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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集
三月中旬
全家在光子片注稳之后
炳坤又带了十几个人跨省走学去了
结果他们在南方一个小城市被扣住了
收益也被没收
他们的节目并没有什么污染
也没有传播什么资产阶级思想
只是严重干扰当地文艺演出市场
实际上
当地省上也有多家演出公司
他们侵占了人家的市场
人家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杂志社派人带上公函千里迢迢要人
对方不买账
随后周秉义这位反自由化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亲自出马
才把弟弟他们解救了回来
路上他一句也没批评
炳坤沮丧极了
一副不愿与任何人说话的样子
其他人都愤愤然
说南方就不是中国吗
他们经济搞的活
挣钱多
钱包股
对北派曲艺挺欢迎
他们的演出明明是繁荣文艺演出市场嘛
何罪之有
他们还说
南方制作的流行音乐录音带
影视录像带占据了北方市场
北方人家里的录音机
录像机
包括电视机
十之八九不也是南方组装生产或走私的吗
港台的一些电影和流行歌曲
不都是通过南方的二手货
冒牌货在北方大行其道的吗
炳坤他们这次南下走学
不但没挣到钱
还亏了不少
为减少损失
便都坐火车硬座
丙义自然不好意思坐软卧
也和大家一同坐硬座
车厢里人员很杂
有些北上做生意的南方人越听越不爱听
与他们理论起来
那些现象怎么能在列车上理论清楚呢
结果双方就说开了粗口
搓火的话你上句我下句的
说着说着就都撸胳膊挽袖子又交起手来
秉义劝了几次
哪一方面都不理睬他
对方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把他放在眼里
自己人明知他的身份却有很大委屈和怨气
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秉义忍着气对炳坤说
你是没带队的啊
就这么看着听着
你认为对吗
丙坤说
我们该打点的钱打点了
该请的客请了
该送的礼也送了
光木耳我们就带了三十多斤
该说的奉承话我们一到地方就不住口的说
可是却落了一个这么下场
你总该让我的人发泄发泄吧
好 好
你们搞的那一套就叫自由化
你的沉默就是总恿
对不起了
我只好去找程井了
秉毅就真的去找乘警
为了让对方重视自己反映的情况
他亮出了干部证件
乘井跟随他来到那一节车厢时
却见炳坤正在绘声绘色的说山东快书武松
除了那些南方生意人仍一个个虎着脸
大多数的乘客都听得特高兴
程井对炳义说
副组长同志
你刚才误会了吧
啊
秉义哭笑不得
程景靠着座椅听了会儿
对秉义笑笑走了
炳坤说罢醉打蒋门神一段
博得一阵掌声与喝彩
他使了个眼色
手下又有人起身表演口技
让大人小孩们东张西望寻找鸟
秉义看出捧场的都是些打工的农民
山东人居多
估计都有亲戚在东北
他小声对炳坤说
你还敢耍你哥呀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炳坤小声回答
犯你手里了
随便
回来后
炳坤等人被办了几天学习班
秉义指示工作组查他们的账
审阅演出节目单调
看文字创作档案
对原创和改编节目尤其看得认真
为了对比经典改编前后的不同
他还骑着自行车跑了几次图书馆
学习班上
炳坤他们被要求集体研读关于文艺的红头文件及社论
领导讲话
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
