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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九八三开始
第七十二集
哎 你干什么
真实体会呀
你们上课没教你真听真看真感受吗
哦
吴亚杰什么都看不见
慢慢适应一些
勉强摸索着坐下
冰冷生硬的泥地
四面竖墙
好在面积大点
能伸开腿
他本想着外面有人
但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小雪
小雪
他慌了
砰砰敲门
你别把我自己丢下呀
始终没人应
吴亚杰颓然
只得靠着墙壁发呆
禁闭室的环境都了解
狭小 黑暗
无光无声
从心理上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他坐了半晌
已经有了点感觉
精神开始焦躁
血液流速加快
愈发心慌
小雪 小许
他又砸门
你得放我出去啊
咣咣砸了半天
正在抓狂的时候
外面终于传来一声
我说老胡
你想演好这戏吗
你回来了 你
你快点放我出去
回答问题
你想演好这戏吗
我
我当然想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劲头都没有呢
多少人想求个角色都求不到
你这么容易就拿到了一个男主角
我觉得你压根儿不珍惜
没有 我没有
可你的状态就是啊
在这混日子呢
混过去了
自己成名了
谁还管细不细的
我没有
那你的劲头呢
我
我能演好
我能演好
那你拿出来呀
外面陡然一声嗡
吴亚杰只觉得血往上冲
脑袋炸开
四周黑压压的
没有灯光
没有空间感
上面的顶好像直接贴着自己的头
两侧的墙壁好像在向自己挤压
挤压 挤压
成天慕着一张脸
连点表情都没有
你哪来的底气说能演好
我没有
我没有
喊你都喊不了大声
你还能干什么
外面那个人好像是个恶魔
不断在呢喃低语
在引诱着刺激他的每一根神经与本能的冲动
有本事你喊出来
喊出来
我 啊
我
吴亚杰终于嘶吼出来
蹭的翻起身
跪在门前
一下一下的拼命砸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他嘶喊着
喊到缺氧
脸色血红
患着原本的黑皮肤
显得狰狞又痛苦
额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仿佛真是那个受尽屈辱
不被人理解的周志明
放我出去
我没有温度
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
胡亚杰精力迅速的消耗
声音也越来越弱
就当他感觉呼吸困难
愈发难受
咣当
一道光从门外透了进来
他顿时没支撑住
往前一倒
许非连忙接住
见其脸通红
身上都热了
不禁摇摇头
这帮生瓜蛋子跟后世那帮没出校门
却已尝遍社会人情
一肚子心眼的鲜肉真不一样
单纯好调教啊
事实证明
你大爷啥时候都是你大爷
许老师啥时候都是许老师
吴亚杰从小黑屋里出来后
整个人得到了第二次升华
在紧跟着的拍摄中所展现出的情绪和爆发力
让所有人大为惊讶
那一声声嘶吼
痛苦捶打着墙壁
豆大的汗珠浸在黑红黑红的面皮上
仿佛真是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
精神和肉体受到双重打击的一个可怜家伙
而拍完这场戏后
吴亚杰直接脱水
送医院休息一天才ok
林汝为的法子属于长期性
需要慢慢培养
许非的法子就是临场战斗
通过极端的环境和刺激
快速把演员的情绪带出来
在后世
大众观影群体普遍喜欢爆发式的演技
用他们的话说
这叫演技炸裂
啊呸
他最他娘烦的就是这个词儿
动不动就炸裂炸裂炸裂
炸你妹呀
其实
他挺好奇现在的艺校课程的
据自己了解
像这种让感情爆发的技巧
一个正规专业的艺校生应该早就学到了
但看胡亚杰的样子
似乎还不太懂
总之呢
许非因为这场戏
正式奠定了第一美术师的位置
除了他和林汝为
没第三个人能给演员讲戏的
林雪竹选角的眼光不错
做现场
那就差了点儿
赵宝钢还处于拿着自己画的分镜头
偷摸跟导演比较的阶段
冯裤子也天天蹲在监视器旁边
观摩影视剧的艺术层次
林汝为愈发信任这个年轻人
许非则循序渐进的
慢慢渗透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其沟通
比如那厚厚一摞分镜头
当然不能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
人家一看
嚯 你是导演
我是导演呀
那就遭人烦了
只挑着某些确实有些必要修改的镜头
比如老太太调换了故事结构
想把周志明被羁押挪到开头部分
他原本的想法是
派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其乐融融
然后军代表闯进来和周志明践行反革命
下令拘捕
正说着
周志明推门进来
手里还拿着饭缸打饭
呃
制造一种紧张的冲突的感觉
但许非觉得无趣
悬念感不足
就把自己的点子拿出来
于是
就在专场搭建的审讯室内
镜头先是漆黑一片
然后啪的一声
灯光雪亮
直打一个剃了头的年轻男子
跟着摄像机往对面转
两个非常脸谱化的审讯员背后是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这场戏
仅灯光就调了大半天
许非说
我不懂打光
