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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集
儿子跟出了桑拿房
走到床边陪着小新说
爸 你看
我不愿意说吧
你非逼我说
我说了吧
你又气成这样
哎
我不说了吗
现在的情况没有那么糟了
我婶儿出门
不需要便衣警察暗中保护了
行
先甭跟我说话
炳坤从按摩床上一跃而起
分明想找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地方独处一会儿
那里也没有可以让他独处的地方
他便又企图躲进桑拿房去
刚推开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使他烦躁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四下看看
竟又跨入池中去了
爸 有些事
你得换一种思维方式
当干部
那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就好比军人在战场上
那就有受伤甚至是牺牲的精神准备啊
我相信
我大伯当初是做好了这种精神准备的
儿子跟到池边
耐心十足的劝说他
周炳坤不想听下去
一缩身子
将头没入水中
周聪怕他呛着
抓住他一只手
连拉带拽
像抢救投河者一样
总算让他的头从水中冒了出来
爸
你别这样啊
你冷静
冷静啊 爸 你你
你这样我好害怕
儿子似乎受到了惊吓
央求着
周炳坤突然长吼一声
如聪真的哭了起来
那一声吼使他平静了
周炳坤的眼里重新燃起了温柔的目光
他看着周聪说
儿子
别怕啊
你又没做错啥
爸的精神也不会出问题
爸现在啊
可坚强了
再不好的事都能受得住啊
只不过呀
你那会儿小不知道
想当年啊
咱们周家在光子片真是一个家风口碑都很好的人家呀
除了你爸我不太有出息啊
你爷爷奶奶
你大伯 你姑
都是广受尊敬的人不曾想
现在呢
你姑姑摊上了那样的事啊
你大白呢
落了一个这样的下场
我呢
哎呀
又刚从这监狱里出来
咱们周家不就成了光子片
人人都可以笑话的人家了吗
周聪流着泪说
爸
你想的太多了
你怎么那么想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谁家都可能有过得不顺的时候
笑话别人的人
到头来难免也会被别人笑话呀
即使就现在吧
咱家也算不上光子片
日子过得多么不顺的人家呀
不少人家两代人三四口都下岗失业了
那不是也得把日子往前过吗
实际上
很多人都快被当下的日子愁死了
哪还有心思笑话别人呢
周聪话音刚落
蔡晓光掀连而入
竖起拇指连连夸奖
说的好
周聪说的好
炳坤啊
你就是活的太矫情啊
我劝你一句啊
别活的这么矫情
你进去的时候
周聪小学还没毕业
如今人家大学都毕业了啊
是记者能反过来教育你这个老爸了
而且教育的句句在理啊
你知足吧你
周炳坤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他红着脸说
哎 知足 知足哦
知足
蔡晓光又说
如今你们周家怎么了啊
全中国有多少老百姓的人家能出个市委书记啊
你哥当的可是正厅级的市委书记
还是全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书记
估计百万个老百姓的人家里才能出一个吧
他不就是背了一些骂名吗
工业体制改革
那是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
他背那些骂名
也是替党和替国家背的吧
往前看
那是他的政绩
是他继续高升的资本
党和国家对他的付出肯定是清楚的吧
要不然能让他去当全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书记
嘿
我也是党的人啊
我也是干部子弟啊
那咋不让我去当呢
