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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校六记的书名和篇目都源自清代文学家沈父的浮生六记。
浮生六季记述作者沈父和妻子云娘的日常生活琐事和夫妻情深,
但此干校六季与其不尽相同。
干校六纪包括下放记别、
凿景、
既劳、
学圃记贤、
小区记情、
冒险记事、
误传寄望六篇,
记录了作者于1970年7月至1972年3月在干校的一段生活,
十分真实的通过衣食住行、
同志之宜、
夫妻之情等小事琐事,
以个性化的审视角度反映那个特殊的年代和知识分子的命运。
正如钱钟书在书前小尹说,
记牢记贤,
记这记那,
那不过是这个大背景的小点缀,
大故事的小穿插。
的确,
阅读干校六记最大的趣味所在,
大概就是探寻书中如何以小点缀反映大背景,
以小穿插说出大故事。
第一季下放记别中国社会科学院以前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
简称学部。
我们夫妇同属学部。
莫存在文学所,
我在外文所。
1969年,
学部的知识分子正在接受工人解放军宣传队的再教育,
全体人员先是集中住在办公室里。
六七人至90人一间,
每天清晨练操,
上下午和晚饭后共三个单元分班学习。
过了些时候,
年老体弱的可以回家住,
学习时间渐渐改为上下午两个单元,
我们俩都搬回家去住。
不过料想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不会长久,
不日就该下放干校了。
干校的地点在纷纷传说中逐渐明确,
下放的日期却只能猜测,
只能等待。
我们俩每天各在自己单位的食堂排队买饭吃,
排队足足要费半小时,
回家自己做饭又太费事,
也来不及。
宫君宣对后来管束稍谢,
我们经常中午约会,
同上饭店。
饭店里并没有好饭吃,
也得等待,
但两人一起等,
可以说说话。
那一年11月3号,
我先在学部大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等待,
看见莫存砸在人群里出来。
他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
待会儿告诉你一件大事。
我看看她的脸色,
猜不出什么事。
我们挤上了车,
他才告诉我,
这个月11号我就要走了,
我是先遣队。
尽管天天在等待刑期,
听到这个消息,
却好像头顶上着了一个焦雷。
再过几天,
是莫存虚岁60生辰,
我们商量好,
到那天两人要吃一顿寿面庆祝。
再等着过70岁的生日,
只怕轮不到我们了。
可是只差这几天,
等不及这个生日,
他就得下干校。
为什么你要先前呢?
因为有你,
别人得带着家眷,
或者安顿了家再走,
我可以把家撂给你。
干校的地点在河南罗山,
他们全所是11月17号走。
我们到了预定的小吃店,
叫了一个最现成的砂锅鸡块,
不过是鸡皮鸡骨,
我舀些清汤泡了半碗饭,
饭还是咽不下,
只有一个星期置备行装。
可是莫存要到末了两天才得放假,
我倒借此赖了几天学,
在家收拾东西。
这次下放是所谓连锅端,
就是拔宅下放,
好像是奉命一去不复返的意思,
没用的东西,
不穿的衣服,
自己宝贵的图书笔记等等全得带走,
行李一大堆。
当时我们的女儿阿圆、
女婿得一各在工厂劳动,
不能叫回来帮忙,
他们休息日回家就帮着收拾行李,
并且学别人的样,
把箱子用粗绳子密密缠捆,
防旅途摔破。
我押他。
可惜能用粗绳子捆扎保护的,
只不过是木箱、
铁箱等粗重行李,
这些木箱、
铁箱却也不如血肉之躯经得起折磨。
经受折磨就叫锻炼。
除了准备锻炼,
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
准备的衣服如果太旧,
怕不经穿,
如果不结实,
怕洗来费劲,
我就不缝纫,
胡乱把耐脏的绸子用缝纫机做了个毛毯的套子,
准备今年不洗。
我补了一条裤子,
做出像个布满金线纬线的地球仪,
而且厚如盔壳,
木存倒很欣赏,
说好极了,
穿上好比随身带着个座儿,
随处都可以坐下。
她说不用筹备得太周全,
只需等我也下去,
就可以照看她。
至于家人团聚,
等几时阿圆和德一相肩落户,
带他们营养吧。
转眼到了11号先遣队动身的日子,
我和阿源得衣送行,
莫存随身行李不多,
我们找个旮旯歇着,
等待上车。
候车室里闹嚷嚷,
乱哄哄,
人来人往。
先遣队的领队人忙乱的只恨分身无数,
而随身行李太多的,
只恨少生了几双手,
得一忙发想自己拿的东西去帮助随身行李多得无法摆布的人。
莫存和我看他热心为旁人效力,
不禁赞许新社会的好风尚,
同时又互相安慰,
说得一,
和善忠厚,
阿源有他在一起,
我们可以放心得1兼着拎着别人的行李,
我和阿源帮木存拿着他的几个小包小袋,
排队挤进月台,
挤上火车,
找了个车厢安顿了木存。
我们3人就下车。
痴痴站着等火车开动。
我记得从前看见坐海船出洋的旅客登上摆渡的小火轮,
送行者就把许多彩色的纸袋抛向小货船,
小船慢慢向大船开去,
那一条条彩色的纸袋先后蹦断,
岸上就拍手欢呼。
也有人在欢呼声中落泪。
蹦断的彩带好似蹦断的离情。
这番送人上干校,
车上的先遣队和车下送行的亲人,
彼此间的离情,
假如看得见,
就绝不是彩色的,
也不能一蹦就断。
木存走到车门口,
叫我们回去吧,
别等了,
彼此遥遥相望,
也无话可说。
我想让他看我们回去,
还有三人可以放心摄念,
免得火车迟走时,
他看到我们眼里都再不放心他一人离去,
我们遵照他的意思,
不等车开,
先自走了。
几次回头望望,
车还不动,
车下还是挤满了人,
我们默默回家。
阿源和德一接着也各自回场。
他们同在一校而不同系,
不在同一工厂劳动。
过了一两天,
文学所有人通知我,
下干校的可以带自己的床,
不过得用绳子捆扎好,
立即送到学部去。
粗硬的绳子要缠捆的服帖,
关键在绳子两头不能打结子,
得把绳头紧紧压在绳下。
这至少得两人一齐动手才行。
我只有一天的期限,
一人请假在家,
把自己的小木床拆掉。
左放右放,
怎么也无法捆在一起,
只好分别捆,
而且我至少还欠一只手,
只好用牙齿帮忙。
我用细绳缚住粗绳头,
用牙咬住,
然后把一只床分三部分捆好,
各件重复写上莫存的名字。
小小一只床分拆了几步,
就好比兵荒马乱中的一家人,
只怕一出家门就彼此失散,
再聚不到一处去君莫存来信那三部分重新团聚一处。
却也害他好生寻找。
文学所和另一所最先下放,
用部队的词儿,
不称所,
而称连。
二连动身的日子,
学部敲锣打鼓,
我们都放了学去,
欢送下放人员整队而出,
红旗开处,
于平老和于师母领队在先,
年逾七旬的老人了,
还像学龄儿童那样排着队伍远赴干校上学,
我看着,
心中不忍,
抽身先退。
一路回去,
发现许多人缺乏欢送的热情,
也纷纷回去上班,
大家脸上都漠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