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吧。
陈青云放下一骑,
再次堵住了齐瀚的出路。
极寒眉峰骤起,
似有不耐秋为重举,
且行且等,
浪花一闪而逝,
瀑布却直斜而下,
冲击目光。
秋薇能不能中?
我说了不算,
破局而入者,
先控局面,
再行厮杀。
陈青云话落,
手中的棋子已经绝了齐瀚的后路。
齐瀚的嘴角抽搐着。
你这运筹帷幄的心思,
放去朝堂,
只怕是张清晨那是老狐狸都要忌惮三分呢。
啪的一声,
陈青云打乱棋子,
他的心思越深,
就越不安稳。
精于算计的人,
永远都像是脆弱的微草,
浮萍飘零,
无以为安。
他轻叹一声,
神色不明。
若我选,
必定也会远离朝堂,
育人为乐。
哼。
别想得为师有多么的悠哉,
好似闲云野鹤。
云鹤书院之所以有今天,
无非就是出去的门生互相帮扶,
逐渐成事。
当年我带你师母游历各方,
什么地头蛇、
山头匪,
人家管你什么二甲进士,
侯府小姐,
惹急了,
砍成稀巴烂,
往河底山洞一扔,
百年过去,
都不会有人找得到你。
你是经历的太少了?
举朝堂还是隐世警?
无数文人骚客的结局摆在眼前,
不想麒灵死去,
必然要谋划一生。
陈青云很少能够听到老师说出这么直白而冷嘲的话,
有点恨铁不成钢,
却又有点气闷无力,
有点像他自己想隐而隐不成的气急败坏。
陈青云瞬间反应过来,
老师根本不算隐遁,
就算退居书院,
他也并没有真正的隐遁。
那他又是谁的人呢?
陈青云有点好奇。
老师现在是谁的人?
吉汉轻咳一声,
面色尴尬。
那个。
嗯,
皇上。
齐瀚抬目,
装作一派老臣持重,
陈青云的嘴角没露出一点笑容,
黑亮清透的眼眸深沉如潭,
各方关系复杂,
跟皇上沾边的话貌似不错。
4月初始,
新鲜的含桃已经成熟了,
新晨的市集上总是能寻得到那红艳亮眼的颜色,
前框提篮里总是一颗靠着一颗说不出的诱人可爱。
书院的大厨房依旧忙碌着,
已经掌勺的长康每日在李心慧的指点下进步神速。
5只小家伙也摸清大厨房的规律,
早上时跟着厨娘捡菜,
下午跟着长康学刀工和配菜。
陈家村经过半个月的奔波,
渐渐摸出了些许门道,
比如卷心菜,
比较能存放的,
斤两也重的,
这个可以多送点儿。
菠菜、
韭菜,
长途跋涉后容易坏的,
装在牛车顶上,
每次少点土豆、
花生、
黄豆、
芝麻,
书院不吝收下的这些天天送都可以。
短短半月,
陈家村往云鹤书院送菜的事情彻底在十里八乡间传开了。
村民们多多少少都挣了些许银钱,
有些人便去邻村低价收购,
然后再凑整送去云鹤书院。
只是这样一来,
赚得肯定没有自己种得多了。
在村民有意无意的煽动下,
陈家村负责送菜的4人准备开口提价了。
日夜奔波,
他们觉得自己太累了,
理应多加一些银钱。
陈良子,
你快出去看看,
你们村里那个陈弟跟你爹吵起来,
说什么今天的蔬菜新鲜水嫩,
他们天不见亮就送来,
要加20文。
毛仔急急地跑来,
神色有些慌张。
长康还在大灶上掌勺,
闻言连忙脱身。
师傅,
你来我去看看。
李心慧知道长康的好意,
不过这件事儿还真得他出马才行。
好好炒你的菜,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膨胀的野心有多大。
李心慧疾步而出。
长康连忙吩咐身边的5个小子。
你们还不赶紧去看着点儿,
记住啊,
看见起冲突,
立马跑回来5个小鬼,
迅速极快,
瞬间蹿得没影。
常康不放心,
又对着挑水的刘家兄弟道。
出去看着点儿,
别让人冲撞了我师父。
刘家兄弟闻言,
连忙跟了出去。
这些人也太没有良心了,
就送来那些菜,
成色一般不说,
还有些裹着黄叶子。
陈娘子都没说什么,
他们倒好,
还想着加价钱。
哼,
莫不是以为整个定南府城连买菜的地方都找不到?
可不是吗?
乡下那群没眼力的东西,
活该一辈子都是穷苦命。
姜婆子面露嘲讽,
暗暗摇了摇头。
长康暗暗蹙眉,
心里的火气跟锅里咕咕冒着的热气一样,
恨不得铲几铲子下去。
李心慧刚到拐角,
就听小门处传来难听的声音。
李老头儿,
你他娘的加不加?
