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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
在清明
在止于至善
知之而后有定
定而后能静
静而后能安
安而后能虑
虑而后能得
物有本末
事有终始
知所先后
则近道矣
古人欲明明德于天下者
先治其国
统治其国者
先齐其家
欲齐其家者
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
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
先成其意
欲诚其意者
先治其知
知知在格物
先物而后知治
知治而后一诚
一诚而后新正
新政而后身修
身修而后家齐
家齐而后国治
国治而后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
一是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
否也
其所厚者薄
而其所薄者厚
未之有也
朱熹推测
这一章应该是孔子所说
而曾子记录下来的是为经
大学后文的所有内容都是对这一章的解释与阐发
是曾子的意见
而由曾子的门人记录下来的是为传
在第一章里
明明德
清明
止于至善是为三纲领
格物 致知 诚意
正心 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是为八条目
文学次序是一目了然的
要想治国平天下
首先要从格物致知做起
然后一步步振心诚意
修齐治平
既然格物致知是治国平天下的开始
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了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格物致知呢
麻烦的事情出现了
大学正文的传虽然依次解释了何为诚意
何谓正心
却唯独没有解释何谓格物致知
朱熹认为这是实有确文的缘故
于是依着二成的思路
本着自己的理解
谱写了一段内容
所谓知知在格物者
言欲致武知
知在及物而穷其理也
盖人心之灵
莫不有知
而天下之物
莫不有理
唯于理有未穷
故知其有不尽也
是以大学始教
必是学者及天下之物
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易穷之
以求之至乎其极
于是用力之久而一旦或果然贯通焉
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道
而五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此谓格物
此谓知之至也
具体在训骨上
朱熹为格物致知所做的注释是
知 推及也
知由始也
推及吾知知时
欲其所知无不尽也
格 致也
物由是也
穷致事物之理
欲其极处无不尽也
通俗以言之
所谓格物
就是以打破杀锅问到底的精神探索事物的终极原理
通谓致知
就是将已经通过格物获得的知识往外类推
触类旁通
见此由一事一物背后的终极原理而掌握万事万物的终极规律
达到一种近乎无所不知的境界
朱熹将革物比作吃果子
先剥掉果皮
再吃掉果肉
最后把中间的果核咬破
这才能晓得这只果子的终部味道
如果只吃掉果肉
却没有咬破果核
这就不能算作对这只果子有了完整的认知
还有一则比喻是
譬如南建人到建宁县去
只进了县境是不够的
必须进到衙门里
才算真正到达了终点了
看上去
这很像我们今天所谓的科学精神
譬如探究物质的构成
咬破果核还不算近出
还要进一步
把这只果子分解到分子
由分子再到原子
再分解为质
质子
中子和电子
再分解下去
直到当下技术手段所能达到的极致
继而触类旁通
果子既然由基本粒子构成
天下万物是否都是由这些基本粒子构成的呢
果然
石头也是
金属也是
甚至连空气都是
于是我们渐次掌握了一切物质的基本构成法则
而这是否就是格物致知了呢
确实
在十九世记
西方的物理学读本被异界到中国史
中文就是将物理学表述为格物学或格致学的
甚至就在今天
仍有科学家认为
这两个传统的译名都比物理学更加符合信达雅的翻译标准
所以不妨恢复旧义
同样
有志思想史
科学史的学者认为
朱熹的格物致知理论很有科学启蒙的意义
但是
以上这些理解都属于仅得其行而未得其神
我们必须问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儒家伦理怎么突然关心起科学来了
答案很简单
儒家还是一如既往的并不关心科学
一切貌似带有科学色彩的理论
都不过是为了政治哲学或人生哲学寻找终极依据而已
于是
我们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了
孔子为什么没做这这样的事呢
难道他从来没有意识到
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在建造一座空中楼阁吗
必须坦率承认的事
孔子确实不曾意识到这个问题
以今天的概念来看
孔子是一个政治理论家
而不是哲学家
他的理论虽然成为后来许多哲学流派的源头
但他本人对哲学问题毫无兴趣
连最低限度的一点关心都不曾有过
他所关心的问题可以一言以蔽之
即怎样建设一个好社会