说说唱唱中有政治
不是无产阶级的政治
便是资产阶级的政治
不讲政治
资产阶级就必然会利用文艺大搞自由化
丙坤代表大家汇报的学习心得做了公开检讨
企图靠请客送礼塞红包那样一些方式占有表演市场的一席之地
腐蚀拉拢当地表演市场的管理干部
动机卑劣
手段庸俗
在列车上与南方生意人们争吵不休
且以曲艺式粗口侮辱对方
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我侮辱
必然会让广大曲艺工作者的形象严重受省
省市文化管理部门的领导听了周炳坤的检讨
各文化单位也被要求派人旁听
当天的会场很大
剩余的座位由大学生们坐满了
周炳义做了关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主题报告
听众都认为他的报告很有水平
炳坤在台上检讨的时候
发现姐姐周荣和姐夫蔡晓光也坐在前几排
他走下台的时候
姐夫蔡晓光还起身向他打招呼
被姐姐扯了一下才坐下
后排并肩坐着白孝川和邵静文
炳坤生平第一次在这么隆重的高规格的大会上做公开的检讨
尽管代表着演出队
可还是感觉羞愧难当
会议由哥哥自始至终主持
很严肃
台下坐着姐姐
姐夫和两位良师益友
这让炳坤除了羞愧以外
还有一种很搞笑的感觉
在会上
工作组宣布了对周炳坤他们演出公司的处理决定
经查证
除白条不符合财务规定之外
该公司在收入
支出上缴主办单位
管理费用及纳税方面账目清楚
未见贪污挥霍
偷税漏税现象
该公司演出活动有报有批
手续齐全
符合文艺演出管理条例
演出内容预教娱乐类约占三分之一
纯娱乐类约占三分之二
没有政治导向及其他问题
鉴于该公司对签约演出人员放松教育
引起群众反应
造成不良影响
责令该公司即日起停止演出活动
整顿三个月
希望该公司及大众说唱杂志社加强管理和思想学习
提高认识
为人民群众创作更多雅俗共赏的节目
会后
杂志社社长韩文琪在会场外拦住了炳坤和白孝川
邵静文
诚恳的邀请大家共进午餐
邵敬文推说有事
就不参加饭局了
白孝川帮枪说
啊 那就算了 呃
别勉强他了
邵静文脱身而去
韩文琪在一家大饭店预定了包间
自从邵静文调走
炳坤和白孝川离开杂志社办起了公司
他们的关系反而理顺了
韩文琪对他俩的态度也逐渐亲善了
韩文琪首先劝他俩不要把公开检讨的事放在心上
说此事无论对杂志社还是公司其实利大于弊
接着
他感谢曲艺家们对公司以及杂志社的支持
接下来
他举杯对炳坤说
也替我谢谢你哥啊
就说对他的关爱我心领了
炳坤有点不高兴的说
你这是骂我还是骂我哥呀
韩文琪说
哎呀
看你说的
你和白老师两位一年到头张张罗罗团结了这么一批曲艺家啊
东奔西走
为杂志社创收不遗余力
我怎么舍得骂你呢
哎
我又凭什么骂你呢
那我也太没良心了吧
炳坤说
那你就是骂我哥呗
我对你哥的感谢啊
也是诚心诚意的
作为社长
我没法解释
白老师
你看啊
你解释一下吧
呃
别说你代表我啊
你就谈谈你对今天上午这个会议的看法就行
白孝川垂下目光
从容不迫的吸了几口烟
娓娓道来
哎
兵坤
你是不知道啊
自从咱俩办起了公司
告状信就没断过
文艺政策开放了
市场化了
一些人转不过弯子
一些人看不惯
还有一些人看着眼红
来气啊
这也正常
从前还不允许嘛
搞曲艺的
钱挣多了
得包容别人眼红
要是按一些人的举报啊
咱俩都该监监我
我不跟你说
是怕
怕影响你的积极性
在我这消化了不就完了吗
这一点
韩社长做的很好
真的很好啊
很硬
一直相信咱俩绝不会乱来
他替咱俩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有些干扰
就由他给扛住了
顶回去了
所以啊
咱俩也该感谢韩社长
谣言还是时常有的
某些领导怀疑咱们这公司
