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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集
大理皇帝抬头望向那个满脸倔强的少年
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然后悄悄捏碎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
沉声开口
坐下说
现在起
我是你爹宋正淳
你是我儿子宋睦
还是叫你宋集薪好了
薪火相传
点滴收集
很好的兆头
宋煜章取名字俗气归俗气
还是花了心思的
少年老老实实坐在男人身边
大骊皇帝先是感慨了一句
不得不说
大隋高氏的运气实在太好
再就是你小子的乌鸦嘴实在太臭
当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少年有些惴惴不安
哪怕表面再不怕这个男人
可是宋集薪从叔叔宋长镜
婢女稚圭以及两位老先生的态度当中
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大骊王朝的掌控力
那种只是看上去而已的大度和散漫
实则骨子里充斥着近乎自负的自信
有点像是那个名叫阿良的刀客对这座东宝瓶洲
对整座天下的态度
男人微笑
哼
剩下那六把出楼离城的飞剑
既然没有返回
全部没了
没了就没了
天塌不下来
宋集薪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没了就没了
你怎么可以说的这么轻巧
栾巨子和陆先生都跟我交代过
这十二把飞剑意味着大骊对于整个宝瓶洲格局的走向有着不言而喻的
只是少年很快就不敢继续说下去
而且宋集薪很快就回过神
白玉京和飞剑的缔造者不是自己
而是身边这个认命的男人
男人望着远处一座大殿的屋脊上有蹲兽依次排开
他轻声说
对于一国君主而言
不要怕天大的麻烦
出现麻烦之后
只要能够解决
就意味着你和王朝变得更强了
如果无法解决
就说明你治理江山的本事还不够
眼下这么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大门槛儿
我和大骊都没有能够有惊无险的跨过去
很遗憾
但是我不后悔
这句话是真的
不骗你
宋集薪打死都想不明白
问为什么
燕夫
男人眼神锐利
再无半点先前的无奈和灰心
伸手指向那座大殿的屋脊
因为这愈发证明我一手订立的大骊国策是对的
山上之人炼气修道
无论善恶都需要被关进一座笼子
他们做神仙求长生
大骊绝不干涉
甚至乐得帮贬一二
若见其成
可一座王朝必须有其底线
最少要让那些人上人在某些规矩之内行事
不能随心所欲
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就动辄在世俗王朝搬山掀水
随随便便的一场仙人争斗
最后死伤最惨重的竟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王朝百姓
想让我大骊辖境内的所有世俗百姓之所以愿意礼敬神仙
不单单是出于畏惧害怕
哪怕是一个活在最底层的市井百姓说是因为神仙打架而无辜死去
那个时候我大骊就得有底气和本事为神仙眼中蝼蚁一般的那个百姓讨回一个该有的公道
宋集薪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张大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几乎贴在一起
笑了一笑
现在我大骊能够讨回来的公道很小
就这么大点儿
可是比起东宝瓶洲其他王朝那些个给山上神仙们为奴做婢的王朝国家
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男人随意甩了甩手腕
最后握紧拳头对着那座屋脊高高举起
像是在跟谁示威
我由衷的希望以后的大骊可以讨回来的公道可以这么大
甚至更大
宋集薪已经有些麻木了
只是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身边的男人变得有血有肉
不再是跟那张龙椅那件龙袍差不多的死板存在
烟服男子转头问
知道那个阿良哪句话让我最生气吗
宋集薪壮起胆子说
是那人放话要你磕头认错
男人大笑起来
摇了摇头
我身为大骊江山的主人
可以站着死
绝不跪着活
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
大骊还想马蹄南下吞下那个宝瓶洲
人自欺则天欺之
人自强则天予之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再就是那些个神仙嘴里口口声声说咱们宝瓶洲是天下最小的洲
但是你真的知道一州之地到底有多大吗
你去随便翻阅这座天下的任何一本史书
有谁成为完完整整的一州共主
宋集薪脸色坚毅
点点头
人自强则天予之
我记住了
男人有些伤感
啊
真正让我生气的话是他说大骊就没一个能打的
