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65章。
岩雀。
梅长苏音调很低。
适度地传入言阙的耳中。
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
不放过他每一分的表情变化。
可是令人稍感意外的是。
言娟面容沉静。
仿佛这突如其来的一语,
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悸动。
那种安然和坦荡。
几乎要让梅长苏以为自己所有的推测和判断都是完全错误的。
不过,
这种感觉只有短短的一瞬。
他很快就确认了自己没有错。
因为言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常年隐蔽低垂的眼眸,
并不象他的表情那样平静。
虽然年老却并未混浊的瞳仁中。
翻动着的是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
有绝望,
有怨恨。
有哀伤,
唯独没有的只是恐惧。
可言阙明明应该感到恐惧的。
因为他所筹谋的事。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
都是大逆不道,
足以诛灭九族的。
而这样一桩滔天罪行。
显然已被面前这清雅的书生握在了手中。
然而,
他却偏偏没有恐惧。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梅长苏。
面无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疲惫、
悲哀,
同时又夹杂着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愤懑。
那种眼神使他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在山路上艰险跋涉。
受尽千辛万苦眼看就要登顶的旅人。
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正冷酷地对他说,
回头吧,
你过不去。
梅长苏现在就挡在前面,
向他通知他的失败,
此时的他无暇去考虑失败会带来的血腥后果。
脑中暂时只有一个念头。
杀不了他了。
连这次不行。
只怕以后就再也杀不成那个男人了。
这时,
言豫津与萧景睿已经缓过神跑了过来。
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人。
浴巾。
你们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
我跟令尊有些事情要谈。
不想被任何人所打扰。
梅长苏侧过头,
平静的问道。
有后面画楼。
言豫津极是聪明。
单看两人的表情,
已隐隐察觉出不对,
请苏兄跟我来。
梅长苏点点头,
转向言阙。
侯爷,
请。
言阙惨然一笑。
仰起头,
深吸一口气。
低声道,
先生请。
一行人默默地走着。
连萧景睿也很知趣地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到了画楼,
梅长苏与言阙进去。
以目示意两个年轻人留在楼外画,
楼最里面是一间洁净的画室,
家具简单。
除了墙边满满的书架外。
仅有一桌一几两椅。
和靠窗,
一张长长的靠榻而已。
侯爷。
等两人都在椅上坐定,
梅长苏开门见山地道。
你把火药都埋在祭台之下了吗?
言阙两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没有说话。
侯爷当然可以不认,
但这并不难查,
只要我通知蒙挚。
他会把整个祭台从里到外翻看一遍的。
梅长苏辞气森森,
毫不放松地追问着。
我想你求仙访道只是为了不惹人注意地跟负责祭典的法师来往吧。
这些法师当然都是你的同党。
或者说是你把自己的同党全部都推成了法师?
是不是这样?
言阙看了他一眼,
冷冷道,
过慧易夭,
苏先生这么聪明,
真的不怕折寿?
寿数由天定,
何必自己过于操心。
梅长苏毫不在意地回视着他的目光,
倒是侯爷,
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成功吗?
至少在你出现之前,
一切都非常顺利。
我的法师们以演练为名。
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火药全都埋好了。
引信就在祭炉之中。
只要当天皇帝焚香拜天。
点燃锡纸,
扔进祭炉后。
整个祭台就会引爆。
果然是这样。
梅长苏叹道。
皇帝焚香之时。
虽然诸皇子与大臣们都在台下九尺外跪候。
可以幸免。
但皇后却必须要在祭台上相伴,
尽管你们失和多年。
可到底还顾念一点兄妹之情。
所以你想办法让她参加不了祭礼?
对吗?
没错。
言阙坦然道。
虽然她一身罪孽,
但终究是我妹妹。
我也不想让她粉身碎骨,
苏先生就是因为她病的奇怪。
所以才查到我的吗?
也不尽然。
除了皇后病的蹊跷以外。
豫津说的一句话,
也曾让我心生疑窦。
浴巾。
那晚,
他送了几筐岭南柑橘给我。
说是官船运来的,
很抢手,
因为你去预定过,
所以言府才分得到。
梅长苏瞟了一眼过来,
眼锋如刀。
象你这样一个求仙访道不问家事,
连除夕之夜都不陪家人同度的人,
会为了准备年货鲜果而特意去预定几筐橘子吗?
你只是以此为借口?
前去确定官船到港的日期罢了。
这样才能让你的火药配合户部的火药同时入京。
一旦有人察觉到异样。
你便可以顺势把线索引向私炮坊。
只要时间上吻合,
自然很难被人识破。
可惜还是被你识破了。
言阙语带讥嘲。
苏先生如此大才。
难怪谁都想把你抢到手。
梅长苏并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仍是静静问道,
侯爷赶往,
灭族之险,
谋刺皇帝。
到底想干什么?
