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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推荐的接班人是习音
他的为人正好和鲍叔牙相反
国君和他相处会很惬意
下面办事的人也愿意拥戴他
他对国事并不多加干预
对家事也从不苛察
无论是袭阴还是曹参
给人的印象都不是精明强干的政治家
却更像是心宽体胖的老好人
这是庄子的政治主张
也是道家一以贯之的施政纲领
历代爱好庄子的人
常常忽视这些内容
讲到这里
本来很适合谈谈这个故事
给我们现代人的启迪是
但是环境不一样了
不宜刻舟求剑
我们要知道
曹参之所以能这么做
一是因为当时的皇权还没有到达极权的程度
二来
曹参是资深的老干部
汉惠帝是敦厚的小皇帝
有这种特殊背景在
如果换到一般环境
新上任的人一定要做出显而易见的成绩
而无论会不会造成无穷后患
甚至就算瞎折腾
也要折腾出能让领导看得见的动静来
那么
这就难免触发一个问题
如果身处这样的一个组织环境里
什么才是无为之道呢
是否有为
甚至胡作非为才是无为呢
这看上去是一个悖论
老子里面有答案吗
遗憾的是
老子对这个问题并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他不需要解答这种问题
书是写给统治者看的
而那个问题
明显是被统治者的问题
黄老之学还有一个要领
叫做君臣义道
用法家的话说就是君无为而臣有为
要的是老板贤死
员工累死
做员工的绝对不能无为
这个道理最适合用义礼来解释
一个完善的结构
一定是阴阳平衡的
并且是一种动态的平衡
一阴一阳
一动一静
而不能是纯阴或纯阳
都动或都静
君臣关系构成了一个统治结构
君处阴则臣处阳
君处静则臣处动
那么顺理成章的是君无为则臣有为
韩非子守道说
君主只要把赏罚制度搞好
从大臣到百姓
都会自动的为了获赏必罚而使出吃奶的力气
大家都这么奋发有为
君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了
韩非子说这种话无可厚非
但是连庄子在幼都说
道分成天道和人道两种
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
有为而劳苦的是人道
君主遵循天道
臣子遵循人道
天道和人道天差地别
一定要区分仔细
但凡对庄子稍有几分熟悉的人
恐怕也很难相信这种话会是庄子说的
所以学者们立主这段文字是后人的胡乱掺杂
不是庄子的思想
应该删掉
但是从黄老一系的发展来看
这种思想确实是道家理论合乎逻辑的发挥
这样的道
看上去反而像法
我们不妨参照一下王夫之的意见
以法治国
则君主安逸而天下困苦
以道治国
则天下安逸而君主劳顿
庄子天地中
许由
向遥讲述聂缺的为人
说他聪明睿智
属于有为之人
所以不宜做天子
然后说
虽然有卒
有卒可以为众富
而不可以为众富妇
这句话的意思很可能是说
聂缺这种类型的人
可以做百姓的官长
但不宜做天子或国君
这就意味着
庄子里确有支持君臣义道
君无为而臣有为的内容
国语
鲁语下记载了公父文博的母亲告诫儿子的一番做官的道理
过去圣王治理人民
总是挑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去种
让他们一直都过劳苦的日子
所以圣王才能一直维持着他的统治
至于这个骇人听闻的道理为什么能够成立
理由有点貌似孟子的名言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只不过这里是用老百姓的忧患保障了那位圣王的安乐
淮南子倒映则讲过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故事
