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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集
据水英妈介绍说
怀姐是她在农村的堂妹
水英妈和老伴儿的儿子也下乡了
因为老伴儿行动不便
就请怀姐来照顾
怀姐会做饭
能做一桌子的川菜
样样好吃
水英妈的老伴姓马
她让炳坤他们称老马就行
这帮年轻人当然都不会大大咧咧的称呼老马
各以自己父母的年龄来论
称他马叔叔或者是马伯伯
一见到马伯伯
炳坤立刻就认出来了
这位马伯伯正是自己大年三十在澡堂里救的那个摔断了腿的老人
老马也一眼认出了炳坤
说一直想把炳坤请到家里来当面致谢
他的腿再过两个来月就可以拄拐行走了
水英妈对吕川和德宝说
如果只请炳坤一个人来
担心被别人知道了说闲话
比如拉拢青年工人什么的
她说她不怕
但是讨厌那些
她还说
并不是多么喜欢读社论
更愿意的事情还是在法庭上庄严的宣读判决书
组织全场人学习社论是他的分内工作
而他要求自己必须认真工作
他向吕川和德宝做了自我批评
他那次冲着两个年轻人发火
是自己心里有火没处发
因为开会前
外地的两名外调人员找到了厂里
逼着他按这些人的口径写一份外调材料
他当然不从
结果双方都拍了桌子
吕川和德宝两个人也红着脸做了检讨
并且保证
以后开全场大会再也不迟到了
特别是在水英妈念什么的时候
吃着人家的菜
喝着人家的红酒
脚在桌子底下
享受着人家的地毯
他俩都认为
这么一种良好的态度是必须的
老马说
年轻人关心国家大事确实是好的
大批判文章则另当别论
从每年的元旦社论中
思想敏感的青年可以捕捉到某些关于国家形势的信息
那对于自己清醒的看待时局是有好处的
不感兴趣
不参加学习
不独立思考
就会在政治上成为佣人
不分年龄的政治佣人都是可悲的
容易被利用
说到这儿
水英妈打断了老伴儿的话
说 老伴儿
扯远了
为了让气氛轻松点
她讲起了三个青年咒他的事
老马听得哈哈大笑
他承认自己也经常在心里抽自己的老伴水银妈
因为老伴儿总是三娘教子一般的教导自己该怎样不该怎样
不过老马又强调
他毕竟是自己的妻子加同志
他绝不忍心像这帮年轻人似的
希望把老伴儿置于死地而后快
他对老伴儿最恶毒的诅咒
无非就是希望哪一天老伴儿祸从口出
被押到哪里接受改造
水姨妈听到这儿
佯装愤怒的说道
咱俩可是一根线上拴着两只蚂蚱
那你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嘿嘿
我与你啊
划清界限
不就把那根线剪断了
但是对于炳坤他们
气氛的轻松与否
根本都无关紧要
这些都不影响这三个年轻人一个个狼吞虎咽
大块朵颐
他们确实都饿了
初六一过
从初七开始
全市普通百姓人家的饭桌上
就很难再见到**饭菜了
**前预备的好吃东西
从三十到初六全都吃光了
家家如此
从初期开始
粗粮冻菜又是家家户户饭桌上的常态饭菜了
正月十五
普通人家也只不过就是煮顿元宵吃
还不能管够
而眼前餐桌上的东西
样样是美食
在**的几天里
他们不论在自家还是别人家的餐桌上都没见到过
不但有摊鸡蛋
松花蛋
还有外地的烧鸡和盐水鸭
不但有清蒸的大马哈鱼
还有从罐头里取出的鱼子酱
不但有馒头
还有大列巴与俄式红肠
后两样是老字号商店秋陵公司的著名食品
已经多年难得一见了
他们也只听说过
从没吃到过
还有牛羊肉罐头和荔枝罐头
荔枝这种水果
他们从没听说过
招待他们的红酒和老百姓人家逢年过节才能凭片买到的果子酒口感太不一样
没法说清楚
三个青年只自顾自的吃
既顾不上和两位长辈主人进行起码礼貌的语言交流
也忘记了应对主人的幽默做出反应
如果说他们有所反应
那也无非是一边夹着嚼着咽着
一边嗯嗯啊啊
或者应付的嘿嘿笑笑
主人夫妇见他们那样
后来也就干脆借故离开
为的是让他们吃喝更放得开
他们告辞时
餐桌上除了盘子碗筷
再就一无所有了
水英妈还说多谢他们
她说这些东西如果不解决
就成了自家三口人的负担
老马与他们一一握手
说一定要把中断了的课本知识捡起来
如果能借到高中课本
