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帘子外就有内侍唱报,
皇上驾到。
众人忙都起身相迎。
一身明黄夔龙纹正服的皇帝走了进来。
对着太后并不行礼,
唤了一声母后,
转头又对地上要俯跪的诸人一甩袖,
满不在意的说,
都起来吧。
皇帝的身形很高大,
年轻的时候俨然也是一位美男子。
只是常年的帝王生活让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慑人的气质,
令人不由自主的产生畏惧。
他坐下来,
目光自然便盯着堂下的那个少女了。
李未央和皇帝目光相遇的时候,
一点儿都不露怯。
反而顽皮的转了转眼珠。
接着便大大方方的笑了。
她的眼珠像黑钻一样光耀夺目,
这么一转,
让皇帝觉得眼前满是光彩,
忍不住对她细细打量起来。
十三四岁的年纪,
身段虽然高挑,
但显然尚未长成,
不过是个孩子。
你说救灾五策是有问题的?
皇帝瞩目着李未央道。
李未央不慌不忙,
低下头去。
是。
说说看。
父亲这两日回去后,
唉声叹气,
说有负皇恩,
未能替陛下分忧。
臣女见父亲忧愁,
于心不忍,
便详细询问了灾民的实际情况,
后来又将大姐的策略进行了分析,
发现救灾五策的确有许多疏漏的地方。
若是陛下想听,
臣女便一一为陛下说明。
皇帝没想到,
一个弱质纤纤的小丫头居然说话有条不紊,
不由多了两分兴趣。
你说。
大姐提到的救灾五策,
原本可以很好地缓解灾情。
然而,
父亲却向我提起灾民们产生暴动,
并声称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救济。
可是陛下的救济粮食分明已经到了灾区的。
细细想来,
这岔子便出在中间环节上。
第一策是登记灾民,
保证救济能落实到每个人身上。
可是,
赈灾过程中,
陛下和监管的御史并不能直接将赈灾的粮食发放到灾民手中,
反而是一层层拨下去。
最后分发的权力在胥吏李政手中,
他们便利用灾情谋私利,
瞒报、
虚报、
谎报灾民。
李未央轻轻抬起眼睛,
发现皇帝的身子已经坐直了,
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接着往下说道。
第二策是劝分制度,
让富有之家无偿赈济灾民,
或者向灾民减价出售粮食。
关于这一次的漏洞所在,
要陛下赦免臣女的罪过,
臣女才敢说。
皇帝皱起眉头。
真不怪你说吧。
太后惊奇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她身边的公主郡主这么多,
却还没见过年纪这么小就如此会盘算的。
李未央笑得很温和。
是。
第二策的漏洞在于地下实行了卷分制度,
很多的地方官员便将原本下拨的赈灾粮食偷偷私藏了。
然后强迫地方富户出钱出粮。
这样一来,
地方的富户自然心存不满,
挑拨灾民,
闹事也是在所难免。
刚才说的不过是胥吏理政,
如今已经牵扯到朝廷官员了。
皇帝眯起眼睛。
你是说朕的官员们中饱私囊?
李未央低下头。
不说十之八九,
十之三四,
总是有的。
仓库里的粮食越丰富,
老鼠便越肥硕。
陛下是明君,
自然是心中有数的。
老夫人有点儿着急,
可是看皇帝并不像发怒的样子,
便暂且安下心,
听她继续说。
第三策是设立粥场。
各大衙门设立粥州的场所,
施粥赈济灾民。
陛下紧急派出大臣运送粮食前往灾区,
地方官员也设粥、
场、
市、
镇。
但就是在救济粮食充足的情况下,
依然有大批灾民饿死,
其中的奥秘还是出在地方官吏身上。
口口声声都是官员贪墨,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厉害,
不由恼怒。
满口胡言。
李未央一下子跪倒在地,
只是她的面上不见丝毫的恐惧,
有的只是平静。
不过是赌一把,
只要赌赢了,
她就会获得最大的利益。
输了,
不过一死。
反正她是捡回的一条命,
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再者,
她很了解这位皇帝陛下的个性。
他虽然脾气暴躁,
但却是个很英明的皇帝,
若非如此大力,
也不会如此富饶强盛。
她低下头,
一言不发,
只是直起腰杆,
表情坚定。
大厅里一时之间死一般的沉寂。
最终只听见皇帝冷冷道。
你若是不说出缘由,
朕就以诬告忠良的罪名赐你死罪。
这一刻,
老夫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李未央低下头。
父亲为了替陛下分忧,
特地派出探子去灾民中了解情况。
他说起那些地方官员一听到御史到了,
立刻连夜设厂垒灶,
用高竿悬挂黄旗,
写上奉献福州四个大字,
并集合灾民等候。
御史到了以后,
他们就鸣钟,
开始向灾民施粥。
御史一走,
则立即撤场,
平造赈灾也就到此结束了。
陛下不仅仅是地方官员中饱私囊。
更糟糕的是,
他们在赈灾粮食中掺和白泥充数,
最后干脆直接以树皮下锅。
灾民们就是喝了这种粥,
苦苦挣扎,
以致饿死。
如此赈灾,
焉能不发生暴乱?
皇帝听了几乎目瞪口呆。
他万万想不到,
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