周武王灭掉商纣王得了江山
可心里不大安稳
于是请教姜太公说
我夺了商纣王的天下
这是以臣使君
以下犯上的行为呀
如果后世有人效仿我的样子
搞得冰火连绵
那可就不好了
你看这该怎么办呢
姜太公答道
大王
您能提出这个问题来
这很好
这就好比打猎
猎物还在活蹦乱跳的时候
猎人唯恐把箭射轻了
可等到猎杀成功之后
又希望猎物的伤口越小越好
您如果想长久的占有天下
最好的办法就是蒙住老百姓的眼睛
堵住老百姓的耳朵
引导着他们多做一些无用功
同时用繁琐的礼乐来教化他们
让他们各自安于本职工作
养成他们安逸的心态
让他们的脑袋从清清明明变成浑浑噩噩
达到这种程度之后
再摘掉他们的头盔
给他们戴上以绫毛装饰的帽子
卸下他们的刀剑
让他们手持护板
制定为期三年的守孝规则
以此来限制他们的声誉
大力宣讲等级秩序和谦卑退让的精神
让他们不起争斗之心
多给酒肉
让他们好吃好喝
再用音乐使他们好玩好乐
用鬼神使他们敬畏天命
用繁文辱节使他们丧失自然天性
用厚葬酒丧使他们耗尽财产
让他们为丧事置办奢侈的陪葬品
这样来使他们陷入贫穷
让他们挖壕沟
筑城墙来耗费体力
这样做下去
就没有多少人还能犯上作乱了
只要这样移风易俗
就可以永葆江山
淮南子倒映
最后用姜太公的这番话来说明老子里的一句化而喻用
吾将震之以无名之谱
这是通行本老子第三十七章的内容
用陈谷应先生的翻译
这是在说
自生自长而治
贪欲蒙作时
我就用道的真朴来镇住它
我们看姜太公这番话实在太歹毒了
当真是以渔民为指导思想的
而在具体的渔民手段上
正是司马谈所谓的奸财
百家之长
既有儒家的礼乐
也有墨家的名鬼
尤其是这一句
让他们挖壕沟筑城墙来耗费体力
这样做下去
就没有多少人还能犯上作乱了
这应该是姜太公全部这番话里最令人气愤的一个观点了
但遗憾的是
正如哈耶克曾经感叹的
最坏的家伙最容易爬到权力的顶峰
最恶毒的主意也同样最容易得到广泛实施
所谓劳民伤财有助于政权稳定
说的就都是这样的事
这就是黄老思想的一个要点
君臣义道
如同愚民术一样
君臣义道也是一种普世性的政治智慧
譬如亚里士多德概括过他那个时代所观察到的称为剑术的统治技术
建主的习惯就是永不录用具有自尊心和独立自由意志的人
在他看来
这些品质专属主上
如果他人也自持其尊严而独立行式
这就触犯了他的尊严和自由
因此
建主们都厌恶这些妨碍他们的权威的人们
暴君还有宁愿以外邦人为伴侣而不愿交接本国公民的习性
他们乐于邀请外邦人同他们聚餐并会晤
他们感到外邦人对他们毫无敌意
而公民却抱有对抗的情绪
亚里士多德的这番见解
很大程度上源自他的师承
理想国里的苏格拉底在描述建筑独裁者的时候
就说过类似的话
一个十足的建筑独裁者
在他已经和被流放国外的政敌达成了某种谅解
而一切不妥协的也已经被他消灭了时
他就不再有内顾之忧了
这时
他总是首先挑起一场战争
好让人民需要一个领袖
而且人民既因负担军费而贫困
成日忙于奔走谋生
便不大可能有功夫去造他的反了
这些两千多年前的西方智慧
对于中国读者来讲
一点都不陌生
黄老学者尤其会引之为同道
另一方面
所谓君臣义道
最高统治者无为而治了
可具体工作总得有人来做
若全国人民一起无为了
当然只能一起饿肚子
所以越是下层的人
就越得有为
就越得和领导知道反向而行
就算实在没事
也得给他们找点事出来
从管理角度来讲
如果只看积极的一面
这倒很有几分道理
有过大公司总裁经历的巴纳德曾就这个问题发表过著名的看法
总裁的任务不是亲力亲为
而是为下属们维系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
为什么要维系这个良好的工作环境呢
自然不是让下属们无为
而是让他们有为
最大限度的有为
这个道理至少适用于两个层面
一是在管理层内部来说的
二是作为宏观上的治国来说的
管理层内部的无为
举个三国时候的例子
陈角在魏国担任尚书令
