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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姑出的门来
只觉得浑身瘫软
两脚都站不住似的
只是要沉下去
赶快雇了一辆人力车
一直回家
到了家里就像床上合衣倒下
扯了被子将身上盖住
竟哭了起来
树峰见女儿回来
脸色已经不对
匆匆的进了卧房又不出来
就站在房门口先叫了一声
伸头向里一看
只见秀姑横躺在床上
被只拥盖着上半截
下面光着两只插脚裤子
只管颤抖个不了
寿风说
啊 孩子
你
你这是怎么了
接连问了几句
秀姑才在被子里边打了三个字
我病了
哎 我刚刚好
你怎么又病了呀
说着话走上前
就伸一只手来摸他的额脚
这下伸到了眼睛边儿
却摸到了一把眼泪
守风说
你头上发着烧呢
摸我这一手的汗
你脱了衣服好好的躺一会儿吧
好
你到外面去吧
我自己会脱衣服睡的
寿峰听他说了
就走出了房门
秀谷急急忙忙就脱了长衣和鞋
盖了被子睡觉
寿峰站在房门外连叫了几声
秀谷只哼着答应了一声
意思是表明睡了
寿峰听到的话是果然睡了
也就不再追问
可是秀姑这一场大睡
睡到晚上点灯以后还不曾起床
似乎是真的病了
收风不觉又走进房来
轻轻的问道
孩子
你身体觉得怎么样
要不然找一个大夫来瞧瞧
秀姑半晌都不说话
然后才闷闷的说
不要紧的
让我好好睡一晚
明个就好了
你这病来得奇怪
是在外面染了毒气
还是路走多了受了累呀
你从哪儿来
好好的变成这个样子
修谷见父亲这样问
要说出来是到沈家去了
未免嫌着自己无聊
要说不是到沈家去的
自己又指不出别的地方来
弄得更糟
只好假装睡着没听见
寿峰叫了几声
见她没有答应
就走到外边屋子去了
过了一晚
次日一大清早
隔壁古庙树上的老鸭还在呱呱的叫
秀姑已经醒了
就在床上不断的咳嗽
寿峰因为他的病一晚都不曾睡好
这边一咳嗽
他就问
孩子
你身子好些了吗
修谷本来不想做声
可又怕父亲挂机
只好答应
现在好了
没多大的毛病
待一会儿我就好了
你睡吧
别管我的事儿
树峰听他说话的声音却也硬朗
不会是有病
也就放心的睡了
不料一觉醒来
同院子的人都已经起来了
秀谷关了房门还是不出来
往日这个时候茶水都已经预备妥当了
今天连煤炉子都没拢上
一定是秀姑的身体很疲弱不能起来
也就不再言语
自己起床燃着了炉子去烧茶水
这时秀姑已经醒了
听到父亲自己在烧水
心里很是过不去
只好挣扎起来
一手牵着盖在被上的长衣
一手扶着头
在床上伸下两只脚
正要去踏了鞋
只觉得头一沉
眼前的桌椅器具都像风车一般的乱转了起来
哼了一声
又侧身倒在了床上
过了许久
慢慢的起来
听到父亲拿了一只面钵子放在桌上
响着就说
爸 你歇着吧
我起来了
你要吃什么
我洗了脸给你做
你要是爬不起来就睡一天吧
我也爱自己做自己吃
等下
修谷把衣服穿好
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
皱了皱眉
摇了摇头
沉长的叹了一口气
走出房门
嘻嘻的笑着说
我又没病
不过是昨个跑到天桥去看看有没有熟人儿
就走累了
你这傻子
由后门走到前门
整个穿城而过
怎么也不坐车呀
说出来你要笑话了
我忘了带钱
身上剩着几个铜子儿
又回来搭了一节电车
你就不回雇洋车
到家再给呀
秀姑一看屋子里没外人
就低声说
自打你病以后
我什么也没练过
我想先走走道
活动活动
可走的太猛
就累着了
这一番话
淑峰倒也相信
就不再问了
秀姑洗了脸
接过面钵子和了面
做了一碗盛面给他父亲吃
自己却只盛了半碗白面汤
坐在一边儿一口一口的喝着
寿峰问
你不吃啊
我起来的碗
先饿一会儿
寿峰也未加注意
吃过饭就出门散步去了
秀谷一个人在家
觉得十分的烦恼
