的工匠，蓝袍的工匠是最好的，他们家已经传到第九代了，手艺还是一样的好。工匠拍了拍小喇嘛的肩膀，让他不要打扰张起灵。

【工匠】“他是漫无目的逛到这里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说出了那个名字。”

【工匠】“我估计他都不知道那是一个名字。”

【小喇嘛】“您怎么又到庙里来了。是哪里又坏了吗？还是山上又有石头掉下来了？”

【工匠】“上师让我来的，说是修一下那间屋子后面的梁柱和炉子。”

【小喇嘛】“哪间屋子？”

工匠看了看张起灵，小喇嘛就明白他是来修哪间屋子了。但他又有了些疑惑，

【小喇嘛】“上师终于承认他在想了吗。”

他看着张起灵雕刻出的那块毫无规则的石头，这个形状和一年前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工匠指了指地上，在正午的阳光下，小喇嘛突然看到了张起灵雕刻的那块石头的影子，那竟然是一个人的形状，就像张起灵刚才在石头上的坐姿。他一定是每天午休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按照影子的形状开始的第一凿。

小喇嘛笑了，他发自内心地替张起灵开心。

【工匠】“你修佛修的怎么样啦？”

工匠却似乎有些感慨，他问小喇嘛。

【小喇嘛】“嘿嘿。”

小喇嘛嘿嘿笑笑，不回应。工匠就继续说道：

【工匠】“很多人都说，女孩子一开始是没有心的，所以谁也伤害不了她们，于是恶魔派出了男孩子，英俊男子的追逐让她们有了心，当她们有了心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就变得可以伤害她们了。所以啊 ，我们让一个人有了心，可能也是为了能够更好的伤害他呢。”

【吴邪】在小喇嘛的讲述中，那天晚上，闷油瓶就被带进了那个封闭了十年的房间，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吴邪】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一切仍然还是太仓促，这让他无法理解。

张起灵进屋时，白玛并没有完全苏醒过来，当藏海花的药性褪去，她离真正的死亡就只有三天的时间了。然而白玛等这三天，已经等了太长的时间。

张起灵并没有从白玛的口中得到任何的信息。他甚至没有听到自己母亲呼唤自己的哪怕一点声音。

他也没有感觉到，其他人说过的，母亲带给他的，对于这个世界的一丝联系。

他唯一感觉到的，是母亲缓缓恢复的呼吸，苍白的脸庞只恢复了轻微的血色，又瞬间转向荒芜。

这一切，仍旧显得太仓促。

【吴邪】所有人都不清楚，白玛知道这一切吗？

【吴邪】就像约定的那样，她从长眠中醒来，已经失去了睁开眼睛的任何机会。但是她知道，当那些喇嘛按照约定让她醒来的时候，她的儿子一定在她的身边。

【吴邪】她完全清楚，这一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感知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她能够感觉到儿子的温暖。

【吴邪】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真的来了。

【吴邪】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只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三天时间，虽然不够，远远不够，她想看到这个孩子成长的所有片段，所有瞬间。但是，三天，这寂静的，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的三天时间，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在那个寂静的房间，张起灵抓着妈妈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觉得这一切，依旧太仓促了。

但是他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抓着人世间最后一丝自己的痕迹，最后一丝自己愿意去想的东西。

没有人进到这个房间来，也没有任何声音进到这个房间来。

三日寂静。

恍惚间，他想起一年前，上师曾经说：

【上师】“你不能是一块石头，让你的母亲，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上师】“你要学会去想，去想念，**妈送给你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会是你被那些人遮蔽的心。

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天之后，张起灵回到了那块石头跟前，以前他不知道自己凿这个东西，是为了什么。他习惯性的拿起了凿子，开始凿起来。

凿了几下，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手里的凿子，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几乎是同时，心中一股难以抵御的痛苦，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坐了下来，蜷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