孔子解决问题的理论也很清晰
可以归纳为四个步骤
一
最好的社会
莫过于稳定祥和的社会
二
稳定祥和的社会需要人人各安其位
各司其职
周公曾经开创过这样的社会
只是现在衰败了
所以必须恢复周公定立的社会制度
孔子的一切礼仪教育
文化修养教育以及生活作派
还都是围绕着上述这个理论的
孔子对鬼神和宗教并不以为然
他只是认为崇拜鬼神的仪式是非常必要的
因为这对维系社会稳定大有弊益
所以在百家争鸣的时候
墨家最看不起儒家的神道社教
骂他们虚伪
当然
孔子会觉得这种虚伪完全出于善意
因为君子虽然有理性
有荣誉感和道德感
不一定需要宗教来承托自己孱弱的心灵
但那些小人不一样
他们没文化
理性程度不高
用宗教来指引他们各安其位并一心向善
岂不是最便捷有效的办法吗
孔子有点儿高估了君子阶层
毕竟人天生就是宗教动物
必须给自己的心灵找一个坚实可靠的终极依托
才可以妥帖安心的生活
才可能有足够的心理素质来对抗生活中会遭受的各种艰辛与意外
即便是孔子本人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
也是靠着完全非理性的天赋使命感来帮助自己度过难关的
对
随着礼乐崩坏
封建社会解体
社会阶层有稳定沦为无序
稳定感的丧失注定宗教需求增多
兼之传统的宗教聚居被集权政府硬生生变成了边户齐名
这真是雪上加霜
大批儒家知识分子既渴望找到宗教寄托
又不屑于改贤议折
投身到佛教
道教那些邪门歪道理去
顺理成章的办法就是为儒家毅力寻求终极依据
终极依据有着双重意义
对个人而言
它是宗教性的真理
可以使人充分信赖
对社会而言
它意味着儒家好社会的模型是唯一正确的模型
不容任何质疑
只要坚信真理在握
一个人就可以无怨无悔
一往无前
而这
正是任何政治学和社会学都很难解决的问题
举例来说
孔子教导我们应当爱人
因为这是塑造一个好社会的必要条件之一
但我们大可以反问
凭什么你以为的好社会就是最好的呢
凭什么我们就应当爱别人呢
我们天生喜欢欺负人
我们就想开创一个唯我独尊
其他人都必须被我欺负的社会
这有什么不对吗
皇帝肯定认为君权至上的社会才是好社会
普通百姓会认为只要太平社会就是好社会
知识分子的想法会复杂多变一些
总而言之
如果仅仅站在政治学和社会学的角度
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标准答案
只有出自不同立场
不同偏好的五花八门的答案
甚至
也许坏社会才是好的
因为人天生有罪
需要在一个坏社会接受惩罚
而严厉惩罚同时也是一种严格的洗礼
可以使人洗净罪孽
这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观念
甚至在世界史上还相当普遍的存在过
儒家后继者们绝不愿意接受罗生门世的局面
他们必须为儒家鼓吹的好社会找到终极答案
因其终极
所以是唯一的
因其终极己所以是永恒的
所以早在汉代
董仲舒便提出了道之大源出于天
天不变
道义不变这个极著名的命题
但儒家的大道究竟是怎么出于天的
详实周密的论证工作
就要等到宋代的理学大师们来完成了
宋代理学家所做的努力
正是为世道人心
寻找终极依据
既然是终极依据
就必须直面一个困扰过我们每个人的问题
今
宇宙从何而来
不同的文明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
基督教的办法最简单明了
宇宙是上帝创造的
所以我们应该崇敬上帝
认真奉行他给我们定下的规矩
华夏文明倒是也有着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
只是不曾就此发展出一套神学和遗承
以至于没人把它当真
与西方世界截然不同的是
华夏文明如释道三教
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有神论者
佛教强调的是通过修行使人脱离轮回苦害
宇宙从何而来这种问题与这个目标截无注意
不论也罢
释迦牟尼将他和其他十三个本源性的问题悬置不论
称为十四无忌
至于典籍当中亿万万让人眼花缭乱的天神
也只是众生之一罢了
至于道教
神仙只是升级版的人
而不是宇宙的创造者和立法者
虽然道教也给出过宇宙如何生成的解释
但他的解释仅仅流于一种客观知识罢已
而且相当粗疏
所以直到今天
我们看善男信女们在寺庙和道观里求神拜佛
往往是见一个拜一个
因为没有哪位神佛是全知全能
统贯一切的
站在心理学的角度来看
没有解决终极问题的信仰
注定是不牢靠的信仰
而这就给了儒家一个契机
只要解决这个终极问题
就能把那些被道教
佛教诱惑过去的人挽救回来
于是
从北宋理学先驱周敦颐到南宋及理学之大成者朱熹
宇宙生成论终于形成了一个定本
据朱熹的说法
宇宙原本一片混沌
只是阴阳之气
阴阳之气就像一个磨盘
不断旋转
旋转的过程中会甩出去一些气
这些气有清有浊
有轻有重
轻而轻者上升为天
浊而重者凝结为地
宇宙就这样生成了
宇宙生成之初
只生成了水和火这两种东西
火向上飞
凝成了日月星沉
水向下沉
水中最浊最重的部分凝成了地
这是可以看到证据的
只要登高远眺
就会看到群山峰峦都呈现出波浪一样的形状
显然原地都是水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凝结住了
所以大地群山原本都应该是软的
只是后来变硬了而已
嗯