一个都没有啊
我偷偷摸摸一步一步走到炼气室十境的位置
在这东宝瓶洲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你叔叔宋长镜更是夸张的十境武人了
结果又如何
在人家眼中还是属于不能打的那一类
不过福祸相依
这正是我能活下来的理由之一
如果我今天有十二境
让那个家伙觉得有一战之力的话
恐怕就是一刀毙命了吧
男人没来由放声大笑
却给人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宋集薪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刀
男人点点头
可以确定就是一刀的事情
那个家伙是十三境巅峰的剑修剑修
哼
所以才这么不讲道理啊
宋集薪满脸纠结
几次张嘴都咽回去
好像有一个挠心挠肺的问题
却又不方便一吐为快
男人身体后仰
双肘撑地
就这么姿态闲散的望着天空
是不是想问为何不杀了我们再飞升去世人不知何处的那个别处
宋集薪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颊
嗯了一声
男人坦然说
告诉你答案之前
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传闻破除十三境之后的大人物
是可以重新下来回到我们这个天下人间的
虽然次数极少极少
可毕竟有过先例
诸子百家千年豪门出于某种目的都故意选择秘不示人而已
宋集薪心思敏捷
脸色骇然
男人唏嘘
所以说
我们大骊选择的这条路还很长
任重道远啊
你别气馁
男人最后伸手指向宫城某个地方
笑了一笑
有个被他娘亲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
早年死活不愿意去山崖书院求学
我呢
也懒得计较这个小家伙
他的性子很有趣
如果路边有条狗作势要咬
不管最后有没有受伤
少年肯定要杀了那条狗炖肉吃
说不定还要把那条狗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并找出来全部杀了才痛快
那么你呢
宋集薪
宋集薪毫不犹豫
也是如此
男人点点头
嗯
我小的时候曾经也是这样
坐了龙椅之后脾气稍稍改了一些
因为突然有一天觉得有点无聊
男人转头一笑
但是少年时候有这样的脾气个性是好事
锐意进取
锋芒毕露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人欺我一时我欺人一世
大丈夫当如此
宋集薪轻声说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很失望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失望
如果你小小年纪没学到什么真本事
就已经学会了对我察言观色
拿出庙堂群臣那套揣摩帝心的东西来
还美其名曰屠龙之术
我才会真的失望
宋集薪身体前倾
双手搁在膝盖上
下巴又搁在手背上
但是我认识一个人
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男人坐直身体
伸手按在少年的脑袋上
相信我的眼光
那个家伙比谁都能记仇
他只是从小吃过的苦头太多了
小小年纪就懂得隐忍
这种人成为了敌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所以我才会对绿波亭的截杀一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你放心
他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敌人
尤其是在你凭借本心做了两件看似无聊的小事之后
他就更不会了
宋集薪满脸涨红
眼福
男人又说
但是当你有一天成为大骊的皇帝就不好说了
趁着那人才飞升
暂时肯定不会返回人间
我们一鼓作气斩草除根便是
把这个万一早早除掉
宋集薪冒出这个念头后
刚说出口就有些懊恼
自己否定了自己
喃喃自语
不行
万一那人以后回来
大骊就真的亡国了
男人乐了
有些欣慰
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没关系
那是因为你宋集薪的位置还不够高而已
宋集薪有些泄气
只得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人自强
天予之
男人笑了一笑
人这辈子需要一两个亦敌亦友的存在才有趣
我很小就有了
你也一样
沉默片刻
宋集薪有些疑惑
答案你还没说
自己慢慢想去
我还没脾气好到被人打了个半死还喜欢自揭伤疤的地步
对了
成为白玉京的主人只有裨益没有坏处
这件事我骗了你娘
相信你在失去飞剑的控制之后知道我没有骗你
至于这其中的意义
你自己好好琢磨
凡事多想总归是好的
泄露天机的男人刚抬起屁股打算起身离去
突然又坐回去拿起少年的手掌笑呵呵的
来
给你看看手相