言阙定定看了他片刻,
突然放声大笑,
我别的什么都不想干,
我就是想让他死而已。
4杀皇帝就是我的终极目的。
因为他实在是该死,
什么逆天而行,
什么大逆不道,
我都不在乎,
只要能杀掉他,
我什么事都肯做。
梅长苏的目光看向前方,
低声道。
为了宸妃娘娘吗?
言阙全身一震,
霍然停住笑声,
转头看他,
你居然知道宸妃?
又不是特别久远,
知道有什么奇怪。
当年皇长子祁王获罪赐死。
生母宸妃也在宫中自杀。
虽然现在没什么人提到他们了。
但毕竟事情也只过去12年而已。
12年。
言阙的笑容极其悲怆。
微寒,
泪光的双眸灼热似火。
已经够长了。
现在除了我,
还有谁记得她?
梅长苏静默了片刻,
淡淡道。
侯爷既然对她如此情深意重。
当初为什么又会眼睁睁看着她入宫?
为什么?
言阙咬紧了牙根。
就因为那个人是皇帝,
是我们当初拼死相保。
助他登上皇位的皇帝。
当我们从小一起读书。
一起练武习文。
一起共平大梁。
危局时。
大家还算是朋友。
可是,
一旦他成为皇帝,
世上就只有君臣二字了。
我们三个人曾经在一起发过多少次誓言?
要同患难,
共富贵。
要生死扶持,
永不相负。
他最终一条也没有兑现过,
登基第二年,
他就夺走了乐瑶,
虽然明知我们已心心相许。
他下手还是毫不迟疑。
林大哥劝我忍。
我似乎也只能忍。
当景禹出世。
乐瑶被封宸妃时,
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可以完全放手。
只要他对她好就行。
可是结果呢?
景禹死了。
乐瑶死了。
连林大哥他也能狠心连根给拔了。
如果我不是心灰意冷,
远遁红尘。
他也不会在乎多天。
我一条命这样凉薄的皇帝。
你觉得他不该死吗?
所以你筹谋多年,
就只是想杀了他?
梅长苏凝视着言阙有些苍老的眼眸,
可是杀了之后呢?
祭台上皇帝灰飞烟灭。
留下一片乱局,
太子和誉王两相内斗。
***朝政不稳,
边境难安。
最后遭殃的是谁?
格利的又是谁?
你所看重的那些人身上的污名?
依然烙在他们的身上,
毫无昭雪的可能。
祁王仍是逆子,
林家仍是叛臣,
宸妃依然孤魂在外,
无牌、
无畏、
无陵。
你闹得天翻地覆,
举国难宁。
最终也不过只是杀了一个人。
梅长苏扶病而来。
一是因为时间确实太紧急。
二来也是为了保全。
言侯此时厉声责备。
心中渐渐动了真气,
声音愈转激昂。
面上也涌起了浅浅的潮红,
言侯爷,
你以为你是在报仇吗?
不是。
真正的复仇不是你这样的。
你只是在泄私愤而已。
为了出一口气,
你还会把更多的人全都搭进去?
悬镜司是设来吃素的吗?
皇帝被刺,
他们岂有不全力追查之理?
既然我能在事先查到你,
他们就能在事后查到你,
你也许觉得生而无趣,
死也无妨,
可是豫津何其无辜要受你连累。
就算他不是你心爱之人所生。
他也依然是你的亲生儿子。
从小没有你的呵宠关爱,
倒也罢了。
这么年轻,
就要因为你身负大逆之罪被诛连杀头?
你又怎么忍得下这份心肠?
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心性凉薄。
试问你如此作为,
又比他多情几分?
他句句严词如刺肌肤。
言阙的嘴唇不禁剧烈地颤抖起来。
伸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喃喃道。
我知道对不起豫津,
他今生不幸,
当了我的儿子。
也许就是他的命吧。
梅长苏冷笑一声。
你现在已无成功指望,
若还对豫津有半分愧疚之心,
何不早日回头?
回头。
言阙惨然而笑。
箭已上弦如何回头?
戏礼还没有开始。
皇帝的火纸也没有丢入祭炉。
为何不能回头?
梅长苏目光沉稳,
面色肃然地道,
你怎么把火药埋进去的?
就怎么取出来之后运到私炮坊附近,
我会派人接手。
言阙抬头看他。
目光惊诧万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淌这趟混水?
因为我在为誉王效力,
你犯了谋逆之罪,
皇后也难免受牵连。
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
是最好的选择。
梅长苏淡淡道。
如果我不是为了要给你善后,
何苦跑这一趟,
跟你静室密谈?
直接到悬镜司告发不就行了?
你。
言阙目光闪动。
狐疑地看了这个文弱书生半晌。
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
神色渐渐由激动变成阴冷。
你要放过我,
当然好。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就算你这次网开一面,
就算你手里握住我这个把柄。
我还是绝对不会为你的主上效力的。
梅长苏一笑道,
我也没打算让你为誉王效力,
侯爷只要安安生生地继续求仙访道就好了。
朝廷的事,
请你静观其变。
言阙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看着他,
摇头道。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你放过我,
却又不图回报。
到底有何用心?
