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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集
让白孝川大受刺激的事儿还在后面
在东莞连演几场后
结账
白孝川亲自去签字领钱
人家对他很礼貌
每一份钱都装在红信封里
上面写着五百六百不等
特意为他们一批北方远道而来的老曲艺家们换的新票子
白孝川高高兴兴的领了钱走了
在走廊里
他看到一个开着门的房间里也在分钱
那完全是另一番情形
成捆成捆的钱摆满了小方桌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歌星远远坐着
一个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壮士汉子用短粗的手指朝桌上飞快一点
告诉他
二十捆儿
不多不少
女歌星漫不经心的说
那就收起来吧
于是那汉子熟练的一手拎着拉开的提包
俯下身去
另一只胳膊只那么一搂
就把桌面的钱搂了个精光
小模小样花瓶似的女歌星签了字
对付款方一位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甜甜的说拜拜
那一对男女出了门
从白孝川眼前顺风快船似的迅速走过
靠强而立的白孝川看呆了
冰块
我的徒弟啊
你是没亲眼看见呀
太刺激人了
哎
我在省里好歹也是个曲家协会的副主席吧
啊
我没有身份还有名分吗
我啊
当时啊
我就不由得暗自问自己啊
我白孝川何苦到这儿来呢我
我以为自己还是个人物
人家冲我年龄和虚名
也尽量装出把我当成一个人物的样子
但是炳坤啊
为师我是明白了
如今这演出市场
我就是一个遗老
哎
还是不够老的遗老
半老不老的刚搭上边儿的遗老
如果我要是真正的遗老啊
国宝级
大师级的
那是另外一回事
可我还不是如今的演出市场啊
我的斤两也就是人家一小女歌星的百分之一啊
哎
能明白这一点
也算不枉我这难行一遭吧
说到这里
白孝川看起来更不好受
她喝了一口茶
摇摇头不作声了
炳坤与师傅交谈时
已经嫁给了白孝川的京剧名角向桂芳一直在厨房忙着什么
这时
她走进小客厅
掏出手绢递给丈夫
趁师傅擦嘴角时
炳坤迅速想出了一套给师傅鼓励打气的话
师傅
这人的价值吧
也不是完全能用金钱衡量的
对吧 不料
师母向桂芳打断了他的话
炳坤
那些大道理
你是否都懂
是 我都懂
哎呀
那咱俩不是背负着为杂志社创收的这个担子吗
看来啊
往后就难了
炳坤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只有低下头苦笑
师母站在师傅身旁
一手搭在师傅肩上
看着炳坤说
炳坤啊
你师傅这两天总在寻思
不知有些话怎么跟你说才好
我看呐
当着你的面
他是很难直说了
那师母就替他直说了吧
你师傅他不愿意再出去走学
也不想再当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了
我俩退休后
安心过几年与世无争的晚年生活
终日三宝
一宝
散散松心
学学养生
争取多活几年
养鱼 养花 养鸟
看闲书
练书法
学国画
由着性子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早晚到公园里遛遛弯
平时少出门
有客人来就热情招待
没人来就享受清净
我们俩已经达成共识了
都认为能那样相伴着度过晚年
就是我们的幸福啦
炳坤始终看着师母
洗耳恭听
等他说完
炳坤把脸缓缓转向了
师傅
白小川点燃了烟斗
他吐出一缕烟
深吸一口气
把烟吹散
也不看炳坤一眼
盯着烟斗说
你师母的话呢
的确代表了我目前真实的想法
钱 不再多
够花就行
我俩的退休金加起来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够我俩过上那样的日子了
家呢
也不再大
够住就行
我俩没儿没女
这九十多平方米的家
已经习惯了
满足了
可是 炳坤
你师傅决心已下
希望你能理解他
你理解他
等于成全我俩了
明白吗
炳坤
你能理解一下师傅吧
啊
师傅
我理解
可是
可是我怎么办啊
炳坤一失口
把不愿说的话说了出来
白小川扭头与妻子对视了一眼
低下头
连吸了两口烟斗
炳坤惭愧的说
对不起 师傅
我
我想说的不是那句话
我 炳坤
我和你师傅
我们也一块儿被你犯愁过
咱们两方面
都互相理解吧
啊 是啊 炳坤
你还年轻
你以后可该怎么办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
