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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集佛年里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隐约可以看到帷布后那位悬空寺高僧盘膝而坐
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明缺的话
也没有什么怒意
明雀微微挑眉
想起佛宗功法的特点
莲生大师在魔宗山门里对佛宗的形容不由微凛
佛宗高僧果然像乌龟一般能忍
任何事情做到极致便意味着强大
自幼见过无数生死
知道忍耐重要性的他自然非常清楚
那名僧人越能隐忍便越可怕
山涧旁幽静无比
有的修行者惊惧不安的看着黑色马车上瞄准佛辇的名缺
有的修行者神情紧张地看着那方佛辇
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丝毫的声音
就连呼吸都刻意地放缓
生怕因为某些响动而导致那把铁弓的弓弦松开
场间的局面极为紧张
如果不想稍后书院和悬空寺血溅当场
便需要有人来打破黑色马车与佛辇之间这种非常危险的无形角力
山涧旁没有任何人能够避开明缺的铁箭
但有人可以拦住铁箭
不是用飞剑拦
也不是用念珠拦
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拦
观海僧用胸膛迎上那枝黝黑的铁箭
脸上的颜色变得比铁箭还要更黑一些
神情黯然开口
十三师兄何至于此
在长安城初识这名年轻僧人时
明缺便很欣赏对方
因为这位僧人拥有真正的佛门澄静气质
却不像别的佛宗大德那般故作高深
又因为观海僧的肤色很是黝黑
看上去就像是小时候的桑桑那样
如果是别的事情
明缺自然会给观海僧面子
但今天不行
他用铁箭瞄准着那方佛辇
看都没有看观海一眼
箭是不长眼睛的
箭无双眼
但场间众人都有眼界
戒律院首座已然沉默认输
师兄难道还非要射出这一箭
我的箭可没有射出去
哎
那师兄在等什么
我在等佛辇里的那位高僧不再沉默
如果大师一直沉默下去
师兄你又准备怎么办
明缺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沉默
虽然他对那方佛辇产生了极为强烈的警惕
虽然他是夫子的亲传弟子
然而当着这么多修行者的面
也不可能就这样不讲道理地一箭射杀对方
霸道和骄傲有时候看着很相似
实际上却完全不相似
用二师兄的话来说
骄傲便是有道理的霸道
而霸道则是没有道理的骄傲
不管是邪门歪理还是强辞夺理
总之二师兄从来都很有道理
所以他认为自己骄傲却不霸道
也希望宁缺能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先前佛辇里那位悬空寺高僧先指责书院行事
又以前辈口吻训斥名缺
名缺无论如何羞辱对方都占着道理
至少可以通过二师兄的事后审核
所以虽然令众人震骇莫名
却不会引发非议
此时的情况却不同
悬空寺高僧连连受辱
却自隐忍沉默不语
未露嗔怒之象
更没有出手的意思
如果宁缺这时候强横出箭
在世人眼中
书院所展露出来的便不是骄傲
而是霸道
关海僧看着宁缺的脸色
诚恳开口
师兄若坚持与首座一战
便要先杀了我
师兄莫急着说杀我也是等闲事
就算血洗烂柯对您也是等闲事
然而师兄您今日带着光明之女来瓦山
想必自有重要之事
若到了那时可怎么办
这不是威胁
是很诚恳的劝说
且不说宁缺根本没有能力血洗瓦山
带着黑色马车直驱洞庐
就算他是当年的小师叔
有这个能力
难道说在杀死烂柯寺群僧后
还能希望歧山大师替桑桑治病
宁缺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只是始终没有想明白
先前用铁箭瞄准佛辇时
令自己身体忽然寒冷的那道警兆
究竟预示着什么
佛辇里的悬空寺僧人始终沉默不语
不敢接他这一箭
那么此后即便再战
这位僧人面对宁缺时
禅心也必然会受此影响
这位佛宗高僧确实强大可怕
按暴理而言
今日应该已经不能对宁缺的瓦山一行构成任何障碍
但警兆依然存在
甚至越来越强烈
所以明缺非常不安
涧生秋风微寒
明缺脸庞微凉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有些问题
因为桑桑的病多日来操劳忧怖
情绪变得有些焦虑
甚至有了狂暴的迹象
在红莲寺秋雨里
他从隆庆颈间撕咬掉那块血肉时
曾经感知过那种狂暴的恐怖心境
知道如果真被这种情绪所控制
那么必将沉沦深渊
难以复起
一面及此
他深吸一口气
让微凉秋风里的湿润气息滋润微燥的肺叶
浩然气随之蓄养全身
将心境里那道危险的狂暴冲动强行镇压了下去
决定在歧山大师替桑桑治病之前
暂时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至于那方佛辇在他心中引发的警兆
宁缺心想自己毕竟刚刚晋入知命境界
或许只是连日焦虑引发的错觉
或者说
他希望这仅仅只是一次错觉
他放下手臂锋利的箭簇不再对着那方佛辇
然后手指控着弓弦缓缓松开
伴着轻微的结构疏动声
不再像将崩的山崖般令人恐惧