梅长苏目光幽幽。
面上浮起有些苍凉的笑容。
侯爷不忘宸妃。
是为有情。
不忘林帅。
是妹有义。
这世上还在心中留有情义的人实在太少了。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只望侯爷记得我今日良言相劝。
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言阙深深凝视了他半晌,
长吸一口气,
朗声笑道。
好。
既然苏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气魄。
我也不再妄加揣测。
祭台下的火药,
我会想办法移走。
不过,
祭礼日近,
防卫也日严,
若我不信,
失手露了行迹。
还望先生念在与小儿一番交往的份上,
救他性命。
梅长苏羽眉轻展,
莞尔道。
言侯爷与蒙大统领也不是没有旧交。
这年关好日子。
只怕他也没什么心思认真抓人。
所以,
侯爷只要小心谨慎,
当无大碍。
那就承先生吉言了。
言阙拱手为礼。
微微一笑。
竟已然完全恢复了镇定。
经过如此一场惊心动魄、
生死相关的谈话。
陡然终止了他筹谋多年的计划。
他却能如此快地调节好自己的心绪。
短短时间内便安稳如常。
可见确实胆色过人。
不由得梅长苏不心下暗赞。
话已至此,
再多说便是赘言。
两人甚有默契地一同起身走出了画楼。
门刚一开,
言豫津便冲了过来叫道。
爹,
苏兄,
你们。
问到这里,
他又突然觉得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中途梗住。
我已经跟令尊大人说好了,
今年除夕祭完祖,
你们父子一同守岁。
梅长苏微笑道。
至于飞流。
只好麻烦你另外找时间带他去玩了。
闫玉晶,
看看这个,
再看看那个。
心知画楼密谈的内容当然不会是这么可笑。
不过他是心思聪敏。
嬉笑之下,
有大智的人。
只愣了片刻,
便按捺住了满腹疑团,
露出明亮的笑容,
点头应道,
好啊。
梅长苏也随之一笑,
左右看看,
景睿呢?
他卓家爹娘今**到,
必须要去迎候,
所以我叫他回去了。
主,
鼎风到了。
梅长苏,
眉睫轻动,
他们年年都来吗?
两年一次吧。
有时也会连续几年都来,
因为谢伯父身居要职。
不能擅离。
王都。
所以只好卓家来勤一点了。
哦。
梅长苏微微颔首。
感觉到言阙的目光在探究着他。
却不加理会,
径自遥遥看向天际。
日晚,
暮云四合,
余辉已尽。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
不知明日。
还会不会再有意外的波澜?
浴巾,
去把苏先生的轿子叫进二门来。
入夜起风,
少走几步路也好。
言阙平静地吩咐儿子。
待他领命转身去后。
方把视线又转回到梅长苏的身上,
沉声问道。
我刚才又想了一下。
先生这次为我瞒罪,
只怕不是誉王的意思吧。
誉王根本不知道。
梅长苏坦白地回答,
其实来见侯爷之前,
我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言阙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
叹道,
誉王何德何能?
竟得了先生这般人物。
只怕将来的天下。
已经是他的了。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
侯爷与皇后毕竟兄妹。
誉王得了江山又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
言阙斑白的双鬓在夜色幽光下闪动着。
清削的脸颊如同抹上了一层寒霜。
都是一般的刻薄狠毒,
一般的寒石心肠,
是此是彼,
根本毫无区别。
我如今已失了红颜,
亡了知己,
苟延残喘,
至今却无力还他们清名公道。
死生既已,
颓然至此。
还会在意谁得天下吗?
梅长苏眸中亮光微闪,
问道,
侯爷,
既知我是誉王的人?
说这些话不怕有什么关碍吗?
我的这些想法,
誉王早就知道。
只是见我不涉朝政,
皇后又命他不要理会我。
才有如今两不相关的局面。
言阙冷冷一笑。
以先生珠玉之才,
要毁我容易。
要想为誉王控制我,
驾驭我,
还请勿生此想。
侯爷多心了,
苏某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梅长苏容色淡淡,
神情宁静,
只要侯爷今后没有异动。
苏某就绝不会再以此事相胁惊扰。
至于誉王那边,
更是早就没存着能得侯爷相助的奢望了。
言阙负手而立。
眸色深远,
也不知梅长苏的这个保证,
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是一直到言豫津叫来了苏哲的暖轿。
他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只是仰首立于寒露霜阶之上,
静默无言。
唯有在轿身轻晃起步的那一刹那间。
梅长苏才听到了这位昔日英杰的一声长长叹息。
叹息声幽幽远远,
仿佛已将满腔的怀念叹到了时光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