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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由桑梓播讲
起义的仪式是第二天午时举行的
黑娃的炮营打响了起义的礼炮
鹿兆鹏没有参加那个激动人心的起义
他把一切安排妥当
于黎明时分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回城里去了
说是师部的工作更加紧迫
听说兆鹏回到西安只待了两天
又随着部队一路朝西打去
一直追打到新疆
他没有给他来信
也没有捎过一句话
现在他在哪里
活着还是死了都搞不清
据说扶眉战役伤亡很大
如果能搞清兆鹏的下落
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白孝文县长不点头
谁敢逮捕鹿兆谦副县长呢
黑娃就拼命的吼叫着白孝文
也许他在县政府里能听见他的叫声
他记得起义后的第三天
原保安团二营长焦振国把一张群众日报摔到桌上
你看看
黑娃看到西北军政委员会主任贺龙签名的一则电讯
是表彰滋水县保安团起义的
电文的称呼为滋水县保安团一营营长白孝文同志
黑娃看罢
说道
贺龙弄错了
咱们是整个保安团三个营千十个官兵全部参加起义了
不是一营三百多人单独起义的
焦振国说
你再看看下面的文章
黑娃就看到白孝文写给贺龙关于率领一营起义的致敬信
黑娃咂咂舌头
说
孝文这熊事弄是光顾自个儿
你把咱们全团三个营一同起义的事情全报告给贺主任
贺主任肯定更高兴
焦振国说
给贺主任写这个报告也轮不到他嘛
你是发起起义的人
又是大家公推的起义的头儿
这是跟鹿兆鹏当面说定的事
他凭啥先给贺主任报告头功啊
黑娃不满意的瞅了焦振国一眼
兄弟
不是我说你
你这人心眼太窄
这算个啥大不了的事吗
孝文报了也就报了
他没写成二营三营
难道你我就不算起义了
焦振国撇着嘴角说
黑娃老哥
你给我开一张起义证明条子
我告老还乡务农去了
黑娃火了 哎
你这算做啥呀
咱们刚起义
刚解放
忙得恨不得长出三个脑袋八双手
你倒要走了
你走了
革命工作搁给谁呀
我能招架得住
焦振国毫无所动的坚持要走
黑娃急了
你不说清道明啊
我不开证明
你是不是对我不满啊
焦振国说
我总窃着孝文补打到团长脸上那一枪
黑娃仍然没有放焦振国归乡
半月后
中共滋水县县委第一任书记秦继贤同志赴任
焦振国从他手里磨缠到一张起义证明件
终于回陕南那个闭塞的小县去了
临行前
黑娃只是简单的和他握了握手
很不满意
甚至瞧不起这个结拜兄弟的狭隘的心胸
黑娃在监狱里蹲了不足一个月
任何人都没有前来探望
这是有令禁绝的
他只被提审过两次
罪状有三条
一
土匪匪首残害群众
二
围剿红三十六军
三
杀害共产党员
黑娃对自个儿在山寨做二拇指的罪行全部供认不讳
只是对人民法官提示一句
我后来就学为好人了呀
关于剿灭红三十六军的罪状
黑娃做了充分的辩解
那是大拇指令人干的
只伤了房顶的一个哨兵
随后又给其他红军战士分发了银元和烟土作为盘缠出山
而且把鹿政委接上山治好了枪伤
年轻的人民法官没有听完黑娃的辩解
就笑的不屑再听
讥笑鹿兆谦的为人处事的名字不符
编排功劳跟编排故事一样离奇
未免太不谦虚
至于杀害共产党员陈舍娃的事
黑娃已怒不可遏
那不是共产党员
是游击队的叛徒
他在秦岭游击队里偷偷摸摸的误入山里女人
事发后害怕受处置
逃跑出山找到我的门下
他并不知道我跟秦岭游击队的政委韩裁缝是老交情
后来我问韩政委还要不要这个队员
韩政委说
人家投奔你了
就由你打发吧
我知道打发的意思
我让部下把他崩了
只有这件事
法官认真听了他的辩解
而且说
我们再查查
黑娃回到号子就想起了一件事
知道处置叛徒陈舍娃的事范围很小时
过几天之后
在团部开会时
只有白孝文问过他
想到这件事
黑娃心里就疑窦顿生
这条罪状难道是白孝文儿提供的
但是又无法对峙
更无法肯定
知道这件事的毕竟不是白孝文一个人
第二次审判
仍然是那三条罪状
又一次复核