也是不争的事实
今天的这次会
等于你哥以工作组的名义
替咱们宣布了清白
除掉了夹在咱们公司上的种种莫须有的污蔑
证了视听啊
哎 财务清楚
无贪污挥霍现象
哎
节目内容没有导向及其他问题
这是什么啊
这就等于是免费给咱们做广告啊
至于打白条嘛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现在白条满天飞啊
大多还是政务文打给老百姓的
等到将来国家的财税管理更规范了
这些问题不就已经没了吗
白孝川一番话
让炳坤等人如梦初醒
一个个脸上由阴转晴
艳阳高照
煞是振奋
座中那小戏法高手也举杯站起
望着炳坤说
小周
你哥真的是让我佩服啊
嗨呀
那会儿在火车上啊
我还想几次变个戏法让他的头发着火
当时他那个样子
公事公办
真让我来气
现在我对你哥充满了敬意
你作证啊
呃
我先把这杯酒干了
说罢一饮而尽
于是其他人也都把酒干了
社长向白小川使了使眼色
白小川说
哎 诸位
咱们为了不辜负各级领导的厚爱啊
一定要精诚团结啊
吸取教训
严于律己
行了
这事就到这儿
从现在起
咱们换个话题啊
聊点别的
聊点高兴的
大家便开始吃喝
从烟酒茶养生之道聊到民间趣闻
气氛欢悦融洽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当天晚上
周荣
蔡晓光夫妇来到了光字片母亲和弟弟家中
父亲去世之后
周荣看望母亲的次数多了
通常在周六傍晚
有时与小光一块来
待时约好了前后脚来
待到八点多钟再与小光一起回去
蔡晓光是周容母亲早期印象中满意的女婿
很受欢迎
晓光在本市也没有什么亲人
也挺高兴
来的这一天恰巧是周六
蔡晓光拎来了一条自己在江北钓到的大草鱼
要亲自红烧
郑娟开门
周容进门之后拥抱了她一下
自从父亲去世
周容每次来都要拥抱一下郑娟
这让炳坤对他这个姐姐的意见渐渐的少了很多
两次搬家整理
把郑娟折腾的瘦了不少
她又变苗条了
好看了
以至于周荣的母亲常常把他俩谁是女儿谁是儿媳妇搞混
楠楠和聪聪也逐渐习惯了新家
这里有他们儿时的记忆
他们曾经住过的三楚家
最不喜欢的其实不是这里
而是居住时间极短的地下室
不住地下室了
就觉得生活又变好了
但是聪聪经常对郑娟说
妈
我又梦见咱们那个苏联房的家了
妈
你说我怎么老梦见那个家呀
妈
你记不记得咱们住在市里的那个家的时候
有一次我擦窗子
我
每当这个时候
郑娟就会嗯啊啊的把话题岔开
而炳坤的表情就会阴沉起来
光字片的家里
耗子也比以前多了
郑娟养了一只猫
是母的
生了一窝三只小猫
都快长成半大猫了
自从有了猫
匆匆不再梦到苏联房子的家了
他还不允许把小猫送给别人
郑涓和炳坤也就一直容忍大小四只猫的存在
这些猫们都挺漂亮
让家里生气勃勃
丙坤的母亲对家中不见了老伴儿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偶尔问问老伴儿去哪儿了
不管丙坤或者是郑娟回答哪儿去了
他都相信
十天半月也不再追问
绝无失亲之悲
这是丙坤的母亲比常人幸运的地方
炳坤母亲到春燕家串门去了
春燕妈怕闷
从不嫌弃老姐妹语言荒唐
反而觉得挺逗乐的
楠楠还没有放学
匆匆在逗小猫们玩
毛妈妈全在炕头打盹
郑娟在厨房里帮小光做饭
趁这个时候
周荣从衣兜里掏出了两个装钱的信封
递给了炳坤
周荣说道
一份是哥和嫂子给的
一份是我和你姐夫给的
他俩是哥嫂
我俩不能给的比哥嫂多
那显得不好
你们先花着
过两个月再说
炳坤也不推举接过去
放入带锁的抽屉
周荣接着说
你坐这儿
炳坤就坐在姐姐面前的小凳子上
那我也坐小凳
不然你心里又有古怪想法了
你认为我的想法多古怪吗
有时候吧
比如这时候
你那么问
就证明你心里有古怪想法