我没那功劳嘛
至于骂名
谁爱骂就骂去呗
过了眼下这个坎儿
老百姓的日子顺心了
他们见着曾经被他们骂过的官儿
不照样巴结吗
哎
别说你哥啊
就说我
当初受我父亲牵连
被赶出拖拉机场之后
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啊
啊
现在怎么样
见了我还不是点头哈腰的
凤承华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叫肉麻啊
至于你姐呀
哎
蔡晓光说的来了情绪
敞开嗓门
越说声音越大
周炳坤赶紧制止他
你别在这说我姐
以后再说啊
蔡晓光说
他是听到周炳坤的一声吼叫
心里不安
才过来看看的
周聪一边往外推他
一边说 姑父
你接着去洗你的啊
我爸刚才吼那么一嗓子
那是因为他泡舒服了啊
蔡晓光在门外拨开门帘
探见脑袋又说
舒服的事还在后边呢
你们父子俩别泡起来没完没了啊
该洗快洗
该冲快冲
过会儿我带你们俩去按摩
周聪见父亲心情好了
哄着说 爸
我为你搓搓背啊
周炳坤说
哎
我在里边比外边洗的钱
每个星期洗一次
不愿洗都不行啊
怕有人得了皮肤病
互相传染
爸 身上不脏
免了吧
那你就让我给你搓搓背
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呗
行
哎呀
就给我儿子一个表现的机会
于是
周炳坤趴在床上
任儿子为他搓起背来
父子间十二年的分隔终于彻底消失了
都打开了话匣子
周炳坤问儿子
喜欢不喜欢当记者
工作顺利不顺利
周聪诚实的说
原本是不喜欢的
四年专业白学了
起初难免排斥
转而一想
伯父安排他当记者
可谓用心良苦
国企普遍不稳定
私企又没几家走上正轨
十至七八的私企老板发财心切
缺乏长远眼光
今天干这个
明天干那个
规规矩矩发展的不多
记者属于事业编制
稳定性仅次于公务员
想明白了
也就没有排斥心理了
周聪说正如自己所料
对他的负面议论也是有过的
也想开了
自己确实是伯父运用了关系
从后门塞入报社的嘛
事实如此
凭什么不许别人背后议论呢
再说也没法堵上别人的嘴呀
他曾经找姑父蔡晓光
让姑父指导他怎么当一名好记者
姑父指导了他一阵子
带他去见了白孝川
周炳坤入狱后
和顺楼开不下去了
转租给个体经营
大众说唱也停刊了
树倒胡孙散
韩文琪当县长去了
其他一干人等各奔东西
大多不知去向
白小川正式退休了
赋闲在家
经常感觉闷得慌
倒也欢迎周聪登门向他请教记者工作方面的问题
周松说
他发的几篇大稿
或是白孝川出的题
或是经姑父蔡晓光逐字逐句改过
最终能顺利见报见刊
也是仰仗白孝川伯伯和蔡晓光姑父的推荐
几篇大稿发表后
受到了业界好评
其中一篇还获得了省委书记批示
关于他的种种负面议论
也就慢慢销声匿迹了
周炳坤问
嗯
那你现在喜欢自己这个记者工作不
嗯
谈不上喜欢
也还可以吧
我作为记者
我觉得应该采访报道的事情或者是现象
可往往三令五申不许碰
写了也白写
有时候上面交代下来的报道任务吧
一经深入采访
就发现
上面需要的口径跟事实根本就不相符
那也得按照领导的意图硬写
发表了呢
往往还挨老百姓的骂
那时候我真是不想干了
可不干这个
又去干啥呢
毕竟是相当稳定的职业呀
后来我就自己劝自己啊
这每一份职业呀
都有令人烦恼的地方啊
不可以太理想化
哎 爸
我这么劝自己对不对呀
咋不对呢
当年我办杂志的时候啊
也产生过你这种烦恼
也是经常像你这样劝自己
你想啊
你现在一旦把饭碗丢了
我在难以找到工作
咱们一家三口呢
只能靠**那点工资的话
日子就没办法往前过了
是不是
民以食为天嘛
吃饭的问题最大
爸
我虽然并不是热爱手头的工作
嗯
但是我要求自己绝对能够胜任
我已经开始感激大伯当初的良苦用心了
儿子
你爸我呀
从来没沾过你大伯的什么光
可是你却在关键的时刻沾上了
你有这么个大伯啊
是幸运的
周聪说
我有这么一个姑父
也是幸运的
咱家的事
姑父总是当成他自己的事儿似的
可上心了
哎呀 是啊
爸有他这么一个姐夫
也是幸运的