不加,
早上还有菜农卖的比这个价钱低,
我们都没要。
我呸,
什么菜农地农的,
要不是陈娘子让你来这书院记账,
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抬泥巴呢。
你手里的钱可都是书院的,
我们大清早奔波劳碌送来的菜成费又好,
多加20分钱怎么了?
就是我们天天这么辛苦,
多加点儿辛苦钱又怎么了?
既然钱辛苦,
那就别挣了。
李心慧从拐角走出来,
面色冷肃,
那四人下意识退后几步,
忽然的眼睛有些惧意。
爹,
你先回去吧,
我来处理。
没事儿,
爹陪着你。
李光庆不放心女儿站到一旁,
李行慧见状,
心里闪过一丝暖意,
神情依旧不变,
冷厉的目光瞥向眼前带着一股泥腥味和汗臭味儿的4个男人。
奔波劳碌是吧。
菜的成色好是吧?
嫌辛苦是吧?
******,
又何必挣这份钱呢?
从明天起,
你们不用来了,
送来了我也不会收。
族老和李政要是有什么想法,
让他们领着你们好好在定南府城的菜市场转几圈,
看看新鲜水嫩的韭菜10斤卖多少?
100斤又是卖多少?
我每斤都按散称的价钱给你们结算,
还不能扣除20文的车马费。
哼,
贪得无厌还恶意辱骂,
谁给你们的胆量如此放肆?
李心慧的目光犀利无比,
黑沉沉地瞪过去,
那4人早就蒙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些日子挣了点儿钱,
村里的菜地都收得差不多了,
好多人做起了二手买卖。
他们被人唆使几句,
内心蓬勃的火焰节节蹿高,
此时被小寡妇一骂,
像是一盆冷水浇临下来,
他们这些日子都逛遍定南府的菜市场了,
那些菜水嫩又便宜,
更重要的是,
几十斤上百斤的买,
价钱更是低得离谱。
小寡妇要是不收他们的菜,
回去以后,
族老和李正恼恨不说,
那些村民一定会怨上他们。
想到这里,
四人连忙道歉。
哎,
青山家的,
我们也是累了,
一时糊涂,
就当我们没说过吧,
我们给李叔道歉。
四人连忙转头对着李光庆接连道歉。
李光庆摆了摆手,
不以为意。
李心慧看着那几人心神慌乱的样子,
心里仿佛灌入一阵冷风,
肆意吹拂着。
有些人的脑子就像是装了屎一样,
愚昧无知,
小小的成功便会沾沾自喜,
得意忘形。
这一次,
他非得狠狠地教训一次不可,
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挑肥拣瘦。
你们走吧,
记住,
明天不用再送来了。
就算是送来了,
我也绝不会收下。
李心慧转眼跟李光庆慢慢地走回去,
拐角处,
探头担忧的视线连忙缩回去,
眼看小寡妇的身影越走越远,
通向大厨房的小门被人用力狠狠地关上,
砰的一声,
彻底隔绝探头的视线。
陈老四瞪着陈弟,
一肚子闷气。
都怪你说什么加钱不加钱的,
现在回去怎么交差啊?
陈大宝也沉着脸。
刚才谁骂他爹来着,
现在好了吧。
沉痛推了陈弟一把。
回去你去说去,
反正我之前不同意你们非要说。
够了,
我还不信了,
他真的不收。
回去嘴巴都闭严实点儿,
我们明天照常来。
陈弟阴狠地瞪着那扇小门,
心里想着,
大不了她豁出去闹,
小寡妇说要收他们才送来的,
村里那么多人,
又不是只有他们四家,
那些人又没得罪小寡妇,
她总不能一点儿都不要,
大不了他明天拎只鸡过来道歉。
中午的太阳缓缓升起,
4月的天渐渐热起来。
那斜长的倒影下,
两辆牛车慢悠悠地离开了云鹤书院。
忙了一天,
夜色降临时,
常康总算得空,
亚麻色的天昏暗之中带着残红余晖在遥远的天际摇摇欲坠,
仿佛被即将到来的黑夜压着。
常康靠在春行学子寝房的二门处小憩,
刚刚闭上眼,
便感觉一道冷厉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常康连忙站直身体,
跟随时待命的属下一样。
陈公子。
说吧,
大厨房有什么事儿?