有一次魏明帝突然造访
陈角赶紧接驾
问道
陛下这是想去哪里呀
魏明帝说
我就是来你这儿
想进来看看公文
陈巧说
看公文
这是臣子我的职责
不是陛下该做的
如果陛下觉得我不称职
就罢免我好了
您还是起家回去吧
这一番话说的魏明帝羞答答的
真就调转车头回去了
建安年间
徐干也从理论高度讲过这个道理
做帝王的
就算眼睛再怎么尖
就算耳朵再怎么灵
就算书法算术
射箭骑马样样第一
可对治国有什么用呢
这都是掌管具体工作的小干部的素质
而不是人均的素质
帝王就算这些样样都不会
天下难道就会乱吗
徐干描述的这个理想统治者的特殊素质
在论语里叫做君子不弃
在刘少品评人物的名作人物志里叫做其至无名
后者至少从字面意义上应了老子那句
无名天地之始
有名
万物之母
这种人
业无所专
不是专业人才
处理具体事务不大在行
但可以统筹调动各种人才
这是管理学的精髓
刘邦就很擅长
刘邦总结自己的成功经验
说过一段很著名的话
运筹于帷幄之中
决胜于千里之外
我不如张良
镇国家
扶百姓
给享馈
不绝粮道
我不如萧何
连百万之军
战必胜
攻必取
我不如韩信
这三位
都是人中之杰
我能够任用他们
所以我才能拥有天下
这段话到了唐代
被赵蕊引到了他的反经里
作为例证
用以说明
知人者
王道也
知事者
臣道也
不仅如此
无形的东西
才是有形万物的主宰
看不见源头的东西
才是世道人情的根本
古不甘于五音
却能够统御五音
掌握了君道真谛的人
不去做文武百官各自负责的具体事务
这也就是身子说的
君知其道也
臣知其事也
师子也说
人臣者
以尽贤为公也
君者
以用贤为公也
这都是对老子无为理论的详细发挥
读过古文观旨的人应该记得
有一篇柳宗元的子人传
用木匠打比方来讲宰相之道
也是这个道理
然而看到这里
我们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同一套道理
往玄而又玄的方向上说
就是许多人心目中的老子
一旦落实到具体的操作层面
却每每流入法家
管子心术讲到心与九窍的关系
说在人体之内
心处于君主的地位
九窍处于臣子的地位
心如果被视欲充满
九窍也就无法各司其职了
比如眼睛就会视而不见
耳朵就会充耳不闻
所以说上失其道
下失其视
心是通过虚静无为来管理九窍的
所以为君既然处在军位
就不要带马去跑
而要让马尽力去跑
不要带鸟去飞
而要让鸟尽情去飞
不要越祖带袍的干预下属的工作
处于君位
就要静
就要定
从阴阳来说
人均处于阴位
阴的特性是静
动则失位
阴可以控制阳
静可以控制动
所以为君之道
静乃自得
这完全是从老子发展来的
但有必要说明的是
事物一入阴阳范畴
难免个人有个人的划分方法
一九七三年马王堆出土的黄老闻献称里概述阴阳分类
说 君属阳
而臣属阴
属阳的一从天之道
属阴的一从地之道
地之道是平稳而静谧的
如果依照这个说法
就该是君有为而臣无为了
完全反了过来
回头再看管子心术
讲的非常形象
心既不能看
也不能听
仿佛是无为的
但他只有无为
九窍才能老老实实的各司其职
如果心居然有为了
要么利欲熏心
要么意乱情迷
九窍也就功能紊乱了
君道就是新道
以无为至有为
以静之动
这才是天下正道
统治者与下属的关系
就是心与九窍的关系
管子内叶又说
我心至
观乃至
我心安
观乃安
从修身和组织行为学上来说
是一番道理
而从宏观上的治国来看
还有另一番道理
往往统治者越是无为
老百姓就越有干劲儿
政朝休养生息
正是有了统治者的无为
才有了被统治者的加倍有为
政府干涉的少了
人民的工作积极性就高了
工作效率也高了
种地的忙着种地
经商的忙着经商
小日子越发过得红红火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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