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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十八岁那年
我生下了大女儿
女儿三个月大事
我带着她逃了
那几天我每天早早起来
努力做事
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
一天早晨
我起来煮了一锅红薯
把装着几件衣服的布包挂在身上
又拿张黄表纸包了几个煮熟的红薯就上路了
三月的早晨依然很冷啊
寒风凛冽
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
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抱着女儿举举独行
后来天大亮了
我站在大路上
天又大又空
自己渺小薄脆
前路不晓得在哪里
生怕他们来找我
加快脚步直奔火车站
我早就悄悄的攒了一点钱
父母对我不好
我早有脱离他们的想法
只想攒钱
记得十三岁时
我们那里修铁路
铺铁路要很多石头
我就去打石头赚钱
赚来的钱交些给母亲
自己藏些
这些藏起来的钱现在派上了用场
几经周折
我回到嘉兴
找到了母亲住的家
我敲门
母亲来开门
一见是我
她飞快的关上了门
连家门都没让我进
家是回不了了
我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走投无路
想着去镇上住下再想办法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
我奶水多
被一家人请去当奶妈
我和女儿便有了牺牲的地方
钱是随东家给的
给多少我就收多少
走投无路时有人收留就很知足了
做了一年奶妈
由镇上的人介绍
我嫁了第二任丈夫
这个人看上去有点斯文
做事慢慢悠悠
甚至憨态可掬
我觉得这样的人靠得住
浑浑噩噩就和他结了婚
还打了结婚证
第一个没打结婚证
决定和他过一辈子
万万没想到
他是个性亢奋的人
一个晚上要六七次
可以整晚趴在我身上不下来
持续作战
通宵不睡
弄得我那地方前所未有的痛啊
一上床
心就像战鼓一样
雷得咚咚的响
我怕呀
我觉得他是个魔鬼
我对他说
你这是种病态
不正常
要去看医生
他态度生硬地说
我有什么病
我身强体壮
不就是晚上和你多做了几次吗
这就觉得我有病
真好笑
我忍着
后来得了严重的妇科病
三天两头跑医院
医生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以为我是个荡妇
无地地容容
我用了各种消炎药
还打了黄体酮
结婚两年后怀孕了
我决定逃
不逃肯定会死在她手里
我一生都在逃
我攒了点钱
买张票
坐火车到江西南昌去找我二姨
小学时学过一首歌
江西是个好地方
好样么
好地方
山清水秀好风光
庐山奇秀甲天下
景德镇瓷器美名扬
印象很深
我想江西一定是个好地方
二姨因家里成分不好
跟着一个在嘉兴做木工的人跑到了南昌
在南昌
二姨没工作
又生了四个男孩
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不忍心连累他
很快又嫁了人
第三任丈夫是二姨邻居介绍的
当时我没任何要求
除了带着一个拖油瓶
肚里还有一个
别人能要我已经很不错了
何况他还有工作
丈夫是个老实人
没结过婚
我把肚子里有孩子的事告诉她
她也不嫌弃我
她比我大十岁
对我嘘寒问暖
好菜都留给我吃
后来我生下儿子
他视如己出
我为他也生了个儿子
可是好景不长
我三十一岁那年
丈夫忽然对我若即若离
总是躲着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
以为他有了相好的
我偷偷观察她
终于有一天
我看到他那东西了
那东西的头子烂得像一个开花馒头
如今我一看到开花馒头就会想起那东西
我从来不吃开花馒头
我带他上医院
医生一看就说百分之百的**癌
要动手术割掉
他舍不得
事情一拖再拖
我百般劝他
命重要还是那东西重要
割掉了我不会丢下你
你放心
我会陪你一辈子
不管你活到多少岁
割掉了你就要守活寡
你那么年轻
我
我对不起你
我专心吃药打针
也许会好
他说
我说
我们再去看医生
一切都听医生的
我守空房守活寡都不要紧
只要有你在
再去看医生
还是要割掉
手术很成功
三十一岁我就开始守工房
当了个活寡妇
我们像以往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
谁知道
癌细胞一直没离开过
居然隐藏在他身上十多年
