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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表爷爷家住了一个月以后
这人算是好全了
这个时候表爷爷晓得他是一个西边过来的皮匠
只有十六岁
刚刚学成了手艺
离了师傅往苍城过来
打算谋一份生路
没想到还没到苍城就给蛇咬了
吃豆子蛇咬
小皮匠说他不大会讲汉人的话
讲得磕磕绊绊
你活该
谁叫你偷人家东西吃
表爷爷说咯咯咯的笑
小皮匠说
杜饿阿姐救
谢谢阿姐来苍城你走了多久
表爷爷说
看小皮匠没太听懂
他又说
我问你
你来走了几天
小皮匠低头去想
过了一阵抬头很高兴的说
二十八天
你走了二十八天
你从天上下来的
表爷爷十分惊讶
毕竟西边的几个城都不过十天八天的脚程
小皮匠说
二十八天
谢谢阿姐
阿姐好
二十八天
表爷爷这才晓得他听拐了话
以为在问他住到如今有几天
讲不通只得算了
小皮匠那个大皮袋已经打开了
叫所有小孩子都玩了一圈了
表爷爷又一样一样追回来给他放回去
有很沉重的针子剪子刀子锥子
也有很粗的麻线
确实是个皮匠的样子
还有些零碎的钱币
小皮匠通通塞给了表爷爷
表爷爷也不推辞
毕竟他在这里住着
吃饭吃茶哪样不要钱
何况还救了他一命呢
虽然吃食简陋
但小皮匠伤好全了
还吃胖了些
露出原本小孩子的样貌来
他长得黑黑的
比梁子高
两个眼睛亮的要命
一看就不是苍城人
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齿
倒是跟所有小孩都一样的
吃好
阿杰表爷爷做饭
小皮匠围在旁边烧火
这么说
吃好
阿杰表爷爷给小皮匠吃糕粑粑
他也这么说
于是表爷爷变小的他这是说好吃呢
就教他
好吃
你说好吃好吃
阿杰好吃东西
小皮匠说
表爷爷就笑
你才是东西
小皮匠跟小弟弟住一个屋
都是没长大的小男孩
如今倒是玩在一处了
虽然语言不通
但小皮匠很快学会了苍城男孩子的逗猫打狗
连玩牌也学会了
他手艺好
会做很漂亮的弹弓
成了带着一帮小孩子打鸟的头目
有一回小皮匠领着一群小孩子打来一大堆鸟
在院坝里烧着吃
吃的嘴巴漆黑
阿杰是好吃东西
放
见表爷爷回来
小皮匠几乎是弹跳起来
拿了烧好的鸟就要塞给表爷爷
几个小孩子阻拦不及
眼睁睁望见烧鸟被小皮匠冒冒失失的杵在表爷爷脸上
表爷爷脸也黑了
这可是大大的冒犯了表爷爷
虽然他也知道小皮匠不晓得斋姑娘不识荤腥
但他仍然大大的生气起来
一把推开小皮匠
又端一盆水把小孩子们烧鸟的火堆给打灭了
他瞧见那堆死鸟里竟还有几只未来得及拔毛的燕子
更是气急败坏
眼泪都掉下来
表爷爷说
你滚
你走出去
阿杰好吃
小皮酱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
愣愣的说
几个小孩子也被吓得不敢讲话
我舅
你是行善积德
如今你倒是杀起生来了
你还叫我吃
你造孽
表爷爷眼泪啪啪的掉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小皮匠没有坏心
但毕竟做斋姑娘这么多年
哪里受过这委屈
阿杰 阿杰
小皮匠根本不晓得表爷爷到底哭什么
想要去擦表爷爷的眼泪
手伸出去半截又缩回来
手爪子不晓得如何放
小皮匠干脆跟着哭起来了
一帮小孩看他哭
倒是忘记了表爷爷的怒火似的
纷纷笑起来
没见过这么大的男孩子哭得鼻涕过河的
瞧他哭得厉害
肩膀都耸动起来
表爷爷又气又好笑
心想这个小孩子怕是没有断奶
竟然就一个人出来讨活路
也是可怜
想来今天之事也不能怪他
毕竟自己也没有真的吃下鸟肉去
那便算了吧
表爷爷拿出手巾给小皮匠擦眼泪
小皮匠抓着表爷爷的手巾一角
嘴里哇哇的仍旧是哭
表爷爷没有瞧过男人哭成这副样子
心里跟着酸楚
倒是只能拉着他的手喊他
莫哭莫哭
阿姐不骂了
阿杰
阿杰
小皮匠说着嘴里又叽里咕噜的讲他的家乡话
也不晓得在讲什么
表爷爷说
你以后不准打燕子
阿姐吃素
阿姐不吃
小皮匠听不懂似的仍旧是哭
表爷爷又说打鸟生气
这回小皮匠听懂了
他立刻点头
拉着表爷爷的手叽里咕噜一气
又扭头把死鸟撸了一堆扔出去了
表爷爷想拦他
毕竟虽然自己不吃荤腥
但弟弟妹妹们是吃的
扔了也是浪费
还怪心疼
但小皮匠动作飞快
已经扔了
小皮匠抓着表爷爷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边拍边说
阿杰不打鸟
你打你打
表爷爷已经笑出来了
那以后小皮匠再不打燕子
别的鸟也不打
别的小孩举着弹弓喊他出去
小皮匠一脸正色的摆手不去
表爷爷心里欣慰
心想若是每个弟弟都这般听话就好了
表爷爷瞧小皮匠淘气
领他去斋姊妹团里听人家讲经
斋姊妹团里不能有成年男人
但小孩子是不怕的
老少姊妹们望着小皮匠长得俊秀
人又腼腆不会讲话
都觉得好玩
这个掐一掐耳朵
那个隔着他一把逗着小皮匠玩儿
瞧小皮匠害羞红了脸
那更是笑的不得了
斋姊妹们说
小娃娃
你阿杰好不好
她救了你一条命
小皮匠说阿杰好
阿杰美
斋姊妹们就笑话小皮匠
说表爷爷积了大德要有好报
也说小皮匠这么乖
以后也要行善的
小皮匠确实是乖
自打在铺里头能坐起来
他的手就没有闲着
把屋子里头的几样旧皮具都捡来补了
小皮匠的手一细
一瞧就是给马帮做惯了活的
皮绳编的细如棉线
把表爷爷父亲一顶炸了线的旧皮帽缝补的细细密密
倒是比新的还要结实了
一个秃了毛变了形的熊皮筒子也给小皮匠拿来补
这筒子皮太硬
以往表爷爷父亲想补实在补不动
扔了又实在可惜
如今也给小皮匠修起来了
用锥子戳得一头是汗
表爷爷父亲瞧小皮匠手巧
喊了些街坊隔壁来补皮具
小皮匠也不讲话
也不问人家给不给钱
只把东西接过来就补
东家拿个皮马带
西家拿个皮筒靴
南家拿个皮坐垫
北家拿个毛大衣
都是不晓得闲了多久的老物件
有给虫咬了的
有硬的跟木板子一样的
通通拿来修了
街坊隔壁要给钱
表爷爷父亲倒是不客气
替小皮匠回绝了
说都是自家人
还没开门做生意
没有收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