气是构成天地万物的最基本的元素
所谓阴阳之气
并不是有阴气和阳气两种东西
气只是一种静时为阴
动时为阳
气究竟为什么会动
那是因为有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在推动它
这个推动者就是理
或称天理
太极 道性
如果套用亚里士多德的概念
气就是智了
阴理就是行示隐
而套用牛顿的说法
里就是第一推动力
扮演着上帝的角色
牛顿的上帝并不是圣经里那位人格化的上帝
时不时站出来为人间主持公益
而涉人类社会的自然进程
而是整个宇宙的触发者
一旦触发
宇宙就会按照他预先设定好的物理法则自行运转
朱熹的天理很像牛顿的上帝
他既是宇宙的创造者
又是宇宙内一切规则的制定者
只要顺应这个规则
便会一切顺遂
反之则会步履维艰
譬如种田
春种秋收
便是合乎天理的简称合理
倘若非要秋种春收
那就不合理了
不合理的事情当然不会有好结果
譬如汉乐府有高田种小麦
终久不成穗
小麦不宜种在高田
否则结不出穗子
在理学家看来
终久不成穗的原因就在于高田种小麦不合理
我们今天常用的词汇合理
正是理学家这样贡献出来的
原本不是指合乎理性
而是指合乎天理
朱熹对理的论证过程
堪称其广大而尽精微
简言之
礼派生出天地万物
而天地万物在被礼派生出来之后
又莫不蕴含着本源之理
表面上看
船能渡江
背后蕴含着传之理
车能行路
背后蕴含车之理
但船之礼也好
车治理也罢
归根结底
都能被追溯到那个本源之礼
于是
用朱熹的话说
万事万物
各具其里
视为分书
每个分书之礼
都是本源之理的具体化
视为礼一
这就是礼仪
分书的命题
已经属于纯粹的哲学命题了
具体到社会伦理上
人人都生于天地之间
都是天父地母的子女
这是礼一
而人人都对自己的父母儿女有特殊的爱
这是分书
接下来的推理尤其重要
因为这个礼一
所以我们才能够推己及人
因为这个分书
所以我们的爱必须从最亲的人开始
渐渐基于遥远的陌生人
嗯
那么格物致知的意义
并不在于深入探究客观世界的真相
而在于从身边细微的事物开始
认识他们所蕴含的分书之理
然后触类旁通
推而广之
认识到那个终极的天理
在认识到终极天理之后
一个人自然会发现
原来儒家古圣先贤所教导的那些仁义礼智
三纲五常
都是天理的完美体现
都是颠扑不破
毋庸置疑的真理
人人遵行天理做事
好社会自然就会成型
如果朱熹能有今天的知识
晓得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才是自然界的真实规律
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感慨呢
事实上
人类社会的文明化
在很大程度上不是顺应天理的过程
反而是在逆天而行
所以达尔文主义虽然是生物学上的事实社会达尔文主义却会遭到任何文明社会的唾弃
重物必有表里精粗
一草一木
皆寒至里
至此
我们已经晓得打动了王守仁的这句话里
究竟蕴含着怎样一种复杂的思想
每一朵花
每一片叶
其中都潜藏着完整的天理
只要凭着格物致知的方法
就可以体任天理
窥见整个宇宙的终极依据
对求知欲望旺盛的年轻人而言
这确实太太有吸引力了
理论上说
既然每一细微事物都蕴含有完整的天理
那么只要隔一朵花或一片叶
就足以认识全部的宇宙与人生了
但人的认识能力毕竟有限
所以朱熹给出的方法是
今日隔一物
明日隔一物
日积月累
触类旁通
最后由量变而质变
豁然开朗
既然这是一条明确有方法可依的乘胜之路
跃跃欲试的王守仁就约起一位同样跃跃欲试的钱姓朋友
既然父亲的官署里种了许多竹子
如就从庭前的竹子割起吧
两个人的起跑竟然有先有后
钱姓朋友抢了先
对着竹子苦思冥想
殚精竭虑
如是者一连三日
结果劳神成疾
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王守仁认为
朋友的失败只在于他的精力不足
自己应当不至于如此
王守仁确实精力旺盛些
坚持了七天
但除了比朋友多受了四天罪之外
结果是一样的
这一对难兄难弟自怨自艾
感叹着要做圣贤实在太耗费精力了
普通人根本就没有这么大的精力
既然天分所限
所幸不做圣贤也罢
这件事情
不仅脸谱有在
而且王守仁后来给门人讲学
亲口用他做过例子
可信度应该很高
所以这似乎可以说明的是
不但二十一岁的王守仁对诸子理学的认识竟然真有这么肤浅
甚至在他学术成熟之后
对诸子葛物论也没有真正的理解
而他的那些门人弟子
竟然也就没有就此提出过任何怀疑
倘若朱熹你真的教人这样格物
儒家还有几个人能幸存到明朝呢
王守仁显然也想到过这一层
但他解释的是
大家只是表面上尊奉朱熹
但没有人真正按照朱熹给出的方法去做
接下来的话
是他自己曾经和朋友真的做过
做不通
所以证明了朱熹的方法不对
假使牛顿在场
他一定是第一个不服气的
福尔摩斯当然也会有话要说
一个逻辑学家
不需亲眼见到或者听说过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
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
所以整个生活就是一条巨大的链条
只要见到其中的一环
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推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