这一次黑娃激烈而又坚决的拒绝第二条和第三条的罪状
只对第一条中所列举的土匪行径部分承认
他毫不含糊的向法官申明
泗水县保安团的起义是鹿兆鹏策划的
由我发起实施的
从提出起义到起义获得胜利
整个过程都是由我领导的
西安四周聚成最近的七八个县里头
泗水县是唯一一个没有动刀动枪
成功举行了起义的一个县
我从来也没敢说我对革命有过功劳
我现在提出这件事
是想请你们问一问秦书记和白县长
我的起义能不能拆掉当土匪的罪过
至于第二条
第三条列举的罪状
完全是误会
黑娃的一席申辩
事实上加速了他的案子的归结
三天后
接连了第三次审讯
只是履行了一个宣判审讯结果的简单程序
三条罪状全部取证充分
黑娃的辩解反而成为可笑的抵赖
黑娃在听到判处死刑的宣判时
哑口无言
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摇了摇头
黑娃再被押回监狱后
换了一间房子
密闭的墙壁上只开了一个可以塞进一只中号黄碗的洞口
脚腕上被砸上了生铁铸成的铁镣
两天之后
他的妻子高玉凤领着独生儿子来探望
这是自他被囚禁二十多天来
见到的唯一一位探监的人
他透过那个递进取出的饭碗的洞口
只能看到妻子大半个脸孔
脸面上溢满是泪水和清涕
嘴巴说不出话
只是张了又合
合了又张
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扔到沙滩上的鲇鱼的嘴
黑娃说
你要去寻兆鹏
你寻不着
你死了的话
由儿子接着寻
高玉凤这个时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随之把儿子抱扶起来
他看见洞孔里嵌着的小脸蛋儿
叫出了一声
爸爸
黑娃突然转过身
他不忍心看见那张酷似自己的眉眼
便像一棵被旗根锯断的树干
倒栽了下去
白嘉轩得悉黑娃被囚禁的消息
竟然惊慌失措起来
第二天
鸡啼起身
背着褡裢下了白鹿原
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滋水河上的木板桥时
有人认出他是解放后第一任滋水县县长的父亲
恭敬的伸出双手搀扶他过桥
白嘉轩挥动手杖
打开了那双搀扶的手
头也不抬
踏上了吱扭作响的独木桥
他走进儿子白孝文的办公室
扬起脑袋
满脸肃杀
语言端出直入
我愿意担保黑娃
白孝文愣怔一下
又释然笑了
从父亲肩头卸下粗线织成的白系的褡裢
扶着父亲在椅子上坐下
倒了一杯茶
这是他荣任县长以来
第一次在县城接待父亲
倍觉欢悦
正月十五
县城用传统的焰火放花欢度新中国第一个元宵节的时候
他曾邀请父亲和弟弟以及弟媳们到县城去观赏
结果父亲没有来
也禁住了弟弟和弟媳
白嘉轩捏着茶杯
又重复了一遍
我今日专意来保黑娃来的
白孝文却哈哈一笑
新政府不瞅人情面子
该判的就判
不该判的一个也不冤枉
您说的哪朝哪代的老话呀
白嘉轩很反感儿子的笑声和轻淡的态度
黑娃不是跟你一搭起事来吗
容不下他当县长
也不能容他回原上种地务庄稼呀
白孝文突然变脸
爸
你再不敢乱说乱问
你不懂人民政府的新政策
你乱说乱问违反政策了
屋子里的干部进进出出
忙忙碌碌向白县长汇报请示
白嘉轩还是忍不住说
这黑娃学好了
人学好就该容得
白孝文对父亲说
你先到我的宿舍歇下
我下班以后再陪你阿爸
镇压黑娃的集会
是白鹿原上乡民现存记忆中最浩大的一次
时间选择在农历二月二龙抬头
白鹿镇传统的古会日
消息早在三天之前就从滋水县人民政府发出
通过刚刚成立的白鹿乡人民政府传达到各个村庄
乡民们迫不及待的掐算着古会的会日
遵照县政府的指示
乡政府的几个干部夜以继日奔跑在各个村庄
通知各村的男女老少一律不许自由行动
擅自逛会
要由村干部和民兵队长召集
排队前往
村民们从来没有列队行进过
不是挤成疙瘩
就是断了序列
胳膊上扎着红袖筒的民兵推推搡搡
把那些扭七趔八站着的
蹲着的男男女女推到应该站着的位置去
好多村子还没有制备下红旗
于是仍然把往年给三官庙送烟火的时候用的花边龙旗撑出来
只是撕掉了龙的图形
贴上了村庄的名字
会场设在白鹿镇南边与小学校之间的空场上
