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集。
当年,
贺宗纬与那位彭大人的遗孀被相府追杀,
二皇子和世子李弘成恰好路过。
如今贺宗纬府上那人被杀,
影子也恰好路过。
人世间的事儿总是这个样子。
更令我好奇的是,
贺大学士年纪也不小了,
偏生不曾娶妻,
甚至连姬妾和大丫头都没有一个,
却与自己那寡居的姨母住在。
正当范闲滔滔不绝、
津津有味的阐述贺大学士罪状时,
皇帝终于冷漠地开了口,
够了,
贺大人一心为国,
即便曾经得罪于你,
但终究是死在你的手上。
何苦再用这些污言秽语去栽赃一个死人呢?
陛下说的是。
你应该很清楚,
朕很清楚这些事情是陛下,
然而天下万民并不清楚,
陛下一心宠信的贺大学士竟是个这样的人。
范闲已经敛了面上的笑容,
平静而一步不退地挡了回去。
我已派人去抄了贺府一应帐单名录、
罪证抄录之后的备案送至监察院。
想必过不了多久,
言院长定会亲自送入宫中,
至于缘分,
已经送到了澹泊书局和西山书坊,
或许是别的地方,
再过些天,
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这个番外了。
要做这些事情,
少了监察院的八大处怎么成事?
你这是在威胁朕,
要让天下子民瞧朕的笑话。
臣不敢,
只是请陛下三思,
今日之事,
必当震惊天下。
无论历官是否能挺起腰杆来,
却还有野史裨论,
总是会记在书页上,
留在青史中。
陛下乃一代明君,
无论是我这个前监察院院长丧心病狂,
还是贺大学士死有余辜,
且在纸面上终究是不好看的。
可若是陛下圣目如炬,
想必又是另一番议论。
听上去似乎是个可行的法子,
然而若真的这般,
岂不是朝廷寡吗?
皇帝陛下不知道是真的被范闲说动了,
冷漠而讥讽地看着这个儿子。
但凡臣子,
终究不过是陛下的奴才,
一个奴才死便死了,
死后却能全陛下恩威,
也算是他的光彩。
范闲的这句话说的何其刻薄,
却不知道是在讽刺自己以及朝廷里的官员,
还是已经死了的贺大学士,
还是面前这位总是不忘温仁二字的冷酷君王。
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否听出范闲话语里的讽刺,
冷漠说道。
朝廷行事自有法度,
即便贺宗纬有罪该拿,
自该由某司索拿,
入狱好生审问,
明正典刑,
岂能粗暴妄杀。
然,
故今日因义愤出手之官员有罪,
然而终究是上体天心,
罪有可赦,
至于我这个丧心病狂的暴徒,
自然是赦无可赦。
以我之一命,
换天下议论平息,
想必没有人会觉得贺宗纬吃亏。
皇帝,
陛下听着这看似温和实则冷厉的话语,
却并未动容。
然则朕,
终究是对贺大学士心中有愧呀,
死者已矣,
范闲不轻不重地吐了四个字出来,
不料皇帝的面上忽地生出一抹怅然阴晦之色,
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后说道。
若真是死者已矣。
你今日又怎会入宫呢?
范闲沉默不语,
围绕这个话题,
皇帝、
陛下与他之间早已无需再论。
上一次入宫,
关于父皇与陛下之间称呼的差异,
便已经描出这个细分的模样。
而今日范闲入宫的绝决之态,
更是将他的来意阐释得一清二楚。
只是,
关于今日京都风雨的这些话,
范闲中是要说清楚的,
因为朝廷究竟如何定姓今日的杀戮,
哪怕仅仅是风向上的些许转变,
都会给那些忠于自己的部属带来程度完全不一样地打击。
天子一言,
其重如天。
西山书坊和澹泊书局早就已经做好了印发天下的准备,
但是范闲确实不是想用区区清名来威胁皇帝,
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只是太过了解皇帝陛下的刻厉无情,
一切以利益为先的理念。
贺宗纬既然已经死了,
无论他生前怎样得到皇帝的器重和赏识,
可一旦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那就只不过是一个再也没有用处的奴才。
对于一般的臣子官员,
庆帝均视之如奴,
这便是一个令人寒冷到心底的事实。
怎样让贺大学士的死亡不过于动摇庆国的朝堂根基,
才是皇帝陛下考虑的重中之重。
而范闲就是试图用自己准备好的策略来说服陛下接受。
至于毒杀大臣的罪是逃不了的,
他也并不想逃。
他今天的铁血所为已经触及到了一个封建王朝的底线,
无论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
还是天下士林官员的立场上,
偌大的庆国并没有他范闲的容身之地。
更奇妙的是,
天子皇家总要讲究一个温仁气度,
即便视万民如蝼蚁的君主,
根本不在意一位臣子的死亡。
暗底里有些什么刻厉的念头。
可是,
再如何亲近的臣子,
在提出建议的时候,
也会小心翼翼地扯出大义之旗来遮掩,
断不会像范闲今天这般说的如此赤裸,
如此下作。
范闲偏这样做了,
偏这样说了,
偏生皇帝陛下不以为作,
竟也就这样随便听了。
世上大概也只有这对天家父子间,
才会有这样赤裸、
血腥、
无耻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