不论对于你姑
还是对于咱们周家
你姑父都是一个咱们应该感激的人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两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门帘儿被从外挑起
蔡晓光忽然又进门了
他拍手喊道
哎 爱听
这话我爱听你们父子俩的话
本人听了很受用
我做的还不够啊
今后会再接再厉的
周炳坤说
儿子
幸亏咱俩没在背后数落他呀
要不全被他听去了
蔡晓光哈哈大笑
他已穿上了洗浴中心的短裤短衫
从衣柜里取出两套
逼着炳坤父子冲冲身子
快穿上
带他俩去做按摩
周炳坤说
饿了
不按摩了
蔡晓光说
还是享受享受吧
就算陪他
他说自己好久没按摩了
浑身僵得很
好像每处关节都秀一块儿了
见他一副恳求的模样
周炳坤只得对儿子说
行
那咱俩就服从你姑父吧
啊 走
父子二人冲了冲身子
也都换上了短衫短裤
跟着蔡晓光走在走廊里时
周炳坤忽然又问了一句
男的还是女的
蔡晓光站住了
责怪他道
开啥玩笑
这种地方
男人为男人按摩啊
那这还是高级地方吗
当然是女的了
她压低声音又说
这按摩师可都是清一色的俄罗斯妙龄女郎
专门从那边挑选过来的
在咱们这儿接受过培训
各个手法一流
中国话也说的不错
总而言之啊
神仙般的享受啊
走走走
周聪说
爸
那我可不去了
周炳坤也说
哎呀
我当是盲人按摩呢
那我和我儿子都不去了
父子二人便反身往回走
蔡晓光跟回去说了半天
也没说服他俩
也只好悻悻作罢
三人离开洗浴中心
按周炳坤的要求
去一家小饭馆吃饭
周炳坤穿上了一套蔡晓光为他买的休闲装
看上去像是一位体育教练
蔡晓光奇怪的问周炳坤
炳坤啊
我咋觉得你的身体更好了似的
对呀
十二年了啊
想不早睡早起都不行啊
想不按时吃饭都不行
想逃避劳动更不行
想看到听到什么刺激人欲望的事
根本没门儿
经常是白干活
一累晚上倒头就睡
除了不念经啊
基本上过的就是少林寺武僧的生活
没被批准
休想过一天违背时间规律的日子
我自己都觉得身体比以前强壮多了
周聪问蔡晓光
姑父
一边是工人大批下岗失业
被迫买断工龄
一边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异军突起
营造了一处处肆意享乐灯红酒绿
要是我写一篇通讯
题目就叫一名记者心中的忧患
你觉得有必要吗
蔡晓光愣了愣
耸耸肩
推辞道
嗯 太深了啊
你这个题目太深了
我说不好问你爸
周炳坤抚了儿子后脑勺一下
不动声色的说
儿子
中国该忧患的事很多
很多事呢
轮不到咱们忧患啊
咱们老百姓呢
也没那个资格去忧患
理智点
别干傻事
等你有资格的时候
再忧患那些吧
周聪说
其实我就知道
写了也是等于白写
只不过就聊聊而已
蔡晓光说
记住了啊
对别人聊也别聊
没啥好处
周炳坤问儿子
记住你姑父的话了
周聪点点头
饭菜上桌后
周聪不再说话
默默吃着
周炳坤却还有些事要问
姐夫蔡晓光则有问必答
姐夫蔡孝光的说法是
周炳坤之所以在狱中受到关照
不是别人起了什么作用
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亲友想起作用
那也起不到
真正发挥作用的关键人物
其实是郝冬梅的妈妈
周炳坤被减刑三年提前释放
也是郝冬梅妈妈临终前的一番话起了作用
我嫂子**去世了
是啊
去世快一个月了
那是我嫂子最后一次看我的时候
一个就说没说呀
哎
他只不过不愿意让你难过
呗 那
那他也没带黑纱呀
他到现在还带着呢
肯定是见你之前取下来了呗
多细心呐
蔡晓光还告诉炳坤
老太太在临终前几天
料到了自己不久于事
省市领导探望她的时候
她对这些领导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和我丈夫
我们不敢自认为对党和人民有什么功劳
但苦劳总还是多少有点的吧
省市领导纷纷点头
都说
肯定是有的
功劳苦劳都是有的
我丈夫一直到被党内坏人迫害致死的那一天