十多年后又转移到别处
他的阴囊肿起来
像一个葫芦
去看医生
医生说是阴囊癌
要手术方能保住命
他没反对
一切都听我的
手术后
曾经的茂密森林变成了一块光秃秃的平地
地上插了一根导尿管
好似平地上长出一棵树苗
小便可以从那里排出来
不知他哪根筋得罪了病魔
即使是这样的身体
也觉得宽待了他
平静的生活没过上几年
他又中风痴呆了
卧床不起
基本不能言语
我照顾着他
有时间还去捡废品
这是我的爱好
有时回来
他大便拉了一床
我只好用手一捧一捧捧掉
我插嘴
天哪
那有多恶心哪
你总会戴上橡胶手套吧
他答
不戴
我捡一天废品都买不起一双手套
他接着讲述
卧床三年后
他走了
我才真正有了自己的生活
捡废品成了我的消遣
有几天没见着秦老太了
从其他老太太那里听说她在捡一块纸板时碰到一个树桩
跌了一跤
不能起床了
我去他家里看她
按响了防盗门的门铃
等了好一阵
才听到她悠悠的声音
别急啊
哎呀
我现在连开个门都不方便了
他虽然面目显老
但精气神十足
卧床几天可不再那么劲抖抖了
但让我大惊的是
披见了他衣服下面若隐若现的臀部
你没穿裤子
我问
嗯
我憋不住尿
这样方便些
他说
你就不会去买点尿不湿吗
哎呀
你的退休工资够你用的呀
何必那么死省着
我说
我舍不得买尿不湿
我说
天马上要冷起来了
家里取暖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你
你这样冬天怎么过
他竟然说
我对电过敏
鬼才相信
对电过敏你又怎么能让电灯罩
还用电饭煲电冰箱
我生气的说
他心事不语
过一会儿又说
来 坐
我和你说几句话
书上说
知足之人
虽卧地上
尤为安乐
不知足者
虽处天堂
亦不称意
不知足者
虽富而贫
知足之人
虽贫而富
他继续说
我再念首诗给你听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后面两句呀
就是我的心态
谁也不会相信一个拾破烂的老太太能懂得诗词
哎呦
你是真人
不录像 好吧
随你去
你感到寂寞吗
每天怎么打发时间啊
我问
我不寂寞
早晨睡到几点就几点起
吃过早饭
有太阳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阴天或下雨我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吃过午饭又睡上一觉
吃了晚饭看会儿电视
洗洗上床
哼
我对生活没太高要求
只要快乐的活着
也尽量不麻烦孩子们
他们有他们的事
可惜现在不能出门捡废品了
哎呀
我就这么一个爱好
看样子连这个都要放弃了
腰腿不行
总不能坐个电动轮椅去捡废品吧
我起身回家时
他要送你从椅子上艰难的站起来
步履蹒跚的陪我走到门边
所有动作都那么不容易
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却依然笑着
我不得不佩服他乐观的生活态度和坚决不麻烦儿女的选择
他依然没有被打倒
过了些日子
秦老太又能出门了
我每天清晨去遛狗
依然总能碰上他
有了什么收获
他总会让我过目一天
他从垃圾袋里提出一块黑不溜秋的腊肉
送到我鼻子边
问 想吧
足有两三斤
够我吃一个星期的了
可是我看到的是一块如被烈火熏过的枯木似的东西
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红色塑料网袋
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你仔细看
没浪吧
苹果虽然放了很久
上面的皱纹像老人的嘴巴
我也只能说
不错 哈
这星期水果不用买了
看着他弯腰和伸腰的艰难
觉得不可思议
我说
别减了吧
看你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了
要是再跌一跤就不得了了
没办法
硬是闲不住
不到小区转转就觉得还有事儿没做
人总要做点事儿
我懒不起来
又过了些日子
他坐上轮椅了
还是到了这一步
因为疫情
小区球场三五天就要做一次全民核酸
就近的铁门他坐的电动轮椅过不去
门槛
必须绕很大一圈走到另一处才进得了球场
做核酸时遇上他
我有意和他一路走回去说说话
他的爱好未改
碰到有垃圾箱的地方
便拄着拐杖艰难的下车
走到垃圾箱旁
低头弯腰去捡那些废弃的包装盒和矿泉水瓶子
每个纸盒子它都熟练的撕下胶带
还原成一块纸板
这样就可以插在轮椅边儿上
这娴熟的手法让我好生佩服
但我最终还是无法和他走在一起
他捡垃圾时的专注把我排除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