不过
你别跟我抬杠
先回答姐的问题
你生没生哥的气
起初生气
我觉得他是利用我们的事大做文章
捞政治资本
现在不生气了
现在怎么就不生气了呢
炳坤就把白孝川的话照样学样的说了一遍
周荣听了之后
轻声的说
白老师的分析是对的
哥对你们那件事的处理
最得体也只能是那么一种做法
他有他的难处
你要理解
他有难处
他比我还难吗
我指的不是生活方面
难道你不承认
哥爱护你比爱护我更多一些吗
他过年的时候
还扇了我一耳光呢
我俩都在北大的时候
他也扇过我一耳光
我和你一样
当时特生气
过后从他的角度想想
就不生气了
咱们的哥
他不完全属于咱们
这一点你要明白
明白了这一点
对他的一些做法就好理解了
我当然明白
他属于嫂子呢
从根本上讲
他也不属于嫂子
他不属于任何一位亲人
甚至也不属于他自己
啊
姐啊
啥意思啊
周荣微微的眯起了双眼
沉思着斟酌的说道
从根本上说
咱们的好哥哥
他是属于党的人
有的人思想上入了党
基本感情属于亲人
哥在感情上首先也属于党
凡是党交给他的工作
他认为对的
都会热诚忘我的去做
努力做到让党满意
如果他认为不对的
也会保留自己的看法
在适当的时机点到为止提出意见
但是绝不会公开反对
并且还会去做
只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方法去做
首先考虑也是对党有利
打个比方吧
如果咱俩都在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
还要最后由他定性
那么哥不会替咱俩辩护的
因为他是咱俩的哥
咱俩是他的弟弟和妹妹
不是因为怕受牵连
而是因为他在思想上要求自己
绝不可以那样
如果别人替咱俩大呼冤枉
极力辩护
哥当然也会乐观其成
但他自己绝不会那样的
如果上级还是把处理咱俩的工作交给了他
他会完成那份工作
心里会难过的要命
背地里会想方设法保护咱俩
当然了
这只是打一个比方
炳坤愣了片刻
那
那
那变成那样了
好吗
怎么说呢
对党总归是好的吧
国家人口多
底子薄
几千万党员呐
等于欧洲一个大国的人口了
没有一批哥这样的党员干部
那也实在不好办
哥明白这一点
他信仰坚定
愿意做自己认为的好党员
好干部
姐跟你说这些
是要让你明白
以后你就不应该指望哥用他的权利为你解决什么难事
我自己也断不会有那样的指望
咱俩都不可以有那种指望
更不可以指望他为咱们周家人谋什么私利
并且还要明白
他的确是咱们的好哥哥
可是
谁让他变得那样了呢
没有人能让他变成那样
哥不是官迷
也不是政治投机分子
下乡前
哥看了那么多书
在北大的时候看书更多
而且学的又是历史
还经常旁听哲学课
是有些书让他变成了那样
他成了政治信徒
相信好政党
好政治
能让国家越来越好
这是现代社会发展的保障
他那么相信是对的
只是他太理想主义了
以为靠他的影响
像他那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想他内心肯定有不少苦闷
只是不对人倾诉罢了
姐弟二人正促膝交谈
楠楠放学回来了
她告诉爸爸
家门外有个骑摩托车戴头盔的男人在吸烟
他问对方找谁
对方反问**里是不是周炳坤家
他说是以后
对方打量着她
又问她是谁
当他说了自己是谁以后
对方还问**妈是不是叫郑娟
楠楠警惕的反问对方是什么人时
对方却说你别管
扔掉烟推着摩托车就走了
这太可疑了
炳坤听完起身出去探个究竟
周荣赶紧让蔡晓光也出去
晓光便握着擀面杖跟出去了
两人果然望见有那么一个人仍在家门斜对面望着周家
他们走将过去
那人才拉下头盔
跨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