先倒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哪儿睡得着啊
想到没梳头
就起来对着镜子梳
原想梳两个记
梳到中间又觉得费事
就改梳了一条辫子
梳完了头
自己做了一点水泡茶
水开了
将茶泡了
只喝了半杯
又不喝了
无聊得很
还是找点伙计坐坐吧
于是把伙计盆拿出来
随便的翻了翻
又不知道做哪样是好
把盆放在腿上
两手倒撑起来
托着下巴科发了一会儿呆
环境都随着沉寂起来
正在这时
就有一阵轻轻的沉坛香气偷空而来
同时又有砰砰砰的一阵木鱼的声音也由墙那边送了过来
这是隔壁一个仁寿寺和尚念经的声音
原来这是一所穷苦的老庙
庙里只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和尚
竟觉在里面看守
寿风闲着无事
也曾和他下围棋解闷儿
这和尚常说
受风妇女脸上总带有一点刚强之气
劝他们无事念念经
守风妇女都笑了
和尚因秀姑常送一些素菜给她
也曾对她说
大姑娘
你为人太失心眼儿
心甜厚会眼浅
是容易招烦恼的
将来有一天发生烦恼的时候
你就来对我实说吧
秀谷因为这老和尚平常不多说一句话
就把他这话记在心里
当寿风生病的时候
秀谷以为用得着老和尚
就去请教他
他说
这是愁苦
不是烦恼
好好伺候令尊吧
修姑也就算了
今儿个行坐不安
大概可以说是烦恼了
这一阵檀香和一阵木鱼声引起他记着和尚的话
就放下了活计
到隔壁庙里来找劳和尚
惊觉和尚正侧坐在伏案边敲着木鱼
她一见秀姑
将木鱼锤放下
笑着说
姑娘别慌张
有话慢慢的说
秀姑并不觉得自己慌张
听她这样说
就放缓了脚步
警觉让秀姑扔到左边一个高铺团上坐下
然后说
你今天忽然到庙里来
是为了那姓樊的事情吗
秀姑一听
脸色不觉变了一下
警觉说
我早告诉你
心田后会眼前容易生烦恼
什么事都是一个缘分
强求不得
我看他是另有心中人呐
秀姑听老和尚虽然只说了几句话
都中了心病
好像是亲之亲见了一般
不由得毛骨悚然
先径觉跪了下去
眼睛垂着泪
低声说
老师父
你是活菩萨
我愿意出家了
静觉伸手摸着他的头
笑着
大姑娘
你起来
我慢慢和你说
秀谷拜了两拜
起来又坐下
静觉微笑着说
你不要以为我一口说破你的隐情你就奇怪
你要知道
天下事当局者迷
你由裴令尊上医院到现在
常有个樊少爷来往街坊谁不知道
我在庙外碰到你送来兴烦的两回就明白了
修姑说
我以前是错了
我愿跟着老师傅出家
出家两个字那是这样轻轻便便出口的
为了一点不如意的事出家
将来也就可以为了一点得意的释还俗
我这里有本白话注解的金刚经
你可以拿去看看
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你若细心
把这书看上几遍
也许会减少些烦恼的
至于出家的话
年轻人快不要提
免得增加了口念
你回去吧
这里不是姑娘们来的地方
秀姑让老和尚几句话封住了嘴
什么话也不再说
只好在和尚手里拿了一本金刚经回去
回到家里就像得到什么至宝一样
马上展开书来看
其中有懂的也有不懂的
不过自己认为这书可以解除烦恼
就不问懂不懂
只管往下看
第一天树峰还以为他是看小说
第二天他偶然将书盖着
露出书面来却是金刚经
就笑着问
谁给你的
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我跟隔壁老师傅要来的
要解解烦恼呢
什么
你要解什么烦恼
秀姑把书展开
两只手臂弯了向里
伏在桌上
低着头记唧侬侬的念着
父亲问她的话
她却不曾听见
寿峰以为妇女们都不免迷信的
也就不多管
可是从这天起
他居然把经文看得有点懂了
把书看出味儿来
又在警爵那儿要了两本白话注解的经书再看
这一天正午
寿风不在家
他把敬觉送的一尊小铜佛供在桌子中央
又把小铜香炉放在佛前
燃了一只佛香
摊开前珠的妙法莲花经