不会一些皮毛
以前是没机会用
今天拿你来试试手
少年懵懵懂懂递过去
男人一边观察少年的手心掌纹
一边随口说
在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后
你可以依旧亲近你的叔叔宋长镜
但是绝对不要心生依赖
至于说招徕什么的
让这位武道天才对你一个晚辈心悦诚服
还是算了吧
我这个弟弟啊
对他的野心都懒得掩饰
哪怕是我这个从小就压他一头的哥哥
也从不敢摆出半点驯服野兽的姿态
不管谁怨恨谁
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
可以在心里想着报仇
但绝对不能轻易出手
但也别因为我的只言片语就对你叔叔心怀芥蒂
他呀
的确是一个真豪杰
否则也说不出世间岂是我大骊独有英雄的真心话
所以你将来只要有比他更强的地方
他说不定就会认可你
片刻之后
大骊皇帝笑着起身离去
少年攥紧拳头继续趴在膝盖上
那个男人说了一些似懂非懂的客套话
但是在这期间
男人不动声色的在他手心写下了四个字
寿三
小心
宋集薪猛然间抬起头
对着那个大步离去的背影喊
爹
男人转过身笑望着少年
神情根本不像是一位帝王
就那么看着少年
而这个男人真正的志向
是与整个天下的山上神仙来讲一讲山下规矩的家伙
毕生心血似乎全已付诸流水
无声无息
宋集薪站起身
眼眶湿润
嘴唇被咬出血丝
少年正要开口说话
男人已经转身
嗓音温醇
撂下两句不搭边的话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以后三餐要准时吃
有个风尘仆仆走出棋墩山的老秀才总算到了山脚后
扶了扶身后的行囊
扶着腰哀叹
哎呦
我这老腰老骨头哟
遭罪哎
真是遭罪哟
栾巨子和高冠老人一起走回白玉京内
直接登上十二楼
地上放着两只草编蒲墩
老百姓也用得起的寻常之物
并非什么能够帮助炼气士坐忘凝神的法宝
两人相对而坐后
陆姓老人笑问
嗯
你何时跟齐静春请教过建造白玉京的学问了
栾巨子笑着摇头
没 没有过
我要是不这么说
天晓得那个脾气古怪的阿良会不会一言不合二话不说就一刀砍死我们所有人了
高冠老人愣在当场
有些疑惑
哦
这还不至于吧
栾巨子爽朗大笑
哎呦
当然是开玩笑的
阿良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我后边那些话确实没骗他
阿良齐静春的心血的的确确留在了大骊王朝
而且对大骊以及宝瓶洲的未来寄予厚望
这点我相信阿良自己心里也清楚
否则齐静春也不会在这里建造那座山崖书院
身在大骊却对所有宝瓶洲的读书人授业讲课
那些山崖书院走出去的读书人
大多老死了妈还有一些活着
所有这些读书种子
他们对下一代读书种子的传道授业解惑
都算是一个个承载着齐静春的希望
栾巨子略微停顿片刻
问
你真以为齐静春之死
那些读书人当真没有半点儿怨气
高冠老人沉吟不语
最后缓缓说
在那个形势之下
大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栾巨子呵呵一笑
对此事亦是蜻蜓掠水点到即止
马上换了一个话题
在我看来
今日这场让你我伤筋动骨的风波
根源其实不在大骊
因为想要借机立威
所以针对他开展了那场围剿
以阿良的境界修为
以及他当年行走各洲江湖的心性脾气
根本就不在意这种小事
阿良如何想我不清楚
高冠老人叹了口气
唉
但是啊
你方才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
我来说便是
归根结底啊
那人的心结还是齐静春在于大骊
当初面对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没有选择挺身而出为齐静春说几句公道话
加上齐静春一走啊
山崖书院就撤销了
人走茶凉实在是太快了些
还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但是你我心知肚明
仅就大骊皇帝而言
这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
换成寻常皇帝君主
我估计呀
连那点愧疚之心都不会有
只会觉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话说回来
如果设身处地的去想啊
我们俩和大骊兴师动众的主动打这一架
在阿良的眼里
哼
像不像一个下五境的练气士在那耀武扬威
一副要跟你我二人拼命的架势
而且这个小家伙偏偏还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高冠老人抬手提了提衣袖
略微更换坐姿
苦笑
别
你这么一说
怎么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啊
栾巨子哈哈一笑
如果有一天能够有像我们这样的
嗯 呃
就是还算有那么点身份地位的旁人
聊着我们两人曾经做过的某件事情
能够为之惊叹
愿意为之喝彩就好了
高冠老人唏嘘
啊
之前白玉京如果顺利搭建出第十三层楼
可能还有点希望