就开始自学
否则哪一天机会出现了
后悔晚矣
他们打着饱嗝答应着
其实左耳朵听进去
右耳朵冒出来了
送他们回家的是同一辆吉普车
但开车的兵换了一个
他们谈起此番做客的体会
心情都挺复杂
吕川和德宝当然说了几句感激炳坤的话
因为沾了他的光嘛
炳坤照单全收
说如果有下次
还忘不了他俩
哥们儿就得像哥们儿的样
不知谁起的头
三人都愤愤不平起来
德宝依然对水鹰妈的餐厅居然比他家还大耿耿于怀
他一句话一打嗝的说
你们听到没
她丈夫还抱怨空间小了
轮椅移不开
估计得有一百多平方吧
那他们以前得租多大的房子呀
难以想象啊
真是太难以想象了
李川看似公允的说
通过这次做客吧
我对水灵妈的印象彻底改变了
从今往后
我要开始叫她驱出去了
其实背后也不叫她水灵妈了
我觉得她基本上是个好人
她原来教导咱们的话呀
细想想都是为咱们好
但是**都过完了
他们家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我对这一点意见大了
炳坤替水英妈辩护道
以后我背地里啊
也不叫她水英妈了
也要叫她驱出去
她丈夫也挺好的
肯定是高干
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水姨妈 哎 不是
屈书记不是说了吗
那些东西都是他们以前的战友送给他们的
咱们不能吃了人家的还心里不平衡吧
吕川固执己见的说
那他们的老下级或者是老上级
又从哪儿来这么多好吃的
她丈夫不是希望咱们成为善于独立思考的青年吗
我这会儿独立思考了
思考的结果就是
干部待遇也太特殊了吧
啊 除了回民
这年头有几个普通人能买到牛羊肉的罐头啊
好人是好人
特权是特权
两码事
德宝突然大喊一声
阐除特权
李川接了一嗓子
平等万岁
再好喝的红酒也是酒
是酒就能醉人
他俩有几分醉了
不带炳坤说什么制止的话
吉普车一声怪响
猛地刹住了
当兵的回过头来
冷冷的来了一句
喊啥呀
再喊下去
他俩这才意识到
车上不止他们三个人
还有个当兵的呢
三个青年立刻浸若寒蝉
转眼到了四月
北京刮来的一阵风
全国从农村到城市
各行各业都要热烈庆祝五一劳动节的同时
还要以群众文艺的形式歌颂文革七年来的伟大成就
这阵风很受青年们的欢迎啊
有文艺细胞的青年可以半脱产进行排练了
没文艺细胞的广大青年们呢
因而还能经常看到业余演出了
尽管内容大同小异
几乎千篇一律
但那也是演出节目呀
除了样板戏
再就没什么可看了
除了雨露歌
再就没什么可唱了
这种繁荣可把这些青年们的娱乐需求压抑坏了
以至于哈市不少医院里缓解抑郁症的药品供不应求
各系统的文艺汇演大行其道
也让当领导的人产生了被解放的感觉
他们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于抓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
谁都晓得那很危险
几句话不慎
也许刚把别人打入了令册
自己随之也被另一些人打入了令册了
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才乐此不疲
实现了某种政治野心
紧接着又产生了新的更大的政治野心
而文艺汇演则不同啊
是可以轻松愉快的来抓的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两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哈市商业系统不甘落后于其他系统
宣布在五一劳动节当天举办系统内各单位优秀文艺节目汇演
而且还要评奖
时间是有点紧了
作为一项关乎单位荣誉的重要的事情
区书记想不亲自挂帅
其他领导都不一
屈书记曾经是文工团员嘛
挂帅之人非屈书记莫属嘛
他本人也来了兴趣
但是却苦于常理
实在是太缺乏文艺人才了
屈书记很苦恼
嗓子喊哑了
嘴上也起泡了
炳坤这三个人看在眼里
替老太太暗暗的着急呀
他们也不再叫屈书记了
不知从哪天起
当面背后都开始叫老太太
没想到