干脆把公司注销了吧
对于那些曲艺界的人
没啥啊
他们有地方开工资
无非多挣多花
少挣少花嘛
不跟咱们一块走穴
只要他们还愿意各自单飞
也不是就没地方请他们加盟在咱们公司的旗下
主要是为了帮咱们
图的是集体演出的那种亲密和快乐
不挣那份钱
谁家的生活都过得也还可以
但是
你的那两个朋友
叫
叫啥来着啊
一个叫肖国庆
一个叫孙赶超
嗯
他们一个的姐
另一个的妹
恐怕又要失业了啊
是啊
一想到他俩呢
别说你心里不好受
连我和你师母也心里不拉人啊
再说
你回编辑部吧
编辑部这会儿大大的超变
你的位置早被人占
你回去了也是个多余的闲人
主任都比你年轻
还都有大学文凭
你和他们双方面的感觉肯定都不好
不好就是个事儿
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形成矛盾
你下一步的路
可该往哪迈呢
炳坤
说老实话
师傅还没替你想好
所以
你今天要是不来的话
师傅我是绝不会着急去找你的
可是你今天来了
师傅
只要师傅您打算好了
我就高兴
至于我今后的路
师傅您就别太操心了
炳坤啊
你给师傅几天时间啊
荣师傅替你往长远想想
哎
那
那就谢谢师傅了
向桂芳问
你哥和嫂子
还有你姐和姐夫
他们都不是一般人
不能在这时候帮帮你吗
嗯
我倒是可以跟我姐姐和姐夫说说
至于我哥和嫂子
我不愿跟他们说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师傅和师母留他吃晚饭
炳坤说家里有事儿
师傅和师母并没勉强
双方心里都明白
接下来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炳坤因自己的突然造访而心生内疚
师傅和师母送他也送的一脸沉重
周炳坤没有跟他的姐姐周荣说自己面临的困境
她本想跟姐夫蔡晓光说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认为自己的人生需要别人拉上一把
他也没对郑娟说
更没对朋友们说
他没对任何人说
一个星期之后
周炳坤与公司旗下的三个年轻点的演员又南下了
说那三个年轻是相对而言
实际上也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炳坤不服输
那三个人也不服输
其中两个人是说相声的一对搭档
炳坤就把他们俩拆开
让他们俩都当逗哏
自己跟另外一个人充当捧哏
这样就组成了两对相声演员
相声方兴未艾
并没有过时
他们想通过相声在南方打开局面
那一个星期
他们将快板儿
山东快书
手彩小戏法和流行歌曲塞入了几段相声里
想要出奇制胜
快板和快书是炳坤的熟活细法
他不行
但三个中有一个行
唱歌他们不行
丙坤试唱了几句
他们说还行
丙坤也不跟师傅商量
动用了公司的备用金
为四个人买了四套中档西服
他们觉得
以现代的形象在舞台上说相声
必定会让听众们耳目一新的
虽然是临阵磨枪
但是他们却个个信心十足
在列车上还背词呢
这次南方演出
对于那三个人只是不服输的问题
而对于周炳坤
却与面子无关
是输不起的问题啊
当年的中国
各地的发展状况差异很大
东三省愁云惨雾笼罩
华南等地的热土上却仿佛吉星高照
遍地都是挣钱甚至是发财的机会
人人都有些亢奋
也愿意花个二三十块钱买一两个小时的高兴
据说有那云南
贵州 四川
湖广这些省份的乡下小妹
仅靠在大排档的餐桌旁唱一个晚上的家乡小调
就能挣一百多块
一个月往少里说
也能挣两千多块钱呢
两千多元啊
够北方一个四口之家生活大半年的了
他们是人
我也是人
他们能
我为什么不能
周炳坤心中有自信
还有一股永不服输的豪气
他不为别的
为郑娟和两个儿子再住上曾经住过的苏联房
为国庆他姐和赶超他妹不至于再失业
所以
他必须要赢
他们一行四人
居然基本达到了目标
不是说赢了歌星们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侯宝林
马三立一出现
定赢无疑
马季
姜昆登台
也能平分秋色
但是他们甭想
对于他们
是与白孝川相比
赢回了一些观众
不再是很土的形象
大杂烩时的内容
七八成的观众耳目一新
也没有纷纷离席
这对于他们
特别是对于丙坤
便是胜利
炳坤没有师傅白孝川在自尊心方面的失落
他能摆正位置
不怎么在乎歌星们的出场费是自己的多少倍
只要市场还认可
他就心满意足了
得到了一定的市场认可
主动与他们联系演出业务的人多了
丙坤竟然还有点儿喜出望外起来
一天
在简陋的临时化妆间里
炳坤与一位六十开外的瘦脸老者并坐接受简单化妆