陈青云知晓没事儿,
常康不会找他。
常康低垂下头。
是陈家村送菜来的人,
说亦要加钱,
今天还辱骂了我,
师公很猖狂。
陈青云的脸色在暗影里显得越发晦暗,
一双深潭般的眼眸转动着。
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
常康诧异于陈青云的平静,
不过他领教过陈青云的厉害,
当即拱手后离开。
陈青云负手近站了一会儿,
抬步往北院而去。
忙活一天的李心慧正在给李光庆做衣服,
量好的尺寸系在本子上。
陈青云来的时候,
嫂嫂的房间已经亮起了灯,
目光穿过窗子,
嫂正坐在窗前罗汉床上,
低着头认真地做着针线。
矮桌上摆放的茶瓶透过一丝淡淡的光晕照在他的脸上,
越发显得他沉静如水,
温婉动人。
陈青云收回她停留已久的视线,
上前敲门。
李清慧放下手里的针线,
嘴里应着来了。
李心慧看着矗立在门口的陈青云,
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陈青云勾起嘴角,
微笑着抬不进屋,
圆形的木桌上摆放着随即的手扎,
上面第一行就是他衣服的尺寸,
脸上仿佛起了一层红晕。
陈青云垂下眼眸,
藏住了那抹深色的喜意。
今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
我会处理的。
陈青云说明来意,
消瘦的肩膀,
撑着单薄的衣衫,
身形高高瘦瘦的,
像是个拔苗助长后的抽条。
李清慧给陈青云倒了一杯茶。
你别插手了,
这件事儿啊,
我心里有数。
你多吃点饭,
长胖一点,
太瘦了。
李兴慧蹙眉,
她觉得陈青云的脸如果饱满一点,
会更加帅气,
像是阳光的小鲜肉,
嫩嫩的又可口。
可是现在看着棱角分明,
倒显出几分风霜凌厉的气息,
有点像。
像谁呢?
李心慧想了一会儿,
突然就想到了像萧奉天,
只不过萧奉天的气场是外放的,
粗犷林立,
张扬压迫,
而陈青云的则是内敛锋芒,
晦暗如海,
有种好似城府极深的腹黑的气息。
它们就像是一条蛇,
蜿蜒前行时,
你以为他们低头匍匐,
其实不过是伺机而动。
我来打头阵吧,
唱戏总是黑脸容易一些。
陈青云认真地看着李心慧,
他要把那群人压下去,
压到地底。
要不要活,
想不想活?
奋力挣扎后再给一线生机。
得让他们知道没有下一次了。
我不是陈家宗族里繁衍出来的后嗣,
我兴许高中之后翻脸无情,
到时候说不定候补到西北蜀地为官,
谁知道又会在哪儿扎根。
陈青云的声音有点冷,
淡淡的好似嘲讽李心慧心有些凉,
悲悯的气息缓缓萦绕着她的心脏,
早熟的孩子往往付出的代价都太过沉重。
没有人喜欢在放风筝的季节赤脚离地,
亦没有人喜欢在喉结微突、
身姿颀长时穿着短衣旧裤,
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到的窘迫,
是一种仿佛珍珠般的魔力。
粗野、
疼痛、
漫长。
那就由你来处理吧,
我看着就好。
他们所仰仗的,
不过是你需要一个好名声。
可眼下,
他们占了便宜,
还不知足。
传扬出去,
是非自然有人公断,
现在就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不然以后你高中了,
只怕会更加麻烦。
不论在什么年代,
道德绑架都并不奇怪。
陈青云如果自己立不起来,
那么以后那些人要是打着他的名号寻衅滋事,
后果会严重得多。
陈青云见嫂嫂说得十分慎重,
全然为她的将来考虑,
心里一暖,
哼,
嫂子可是想过他们会提价,
并未,
我想的是他们看到了无限的商机,
然后开荒种菜,
自此全村慢慢富裕起来。
陈青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嫂嫂好单纯,
看似很厉害,
然而她心善明朗,
所以想的永远都是朝前的方向,
不像她之前想的却是市场被压。
她嫁后那些人的闹腾。
果然,
她的心思终究要阴暗些,
可那些人亦如同他一般,
阴暗得如同偷食的老鼠,
一次又一次,
总想得到更多。
陈青云目光幽深地看向嫂嫂,
视线缓缓地从她的面容扫过,
然后是耸起的胸脯,
纤细的腰身以及那晃动的裙摆。
他不知从何时起,
仿佛看到的风景多了起来,
有时让他心痒难耐,
火苗丛生。
我之前一直在想,
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
如果说心悦诚服,
埋头苦干便好,
如若不然,
抬头一个,
便扔出去一个,
直到都老实了或者都扔光了为止。
陈经云轻叹,
他不是没有准备,
这一次轮到李心慧发酵了。
他忽然想起了打地鼠,
直到银钱耗光,
地鼠也全都趴下去,
如此战局方可结束,
给陈青云竖起了拇指,
高手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