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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每一幅画
每幅帐子都使他回想起过去的一段历史
他到过上海
南京等许多大城市
有过不少莫逆之交
他从台后瞅着台下
前两排坐的是本地人
其余的听众多数是下江人
就是本地人多半也是在外省住过
在外省混过事儿的
因为打仗才跑回重庆
他们来听宝庆的
不过是为了让人家知道他们见过世面
听得懂大古书
宝庆久久的盯着坐在舞台两侧的一些人看
有些是熟座
他们都是内行
到这里来是为了看看宝庆和他这一般人的玩意儿
他们背冲戏台坐着
只听不看
他们对女爵的脸蛋儿不感兴趣
宝卿皱着眉观察他们的表情
要是他和秀莲的玩意儿打响了
他们就会常来
渐渐的
听众越来越安静了
宝庆知道这就是说玩意儿越来越招人
这也说明听众已经喝够了茶
也嗑完瓜子了
要是再不看看台上
就没什么事可干的了
轮到秀莲上场了
小刘已经定好弦子
他慢慢走上台
手里拿着一把三弦
瘦小清秀的脸在发着蓝光的气灯下苍白的耀眼
他那灰色的绸大褂像把银刀鞘似的紧紧裹着身子
他静静的在桌子旁边坐下
十分小心的把弦子放在桌上
卷起袖子
然后他拿起弦子搁正了
用绑在手指头上的指甲试了试弦
他歪着脑袋听了听吊门
接着就傻盯着一幅帐子瞧着
脸上带了一副不屑的神气
好像很不情愿当个棒角儿似的
桌边支着一面大鼓
那是宝庆从几千里外辛辛苦苦带来的古毽子
比筷子长不了多少
还有一副紫红的古板
带着黑穗子
桌围子是绿绸子的
绣着红白两色的荷花
还有方秀莲三个大字
门帘慢慢的挑起来
别紧张
别紧张
留着点嗓子
他还没出场
宝庆就一再提醒他
帘子一掀
秀莲安详的走了出来
穿着漂亮的服装
像仙女一样娇艳
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吸引听众的注意
然后他抬起小圆脸
脸上浮起了顽皮的微笑
他穿了一件皱纱的黑旗袍
短袖口镶上一遭白色的图案花边
手腕子上一块小表闪闪发亮
两条小辫扎着红缎带垂在胸前
红缎带和他的红嘴唇交相辉映
他每走一步都像在跳舞
他以轻盈的步态
极富魅力的飘飘然走到鼓架前
拿起鼓毽子打了一段开场鼓套小刘马上开始弹了起来
秀莲跟着弦子偶尔敲两下鼓
不慌不忙点出了板眼
他眼神注视着鼓当中
微笑还留在脸上
好像他刚想起了一个笑话
却使劲憋着不让笑出来
大鼓和弦子一下子都打住了
秀莲笑了笑
朝下望着听众
他腼腆的轻声说
要伺候诸位一段大西厢
接着就起劲的敲起鼓来
文怕西香
武怕结浆
半文半武
沈头刺汤
大西厢是大古书里最难唱的段子
只有三四位名角敢唱
他崔莺莺拆红娘去召唤张生的恋爱故事尽人皆知
可是大段的古词和复杂的唱腔
往往吓得人不敢唱它
他的词儿都是按北京土话来押韵的
要是北京话地道
口齿又伶俐
吐字行腔就能清晰活泼
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
可是要是唱的人没有这一门嘴皮子上的功夫
那就八成非砸不可
秀莲扑场的时候
声音很小
坐在两乡那些内行的熟座背冲着戏台
根本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他唱完头一句
大家都不由得回过头来
看看是谁在唱这个难对付的段子
他的声音不高
可是唱腔是没得可褒贬的
他一口气唱完了长长的第一句
像是吐出了一串珠子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圆
那么实在
那么光润
二八的俏佳人
懒梳妆
崔莺莺得了个不大点的病
他躺在牙床
躺在牙床上
半斜半卧
您看这位姑娘
蔫呆呆的
闷悠悠
茶不思饭不想
孤孤单单
冷冷磕磕
冷冷清清
困困牢牢
凄凄凉凉
独自一个人
闷坐相归
低头不语
默默无言
腰儿受损孽斜着他的的眼
手儿托着他的腮帮
自始至终
秀莲唱的很拘谨
好像并不想取悦听众
可是一到难唱的关口
他满行
他不像有的角儿
一遇到复杂多变的脱腔就马虎带过
他唱的越来越快
但他态度从容
一副活泼的神情
怡然自得的唱着
充满了感情
唱到最后
他来了一个高腔
猛然间刹住了古板
结束了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