当他起身离去时
老者说
眼镜人多坐会儿
炳坤略一犹豫
坐下了
老者那时候已经化完妆了
二人就聊了起来
炳坤侧身看着老者
老者望着镜中的他
东北来呢
是你们说的那种相声啊
我看过了啊
您多批评
我考你个问题啊
你们知道何谓相声啊
呃
这
请您赐教
次教不敢当
略知一二而已
在咱们古汉语中
声音二字是有区别的
语言对声
歌唱对音
相声者相像说话的语言艺术
业好的相声是特别纯粹的语言艺术
你们那算什么呀
不伦不类
从前相声演员带着快板和说快书的铁叶上台
那是要被哄下台去的
你们这是在抢别人的饭碗吗
哦
我们
我们只不过想尝试着啊
创 创新
创新
我看你们是翘行
照你们那么搞下去
是不是哪天也要夹着从前要饭花子的牛甲骨上台啊
还有啊
你们的相声唱的和说的一样多
如果你们认为自己唱的比说的好听
那就干脆去当歌星算了嘛啊
何必还在相声这行里混呢
老先生
恕我不敬啊
您的话我不敢苟同
侯宝林侯大师不是也经常在相声中唱吗
炳坤在曲艺界历练久了
老派的话语必要时已能对付几句了
你们不好与大师们相提并论吧
大师可以任性
你们有那个资格吗
再说了
侯宝林大师表演上从来不任性乱来
人家唱的是什么
京剧 评剧 粤剧
总之是戏曲
是国粹
你们唱的是什么呀
是港台的迷迷之音吧
港台歌曲也不都是迷迷之音啊
即便是田哥软哥
也不能那么一概而论吧
好了
别自我辩护了
我不跟你们争论
只是向你们年轻人近一眼啊
有本事改行
那就干脆去当歌星
没那天生的本钱还打算吃相声这碗饭
那就在语言艺术这四个字上多下功夫
别本事不济靠俏行挣钱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掉钱眼里的会让人瞧不起的
老者一直不看炳坤一眼
说罢终于缓缓站起
一步往外便走
炳坤便也站了起来
稍有韵怒的说
老先生请留步
老者止步
终于转身看他
炳坤冷冷的说
您劈头盖脸教导了我一通
也不想听听我的反应吗
老者冷笑道
哼
看你的样子
估计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丙坤脱口就来了句
我对您的印象只有一句话
真是一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
你骂人我修理你小子
老者直伸过一只手来要揪炳坤的衣领
炳坤手疾眼快
挡开老者胳膊
只一掌把老者推倒在地
老者坐在地上哎呦时
闯入两个年龄与丙坤相仿的男子
一个口中连叫师傅
急忙将老者扶起
另一个横眉怒目要对丙坤大打出手
丙坤内心不安
没敢大正还手
一味护着头躲避而已
有名女记者闻声出现
尖叫起来
于是更多的人赶来了
才让炳坤没吃大亏
事情便告一段落
重头戏却还在后边
那位老者是极有来路的人物
中国古彩戏法世家的传人
人家老当益壮
带着徒弟从中原到南方走学
却见炳坤他们在相声中掺杂进了手彩表演
而且水平低下
在人家看来
这就有拿人家那一行搞笑的意味
当然不高兴
最令人家恼火的是
炳坤他们还诚心来了个技法大起底
把几种传统手彩的奥秘在台上呈现给观众看
老者的两名高徒正是要靠手彩吸引眼球的
炳坤他们大起底了
让人家再如何吸引观众呢
所幸老者并没有跌伤
照常登台演出
六十开外的人
就那么一席长衫
靠一大块花布仗眼
就地一滚又一滚
滚出一盆盆火苗腾腾的蒸火来
让炳坤他们不得不佩服人家的功夫
不幸的是
那名女记者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她原本要等着老者化完妆进行采访
见老者与炳坤切磋什么
就把录音机按放在化妆台上
于是当地电台在综合节目中播了现场录音
之后是文艺界人士的评说
老者和炳坤都想了解当地新闻
也都听到了
双方又住在同一宾馆同一楼层
房间是斜对面
出来进去难免打照面
都感到浑身不自在
老者主动派一名徒弟与炳坤谈判
希望双方都不接受记者的采访
以防事态继续发酵
这也正是炳坤他们希望的
然而好事的记者并非谁不愿意接受采访就饶过谁
第二天上午
宾馆出现了不少记者
无论堵着双方的哪一个
都是一哄而上
七嘴八舌的发问
双方又烦又怕
连出门都得先开一道缝
探出脑袋看看情况
记者们并不是没有人接受采访就写不出新闻的
那样人家也就不吃那碗饭了
总归是见到了采访对象
即使不说话
人家仍然能用生花的妙笔描写怎么见到采访对象的
包括采访对象的表情
神态
肢体语言以及对采访的反应等等
无声胜有声
完全可以更好的写出自己所需要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