各个村子的队伍按照灰线划定的区域安顿下来
当一队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押着三个死刑犯登上临时搭成的戏台以后
整个会场便潮涌起来
此前为整顿秩序的一切努力都宣告白费
黑娃在被押到台上的时候
才知道和他一起被处决的还有岳维山和田福贤
他被卸下脚镣
推出那间只有一个洞孔的囚室室
就想到了生之即止
随之又被反缚了胳膊
推上了一挂马车
由四个解放军押着
半夜里上路
马车驶上白鹿原时
天色微曙
凭感觉他准确的判断出回到原上了
忍不住说
能让我躺到我的原上
算是万幸了
他站在台口
微微低垂着头
胸脯里憋闷难抑
转过身急嘟嘟的对着坐在主席台正中的白孝文说
我不能跟他俩一路挨枪
请你把我单独执行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没有人搭理他
他被押解的战士使劲的扭过来
黑娃就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白孝文县长发表了讲话
四名各界代表人物做了控诉发言
最后由军事法庭宣布了死刑判决和立即执行的命令
白嘉轩一反常态的参加了这个声势浩大的集会
他对这类热闹的事情从来缺乏热情和好奇
宁可丢剥了衣服热汗蒸腾的踩他炸花机
也不想挤到人窝里去看耍猴儿的卖大力丸表演
即使是几十年不遇的杀人场合
镇嵩军枪杀纵火犯的时候
他没有去
田福贤在小学西围墙外边枪崩陆兆鹏那回
他也没有去
这回镇压反革命岳维山
田福贤和陆黑娃的集会
他参加了
这个重大活动的地点选择在白鹿原的用意十分明显
被镇压的三个罪犯
有两个都是原上的人
只有岳维山是个外乡客
主持这场重大活动的白县长也是原上人
好
白嘉轩尾随在白鹿村队列的最后
因为腰背驼得太厉害
行动迟缓
赶不上脚步
他背朝着双手走进会场
依然站在队列的后头
远远瞅见高台正中位置坐着儿子孝文
忽然想起在那个大雪的早晨
发现慢坡地里白鹭精灵的情景
在解放军战士压着死刑犯走向戏台的混乱中
他浑身涌起巨大的力量
一下子挤到了台前头
一眼就瞅见黑娃焦躁干裂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黑娃瞅见他的一瞬间
垂下头去
一滴一滴清亮的泪珠掉了下来
白嘉轩没有再看
转身走掉了
他没有瞧和黑娃站在一排的田福贤和岳维山究竟是何种面目
他跟这俩人没有干系
白嘉轩退出了人窝
又听到台上传呼起穆斯霖的声音
白鹿原九个保长被传来陪斗接受教育
他背抄起双手离开会场
走进关门闭店的白鹿镇
似乎脚腕上拴着一根绳子
绳子的那一头不知是攥在黑娃的手里还是孝文的手上
他摇摇摆摆
走走停停
磨蹭到冷先生的中医堂门口
听到了一串枪响
眼前一黑
就栽倒在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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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轩醒来的时候
发觉躺在自家的炕上
看见许多亲人的面孔
十分诧异
这么多人围在炕头炕下的脚地干什么
他很快就发觉这些人的脸色瞧起来很别扭
便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才发觉左眼被蒙住了
别扭的感觉是用一只眼睛看人瞅物的结果
白孝文俯下身
叫了一声
爸
白嘉轩睁着右眼睛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孝文只是安慰他
静心修养
先不要问
白嘉轩侧过头
瞅见坐在椅子上的冷先生
哎
冷大哥
难道你也蛮哄兄弟
冷先生说
兄弟啊
你的病是气血蒙目
你甭怨我手狠呐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