屈书记不但不生气
听了还挺高兴
炳坤与吕川和德宝商议
老太太那么着急上火的
咱们仨会厂里传个什么节目吧
也算在这节骨眼上报答一下老太太的关怀啊
德宝说 哎
咱俩想一块儿了
可是我除了拉大提琴
没别的才艺啊
大提琴是洋乐器
演奏民乐不好听
我听说内部的评奖原则排斥沾牙味的节目
吕川说道
能不能评上奖先不管他
咱们三个要以实际行动帮老太太一臂之力才是重要的
哎 冰块
你有什么文艺特长没有啊
我是个笨人
哪里有什么文艺特长啊
我就是上了中学之后
闲的没事儿练过一年多的快板
那你这快板的水平怎么样啊
嗯
我背过几个段子啊
如果能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练练
那我就豁出去了
我愿意为老太太登台
哎
你有这勇气就行啊
临阵磨枪
不快还光呢
吕川说完
伸手向德宝要烟
他们三个有约定
怕吸烟上瘾
轮流着一个人买烟
三个人吸
吕川吸着烟
来回踱着步
一会儿低头看地
一会儿仰脸望天
踱了好多步
然后他说
节目想出框架来了
就叫小竹板挑战大提琴
竹板嘛
代表民间曲艺
而大提琴呢
则代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所谓高雅
也就是贵族文艺
德宝要在台上不断出自己的洋相啊
比如说
琴弦断啦
这个弦马蹦出去啦
谱子架翻了
谱叶被风刮飞了等等
而丙坤的快板呢
则要越打越出彩
嘴皮子也要越说越快
总而言之
节目所传达的就是这么一种思想
东风继续压倒西风
哎
资本主义正在一天一天的烂下去
而他们的大提琴也即将过气了
而我们的社会主义主板越打越来劲儿
越打越精神抖擞
甚至要打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
听吕川这么说
德宝郁闷的说
那我这不是成了一个拉大提琴的小丑了吗
哎呀
为了向老太太献忠心
你就牺牲自己一次呗
我牺牲自己一次没啥
无怨无悔啊
可是大提琴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啊
一百年之后
中国还有没有人爱听快板
我不敢断言啊
但是大提琴肯定是有人听的
看到德宝的犹豫的态度
吕川开导
你管他一百年以后的事干嘛呀
忠不中看行动
你可不许打退堂鼓啊
你这个人都可以做出牺牲
那贬低下大提琴有啥不可以的
哎 冰块
关键的关键是你嘴皮子上的功夫咋样
听吕川这么问
炳坤也不正面回答
接连说了几个绕口令
吕川拍着炳坤的肩膀高兴的说
行啊 行啊你
想不到你藏挺深的
哎呀
我心里有底了
三个人当下去见老太太了
炳坤表达了他们的愿望
吕川主讲节目的思想
形式和内容
说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文艺才能
但是可以在节目中充当一个插科逗哏的角色
会让节目很喜乐
老太太问道
你擅长那一套吗
哎呀
小菜一碟
那是我们年轻人只要愿意
无师自通的事儿
老太太刮目相看的说道
嗯
我对你们的了解还真不太全面
德宝义勇双全
恳切的说
我们觉得
看您急的嘴上都起泡了
我们是真心疼
所以豁出去了
要不谁扯这个呀
老太太大受感动
很看好这个节目
认为思想性很好
他说
文艺作品
只要思想性站住了
往往就成功了一大半了
老太太当即批准
他们三个人可以一个星期不上班
集中精力排练节目
厂里又新进了几名工人
丙坤们也多了三名新工友
分别是工兵
唐向阳
常进部
工斌是片儿井龚维泽的侄子
丙坤出于对小工叔叔的好感
格外的照顾他
视为兄弟一般
他曾经问工兵
哎
你怎么也进了这么一个厂啊
成了这么一个车间的工人
分配工作的时候
你咋不求你叔叔托人走走后门啊
工兵憋屈的解释说
他小叔胆儿小
又是区里的模范民警
对自己一向要求极严
不敢搞不正之风
怕被人贴大字报
他也深知自己只不过是一名民警
其实没多大面子
还怕求是求了
却遭到拒绝
传为笑柄
自取其辱
炳坤听了工兵不无抱怨的话
想想小龚叔叔考虑的也是
于是也对工兵大谈分到酱油厂的好处
就像当初蔡晓光对他说的那样