如今来喽
栾巨子感慨
不知道大骊这波孩子里头
将来谁的成就最出人意料
高冠老人微笑
嗯 我赌宋睦
你呢
栾巨子笑眯眯的半真半假
哼
我赌小丫头王朱
你觉得呢
出身于阴阳家陆氏的老人摇头笑道
一枝可以独秀胆难成灵鸾巨子也摇摇头不置可否
记起一事问
齐静春在骊珠洞天不是还收了一些学生弟子吗
哎
比如那个赵繇
好像除此之外
宝瓶洲兵家跟道家还争夺过一个姓马的孩子
高冠老人淡然开口
拭目以待吧
只希望我们两个糟老头子能够活到乱世落幕的那一天
婢女稚圭一直留在白玉京十楼不曾走出去
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爬上窗台
蜷缩身躯斜靠着
扭头望向南方
看一眼天上
又看一眼南边儿
如此反复
乐此不疲
你就是喜欢跟蝼蚁讲道理
连到了我这里也喜欢讲你的大道理
活的比谁都乏味
死的比谁都惨
这个好像跟你很熟的家伙就跟你大不一样
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
潇洒的很
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更好一些呢
不过我觉得吧
好归好
心里有数就行
至于真正为人处事吗
还是得像这个奇怪的家伙
少女最后眯起那双金黄色的重瞳子眼眸
笑了一笑
哎
我好像不是人哎
怔怔出神
许久之后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
抹过眉眼下方的脸颊
京城城头之上
两位昔年的盟友气氛剑拔弩张
宫装妇人尖声叫道
崔瀺
你根本一开始就认识那个人对不对
所以你为了讨好他
故意打开京城大门
任由他一路杀到那座白玉京之前
你这是死罪
死一次都不够
你以为我被打入尘埃
你能好到哪里去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以青衫儒士形象示人的这位崔瀺淡然开口
如果我不撤去京城大阵
你信不信
除了我下场更惨之外
白玉京之前肯定要死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最少没有死掉谁
崔瀺冷笑
哼
我知道如今宋集薪的存在意义已经没有了
失去了利用价值
反正啊
已经不用你另外那个儿子啊
也就是我的好学生去做那极有可能人剑俱毁的白玉京楼主
所以估计你巴不得这小子早死早超生
妇人嫣然一笑
神情自若
国师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崔瀺也不再在这个话题纠缠不清
京城里那把名动一洲的符剑
谁也拔不出来的符箓
原本是按照陆先生的提议
用来当坐镇白玉京十三楼的飞剑
一来栾巨子觉得不妥
作为十三楼的压轴之剑不够分量
二来前身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那边
需要消耗掉两柄神兵利器作为劈开那块巨大斩龙台的开山代价
皇家宝库实在是捉襟见肘
刚好那柄符箓被誉为坚韧第一
运气好的话
能够承受住三次剑仙的出手
妇人皱了皱眉头
崔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瀺自顾自说
不料斩龙台过于巨大
两次出剑
剑身就宛如小镇龙窑瓷器的冰裂纹
内里剑元破碎不堪
完全失去了修复原样的可能性
咱们皇帝陛下心疼归心疼
却也没有问责于谁
之后看似临时起意
干脆将它转赠给了名叫杨花的女子
哎
正是娘娘你身边的那位婢女
但是同时下令让那名女子成为铁符江的江神
于是娘娘你就失去了一条左膀右臂对吧
宫装妇人笑了
你是想说陛下在对我敲打提醒
崔瀺讥讽
娘娘果然一向秀外慧中啊
宫装妇人冷笑连连
崔瀺啧啧开口
不妨想一想咱们五岳正神们的下场
他原本白皙粉嫩的脸庞唰一下变成了苍白
妇人陷入沉思
如同棋手开始复盘
崔瀺也不打搅他的思绪
大骊皇帝原本希望借着骊珠洞天下坠之势
将那座气韵浓厚的披云山一举破格升为大骊王朝的北岳
但这就出现一个很尴尬且微妙的局面
现今大骊五座山岳全部位于披云山的北面
虽然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位山岳正神提出异议
但是这些山水神祇所处的位置
如同位于大骊仙家和江湖之间的半山腰
好似一国之腰膂的雄关要隘
一夜之间
局势变得暗流涌动
许多宗门洞府假扮善男信女寻常香客
文人骚客造访五岳
不谈香火大事
只谈风花雪月
而五岳四周低等的山水神祇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最后
大骊皇帝不知为何
那个在某些大事上极其独断专权的男人突然改变了主意
收回了这个事关国祚和气运的重大决定
不过很凑巧的事情发生了
大骊出现了一个胆敢斩杀两名宗师死士的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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