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周志明是囚犯
位置在下
但要像在光明之中
审讯官高高在上
盛气凌人
但要像在黑暗之中
这年头灯光都是电影厂的
剧组人没玩过这个
调试到了近乎神经衰弱
才勉强达到标准
效果也确实好
大概是开机以来最好的一组镜头
转眼已是七月份
天气最热的时候
京城电视台的大会议室里
正在开着半年总结
以往气氛轻松
今儿却格外严肃
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台长也不晓得发哪门子神经
拍了整场桌子
中央电视台早就开辟广告业务了
我们成立晚
一点点来嘛
但再慢总得有个进展吧
啊 你们看看
看看 上半年
可以说毫无成绩
底下人噤若寒蝉
同时又十分纳闷
这年头广告是个新鲜东西
甲方乙方都不懂
电视台主营的项目也就是新闻和影视剧
为毛发这么大火呀
一场早该结束的会
硬生生的拖到了下班时间
好容易散会
呼啦啦往出走
各自私欲
文艺部的王娟娟小跑几步
追上前面的刘迪
低声问
主任
老头子今天干嘛呢
谁惹他了
没人惹
自己窝火
他窝什么火呀
还骂得那么难听
拉不着广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偏偏今儿拿大家撒气
你以为他说的广告吗
他是说
刘迪左右瞅瞅
更加小声道
咱们前阵子不把那场演唱会播了吗
等于给人家白打广告呢
人家割红了
名气有了
录像带广告都三十万了
三十万
王娟娟惊着了
那不是赚了几百万
不值
听说人家还要出张演唱会专辑
现在谁不哼哼几句一无所有啊
这要一上市
起码五十万起
哎呦
难怪老头子发火呢
王娟直摇头
那怪谁呀
谁让他自己装大方
好好的提议
他见有人过来
忙闭上嘴
俩人回到文艺部的办公室
刘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不过手上在忙
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事
几个月前
那份内参递上来
自己可是亲眼过目的
一个是播放演唱会
参与分成
一个是成立音像出版单位
可操作性强
极有针对性
但居然不会用
电视台可是最牛逼的平台
你既然不要分成
**的还不如不播
白给人家宣传
结果 哎
现在一无所有火了
让世界充满爱也火了
主办方自然趁热打铁
一盒录像带多少钱呢
三十万盒呀
更别提还有后续专辑
哎
刘迪三十多岁
正是年轻力壮
大展拳脚的时候
深觉台里领导太过保守
对了主任
老头子可是布置任务了
咱们啥时候开个会商量商量
王娟娟问道
明儿就休息了
呃 下周一吧
大家研究一下怎么搞
反正我是没信心
都是随大流的看
央视搞春晚
咱们也搞春晚
地方台能跟央视比吗
就咱们这点资源
大年三十谁看呀
不要抱怨
组织既然给了任务
就得想办法做好
刘迪拎起公文包
起身要走舞蹈
哎
艺术中心那边有人吗
都拍戏去了吧
不清楚
哦
刘迪出了门
下到第一层楼时顿了顿
还是抹身往那条走廊拐去
哈
早上八点钟
巨非自然醒来
满足的抻了个懒腰
只觉生活美好
便衣警察在专场拍了一个多月
完成了劳改生涯的全部戏份
跟着转去荆门和秦皇岛
前者有几场码头的戏
后者有几场海边的戏
都不多
他就没跟着
这段时间起早贪黑
有时候还住大通铺
就没睡好过
昨儿夜里回家
倒头就着
一睁眼阳光明媚
没有比这再嘚的了
起床尿尿
洗漱 煮面条
还难得切了点黄瓜丝儿
那丝儿比手指头细不了多少
大碗里一堆
浇上跟炒鸡蛋一样的鸡蛋酱
在正房的台阶上一蹲
呼噜呼噜就是个美呀
眼前已是一片花红草绿
东边藤下结了一只只小葫芦
风一吹晃晃荡荡
仿佛在欢快的叫着爷爷
爷爷 啊呸
西边的葡萄长势不太好
可能不太会料理
藤叶有死的迹象
他琢磨着把葡萄撤了
种上一架蒜香藤
这玩意儿生性强健
病虫害少
花色还能自动变化
哎呀
就是这秋千有点可惜了
他瞅了半天
倒挂葡萄架跟倒挂蒜香藤
它不是一个意境啊
院儿里摆了两口扁肚水缸
一口放了两只王八
一口养了几尾红鱼
贴墙根一溜种
种着几丛芍药
其余零零碎碎的栽薄薄荷
茉茉莉
人人色可餐餐
他着院院就能吃饭饭
而且越瞅越觉得那俩石榴有碍碍儿
东西多了嘛
就略显拥挤
要不再买个院子
举非左右瞧瞧
是两个杂院
有机会问问
待一大碗面条下肚
他一抹嘴巴
骑车出门
直奔二子开店的拍摄地
拍摄地不远
在东四
天气热得很
举非穿着背心大大衩儿
蹬着一双拖鞋
晃晃悠悠的进了纵横交错的胡同群
地面干燥
灰扑扑的
一个赤膊汉子在路边傻站
背后院里叫骂不断
忽的闯出一位穿着宽大衣服
头发湿淋淋的女人
揪着汉子进屋
还有同样赤膊的老头子
坐在病殃殃的树下摇扇子
若有所思天晓的呢
其实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想
许非寻着地址找去
便到了一座大杂院
门开着
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小子坐在狮子抱球上抽烟
茗烟 茗烟
那小子一扭头
正是红楼梦中的茗烟
惊讶道
许老师
他连忙迎过去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过来看看晴雯
没想到你也啊
缘分缘分
俩人握了握手
虽说在剧组不算熟
但此刻相见
都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