一页一页的看着
同院子的人已是上街做买卖去了
妇人们又睡了午觉
屋子里沉寂极了
那瓦檐上的麻雀下地来找食儿吃
却不时待在院子里叫那么一两声
秀姑一个人在屋子里读经
正读得心领神会
忽然有人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
就接上问
大叔在家吗
秀姑隔着旧竹帘子一看
正是樊家树
就说道
父亲不在家
樊先生进来歇一会儿吗
家树就自己打着帘子进来
秀姑起身想迎
樊先生和家父有约会吗
他可没在家
等说着话一看
贾树穿了一身蓝碧气的小西服
翻领插了一朵红色的鲜花
头发也改变了样子
树的流光配着那白净的面皮
年轻了许多
一看之下
马上就低了头
贾树说
没有约会
我引到后门来
顺便来房大叔谈谈
哦 我去烧茶
哦 不用不用
我随便谈一谈就走的
上次多谢大姑娘送我一副枕头
绣的竹叶梅花
很好
大概费不少功夫吧
小事情
谈他做什么呀
说着家树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秀姑也就在原地方坐下
低着头将经书翻了两页
家树笑着说
这是木板的书
是什么小说呀
不是小说
是莲花经
哦
佛经是深奥的呀
几天不见
大姑娘长进不少
不算深
这是有白话注解的
家树走过来把书拿去
坐下来看
秀谷重燃了一支佛香
还是扶手坐下
却在身边的活祭盆里找了一把小剪刀
慢慢的剪着指甲
剪了又看
看了又剪
这里家属翻了一翻书
就笑着说
这佛经果然容易懂
大姑娘有些心得吗
现在不敢说
将来也许能到得些好处
姑娘们学佛的我倒是少见
太太老太太们那就多了
他们都是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的
我可不是那样
凡是学一样东西
或者好一样东西
总有一个理由
大姑娘不是修下半辈子
那是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
也不修什么
看经就是看经
学佛就是学佛家书
听了这话大觉得惊讶
把经书放在桌上
两手一拍
大姑娘
你真是长进的快
这不是书上容易看下来的
是那个高僧高人玷污你了
我本来也不懂佛学
从前我们学校里请过好和尚讲过经
我听过几回
我知道你的话有来历的
范先生
你别夸奖我了
这些话是隔壁老师傅告诉我的
他说佛家最借一个贪字
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
那就是贪
所以我不说修什么
哦
大叔也常对我说
隔壁的老庙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
不出外做佛事
不四处化缘
就是他了
我去见见行不行
不行
他不见生人的
也是
大姑娘有什么佛经
借两部我看看
秀姑始终低着头修指甲
这时才抬起头来
向着家叔一笑
我就只有这个
看了还得还给老师傅
樊先生上进的人
干嘛看这个吼
这样说我是与佛无缘的人了
秀姑又低着头翻着经书说
经文上无非是个空字
看经若是不解透
不如不看
解透了
什么事都成空的
哪还能做事呢
所以我劝樊先生不要看
这样说
大姑娘是看透了
把什么事都看空了的
以前没听大姑娘这样说过
为什么陡然就看空了呢
有什么缘故没有啊
家述这一句话却问到了题目以外
秀姑当着她的面却答不出来
反疑心她是有意来问的
只看着那佛香上的烟慢慢的上升着
发着呆
家树见他不作声
也觉得问得疼吐
正在懊悔之际
忽然秀姑笑着向外边一指
你听
这就是缘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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