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集。
范闲笑了笑,
她这才想起来,
京都并不是澹州,
自己对丫环姐姐们的客气放到这里后就显得有些多余和不合时宜。
就算进了内院,
却也不是站在中厅,
而是被丫环领着站在偏门。
偏门那面墙上涂成全白色。
在门洞之上,
却有一方微微突出的黑色雨檐,
他站了很久,
却没有人理会,
不知道是不是老宅给自己这个私生子的下马威,
范闲心头渐渐生起一丝燥意,
旋即深深吸了口气,
压了下去,
抬眼看起那方黑檐来。
仔细瞧去,
发现这颇有古风的建筑确实雅致,
其实范闲错怪他们了。
那些丫鬟婆子们站在一旁,
倒也不是刻意冷落他,
只是知道这位少年的身份,
一时间不敢上前,
一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毕竟对方不是范府正室所出,
二来家主未至下,
人们确实不敢造次。
不过此时自然早有人去通报家主。
范闲等了一会儿,
自嘲地笑了笑,
他招手喊,
领自己进来,
那个小丫头过来。
小丫环面容清秀,
脸蛋滑嫩无比,
年龄还很小。
他细声问道。
少少爷有何吩咐?
她本来想称少爷,
但想到其中问题,
所以喊不出来,
却将那个爷字给吞了进去,
憋的满脸通红。
范闲看这小丫鬟的模样,
哈哈一笑,
说道,
哼,
给我搬把椅子来。
小丫环依言去了,
从厅里搬了一把木椅,
这椅子有点儿重,
她搬的微微气喘。
范闲上前,
接着将椅子放在地上,
微微一笑,
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抬头观望,
头上雨檐竟是再也不关心四周的目光。
丫环婆子们看到这少年竟然就样坐在椅子上,
吃惊不小,
长辈未至,
晚辈理应束手谨立阶前,
哪有这样大模大样的道理?
回廊里传来一阵极细碎的脚步声,
一阵极幽淡的香味儿随风而来,
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范闲侧头望去,
只见一位贵妇人正满脸微笑地走了过来。
这妇人面容姣好,
双眸如漆,
身上裙裾微摇,
金铛微乱,
但配着妇人身上那股含而不露的贵气,
却让人并不觉得如何招摇,
反而觉着理应如此。
范闲微吸一口气,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妇人眉如远黛,
一笑之下,
满庭皆明。
他远远看着范闲,
就说道,
闲然一路辛苦,
就坐着吧。
范闲甜甜的笑道,
姨娘好,
来者自然是司南伯府里的二太太。
这位太太姓柳,
名如玉,
十几年前被司南伯爵收入府中。
这位太太家里背景颇深,
三代之内还出过一位国公。
所以,
当年她嫁与司南伯做小,
在京都里还惹出不少议论。
众人都很好奇,
柳家是怎么想的,
竟然将自家女儿许给了范建。
虽然范建那会儿已经接了司南伯的爵位,
但毕竟只是范氏大族中的远房。
直到这10年里,
司南伯圣眷日隆,
官位渐高,
大家才服了柳家及这位女子的毒辣目光。
但很奇怪的是,
司南伯一直没有将她扶正,
这不论从情理上,
还是从柳氏娘家的地位上来讲,
都是绝对说不通的事情。
范闲满脸可爱笑容,
对着这位二太太深深的一躬,
贤儿,
见过姨娘?
柳氏亦是满脸微笑,
但眸子里却是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听出了面前这小子紧紧扣住了姨娘两个字,
却不像一般人那样称呼自己二太太。
太太和姨娘之间的差别,
便有若云霄和泥壤。
柳氏微笑着说。
进来吧,
大老远的,
老坐在那屋檐下发呆是个什么事儿,
叫外人见了不得说我们范府是个容不得人的地方。
容不得人,
那自然是那个人有不可容之处。
范闲心中轻叹,
知道姨娘是在提醒自己私生子的身份,
倒也佩服对方说话漂亮。
本来他不准备在言语上多加刺激对方,
明知道对方在京都这宅子里经营日久,
占口头上的便宜没什么意思。
但旋即想到,
既然双方的利益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何必再容让太多?
他心里想着,
看来这位姨娘倒与自己往日想的不同,
应该不是自己想像当中的一味阴毒的蠢货。
所以此时有些不明白,
4年前面前这位妇人为什么会使出用毒杀人这种昏招而来的。
随着二太太往厅里走,
离她并不太远,
贵妇身上特有的幽香传到范闲的鼻子里,
他嗅了两下,
觉得这香水儿还挺好闻的,
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
范闲有些满意自己目前的心境,
神思,
微笑着和柳姨娘唠着闲话。
贵妇与少年倒还真的扮演出来了几分母慈子孝的感觉。
茶上来了,
是地道的五峰采花好茶。
点心也上来了,
是地道的江南小酥饼,
好吃食,
只是说完了沿途见闻,
问候完了远在澹州的老夫人,
说了些澹州海边的景致,
京都有些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大家便发现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
柳氏和范闲同时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
陷入沉默之中。
双方都意识到彼此都不是省油的灯,
玩这种言语上的试探没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
不如干脆就沉默以对。
所以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服侍的丫环们噤若寒蝉,
连换茶时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只有范闲和二太太不尴尬,
偶尔握着茶杯互视一眼,
目光温柔温柔一刀。
柳氏心头微感沉重,
她发现面前这个少年果然不一般,
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应对自如,
全无半点紧张拘束,
沉熟稳重之处,
竟好像比老夫子还要持重一些。
看来自己4年前着实不该听了那个人的挑唆,
平白无故的让这个少年抢先视自己为敌,
现在反而不太好办了,
许多手段都无法施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