也许是家族遗传的原因
工兵也是很胆小
很在乎名誉
有一次厂里发福利的时候
多发了两小袋味精
他第一时间退回去
还拽上了丙坤作证
唐向阳的父亲曾是一所区重点中学的校长
但被怀疑年轻时加入过三清团
他本人坚决否认
一再申诉说自己的历史虽然不红
但完全可以说清白
谁说自己加入过三清团
就是在诚心陷害自己
有关方面则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
所以认定他是隐藏个人历史的阶级异己分子
文革第二年被开除了党籍
从教育系统扫地出门
成了干校里的长期改造对象
唐向阳的母亲是和他父亲同校的数学老师
课教的好
他以离婚的方式与丈夫划清界限
以便还有资格当老师
唐向阳是独生子
刘成的理由颇为正当
他从小生活优越
性格孤傲
虽然父亲已经不再是重点中学校长
他的孤傲却没太大改变
总是一副凡人不理的样子
他一休息就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躲在安静的角落看
不是几何就是物理化学
经常还念念有词
德宝极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他
吕川却挺包容他的孤傲
还向他借那些课本看
更让德宝不快的是
吕川有时居然像小学生似的向他请教课本中的内容
有一次
炳坤三个人在下班的路上聊天
不知怎么
一来就聊到了唐向阳
德宝愤愤不平的说
哎
咱们虽然名为中学毕业
可只学过算数
而人家就因为爸爸曾经是校长
妈妈是老师
不但能够解代数题
还看得懂什么三角几何
哎
你说哪儿找这说理的地方去啊
吕川说
有地方说这理啊
你要是也想懂
那就跟我一样虚心求教呗
哎
咱们出茶房不就成了说这种理的地方了吗
你如果哪天拉大提琴给他听
他不愿意向你学
反倒对工兵和长今不说
哎
咱们连笛子口琴都没摸过
而这个曹德宝却连那么大个的洋乐器都拉的非常好听了
上哪说理去啊
你觉得他心里正常吗
德宝皱起眉
寻思一阵后
他问炳坤
炳坤
李川话啥意思啊
我咋听着不像是在批评唐向阳
倒像是批评我呢
炳坤笑道
他就是在绕个大弯子批评你嘛
我都听出来了
你自己反倒听不出来
嘿
难怪我听着别扭呢
好你个吕川啊
你敢讽刺我是不是
你是不打算让我为你那狗屁节目做牺牲了
德宝抓起一把雪就往吕川后衣领里塞
吕川被雪冰得直蹦
恰在这时
唐向阳骑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从后边赶了上来
主动刹住车
对他们三个说
谁顺路可以带谁一段
包括德宝在内
他们三个全说多谢了
德宝还嘱咐他小心慢骑
别摔了
望着唐向阳远去的背影
炳坤自语道
这样多好啊
德宝又问炳坤
啥意思啊
你这话没头没脑的
啥样多好啊
吕川替炳坤解释
他是说呀
人和人都能像刚才那样
多好啊
德宝反驳道
那有什么好
这叫虚伪
李川也反驳他
我刚才可没背后嫉妒人家啊
非说虚伪
那是你一个人虚伪得把我俩捎上
德宝被噎得眨巴着眼睛
一愣一愣的说不出话
炳坤见他尴尬
就问
刚才你不是还叮嘱人家骑自行车多加小心啊
那是不是真心的呀
德宝想了想
分辨道
是啊
是真心诚意啊
我是那么虚头巴脑的人吗
炳坤说
我也认为你是真心诚意的
所以
咱们三个刚才谁也不虚伪
炳坤现身说法
讲起了自己当初被他俩冷淡的切身感受
讲起了他们三个成为好朋友后
自己连对酱油厂出渣房都逐渐有了感情的心理变化
讲起了他们三个和老太太的关系
这种近乎忘年交的关系
难道不也让他们想起来就会产生一份好心情吗
在咱们这样的青年工人之间啊
从来就没有什么利益之争
所以我觉得
每一名酱油厂的青年工人
都可以成为咱们的朋友啊
朋友越多越好啊
咱们的幸福太有限了
那就要把友谊也当成是一种幸福
唐向阳能主动刹车跟咱们说话
证明人家其实没咱们想象的那么瞧不起咱们
咱们比人家年龄大
今后该主动接近人家才对啊
炳坤一番总结性的话
说的吕川和德宝心悦诚服
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