随着这个动作
山涧旁的石坪上同时响起了无数道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和吐气声
先前不知道有多少修行者一直在勉强控制着呼吸
紧张到了极点
宁缺看着铁箭所向的微湿地面开口道
只要不拦着我上山拜见歧山大师
其实我对悬空寺或者佛宗都能表现出来足够的尊重
哪怕是假的
观海僧闻言苦笑
心想好不容易化解了僵局
何必非要说这样一句话
家师虽说极少见客
但既然出关
哪有不见十三师兄的道理
便在此时
石桌棋枰旁的黄衣老僧却厉声开口道
理便是规矩
观海你虽是歧山师兄的衣钵传人
却也没有资格不守我瓦山的规矩
观海僧一时语塞
心规矩终究是人定的
书院十三先生是何等样身份
马车里的光明之女又是何等样的身份
难道还非要他们连破三局吗
黄蚁老僧脸色微寒的看着明缺
书院果然好大的威风
不过一把铁箭便能令我佛宗大德不战而退
然而我先前便说轲浩然当年凭腰间一把钢剑便能闯上瓦山
我承认他有能力破除我瓦山规矩的力量
你如果想要破此规矩
便也要展现给我这个老家伙看
我倒要看看如今的书院入世之人
是不是还和他的前辈那样冷血无情
杀人不眨眼
明缺确认这名烂柯寺隐居老僧与小师叔有旧怨
只是看老僧的修为境界
当年小师叔闯瓦山时眼中根本没有这个人
不由摇头苦笑
师门长辈们当年太过强势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最终这些旧业都要落到后代子弟身上
他轻拨弓弦铮铮清鸣
默然想着自己最终还是要走上小师叔的旧路
就在宁缺有些为难之时
桑桑有些犹豫有些不自信的声音从黑色马车里传了出来
少爷
要不然让我试试
明缺知道她是担心自己
所以不想自己与佛宗再一起冲突
你哪里又会下什么棋啊
再说了
这种事情太耗心神
对你身体不好
桑桑的声音透过车窗再次响起
少爷
我会下棋
而且我觉得下棋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没觉得会累坏脑子
听着这句话
明缺忽然想起渭城酒铺里赌博时常见的场景
还有离开书院前那两位师兄殷切的嘱托
不由心头微动
旋即
他自嘲一笑
心想自己真是想的太多了
烂柯寺以棋枰之道闻名于世
这传说中的三局棋自然是极为困难
先前那名南晋国手冥想苦思半天都没有落子
桑桑即便在棋道上可能有些能耐
又哪里能够破局
他摇了摇头
秋风透骨
你不要出来
如果是往常
桑桑在外人面前并不会与他争执
然而今天不知为何
她显得有些倔强
我就在车上看
请山山姑娘帮我摆棋子
明缺不知道车厢里先前发生了些什么
听着桑桑的称呼从山主变成书痴再变成山山
不免心生猜损之意
而桑桑既然这般说
想必已经得到了莫山山的同意
于是他这次真的不知该如何拒绝
那便试试也好使
我觉得累就别下了
我们再来闯过
听着这话
观海僧笑容苦涩
烂柯寺住持面露不满之色
却不敢出言指责
石桌棋局旁的黄衣老僧则是神情漠然地坐回了石凳上
马蹄微响
钢铁铸成的车轮碾压着石坪
黑色马车幽寂无声的离开虎跃涧上那道石桥旁
来到了大青树下石桌不远处停下
石桌上刻着横竖十道直线
便成了天然的棋盘
那些线条深刻入石
却显得格外光滑
应该是时时被弈棋之人摩娑所致
大青树繁密的枝叶遮掩着瓦山上空秋日的阳光
棋盘上落着百余棋子
在树风清影中自默然不动
看似散乱
其间却隐着别样的意味
那名白发南晋国手在石桌一侧已然皱眉苦思很长时间
手里拈着一枚白色棋子
却始终没有落下
看棋盘局势
他竟然还没有走出第一着
弈棋之道
若至深处
自然坐而神游
纵横阡陌之间
浑然忘却世间之事
这名南晋棋师苦苦思索如何破解这局残棋
根本不知道先前涧旁发生了什么事情
甚至连明缺和悬空寺高僧的到来都没怎么注意
黑色马车既然到了棋枰旁
自然没有这位南晋棋师的座位
一名南晋官员上前将他请离石凳
这名南晋棋师正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曙光
忽然被打扰
顿时勃然大怒
指着那名官员破口大骂
悲痛不甘
秋风掀帘
身着白裙的莫山山走下马车
来到石桌旁边
对着那位黄衣老僧行了晚辈之礼
然后便坐到了石凳上
我替桑桑姑娘行棋可不可以
黄衣老僧沉默不语
允了此请
马车窗帘被掀起一角
露出桑桑的小脸
她看看石石棋枰上那些看似散乱的棋子
眼睛渐渐明亮起来
黑色马车侧横于大青树下
桑桑所在的车窗面向山涧
所以石坪上的修行者都看不到她
只有黄衣老僧能够看到
看着桑桑本色微黑
却因虚弱而苍白憔悴的小脸
黄衣老僧大吃一惊
没想到传闻之中的光明之女
竟是这样一个寻常普通的小姑娘
先前黄衣老僧对明缺几番言语不善
桑桑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目光没有在黄衣老僧脸上停留片刻
只是静静的看着石桌棋盘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
桑桑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
然后她语带谨慎
小心翼翼低声问
这局残棋有什么彩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