也始终对党忠心耿耿
是吧
领导们又连连说
是的是的
我对我丈夫被迫害致死
从没有过什么怨言吧
他们说
绝对没有
事实就是这样
我只有一个女儿
只有一个女婿
我女婿基本上不是靠我生拉硬拽才在政治上不断进步的吧
领导们都说
千真万确
周秉义同志自身就是党的一名好干部
对自己要求一向严格
我女儿这名党员
也从没给党找过麻烦吧
领导们说
郝冬梅在大学里的表现非常好
实际上
像郝冬梅那样的党员
是通过在普通的岗位上勤勤恳恳的工作
为党的形象加分的
我知道自己过不了这道坎儿了
我这样的人
有没有资格向党提一个完全属于个人的要求呢
领导们一下子面面相觑了
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接着
冬梅的妈妈继续说
如果你们不表态
那我就不提了
只有作为个人愿望
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领导们又互相看看
官职最高的一位这才面带微笑
试探着说
大姐
你还是说出来吧
即使我们几个做不了主呢
起码可以带回去啊
替您正式汇报一下啊
于是冬梅妈妈就说到了炳坤的事
他说那是人民内部的矛盾
不是敌我矛盾
起诉人已经死亡了
家属也不再追溯了
周炳坤服刑期间表现的也不错
否则不会两次减刑啊
现在能不能再提前一点释放他呢
早一年是一年啊
普通老百姓人家的男人
入狱服刑十多年
那就等于是天塌了
老太太还说
如果不是由于文革
他就不会与普通工人之家成了亲家
还是光字片的工人之家
可既然独生女儿与人家儿子结为夫妻
感情还挺深
当妈的再觉得遗憾
也不能硬拆散他们
怕亲家经常因为这样那样的烦人事求到自己
他从没登过亲家的门
亲家公亲家母生前他也从没见过他们
至于女婿的弟弟
他同样从来没见过
现在自己也快死了
他忽然很想尽一点亲戚的能力
证明自己还是有人情味的
如果是干部家与干部家成了亲家
哪有不全力忽悠的呢
还不是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儿吗
我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儿
互相利用
心安理得呀
老太太还说
别以为她不清楚现在的官场风气
她清楚的很
正因为清楚
所以她不认为自己对组织提出一点点个人要求有什么过分的
那个时候
冬梅妈妈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又说了这么多话
气喘吁吁
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
眼角还淌下了泪来
代表组织看望他的几个人互相又看了看
都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呀
他们起初猜不到老太太会提出何种最后的要求
一个个心里直打鼓
听完老太太的话之后
大家反倒没了任何心理负担了
职位最高的领导握着老太太的手
弯下腰保证说
老大姐
亲爱的老大姐
您的要求丝毫不过分
您放心吧
这个事啊
我们做得了主
不必汇报了
我们照办就是啦
听姐夫蔡晓光讲罢
周炳坤半信半疑的问
我嫂子知道吗
蔡小光说
她当时在场
当然知道
可是她最后一次看我的时候没说呀
哎呀
你嫂子呀
是一个替别人着想的人
能跟你说这些吗
周聪说
我也一点都不知道啊
蔡晓光说
那你就继续当成没影的事吧
啊
周炳坤愣了片刻
又问 姐夫
你又不在场
你咋知道的这么详细呢
我是什么人啊
啊
我朋友多呀
是医院的一位在场的护士
一句一句学给我听的
人家对你嫂子**那真是挺崇敬的
没必要添油加醋
而我呢
就告诉他
我是你姐夫
嘱咐他不要再对别人说了
蔡晓光说罢
吸起烟来
见周炳坤又发愣
给他递了一只
周炳坤摇摇头
蔡小光立刻想到
周炳坤在监狱里已经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