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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者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山羊的教育事业状况很不佳
我到校两月
得不到一文薪水
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
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
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之命的
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
面黄肌瘦的
从早办公一直到夜
期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
还得恭恭敬敬的站起
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
我每看见这情状
不知怎的
总记起连书临别托付我的话来
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
窘向时时显露
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
知道我就要动身
深夜来访
迟疑了许久
才吞吞吐吐的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吗
便是抄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
我
我很诧异了
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
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
我还得活几天呢
那边去看一看
一定竭力去设法吧
这是我当日一口成当的搭话
后来常常自己听见
眼前也同时浮出连书的相貌
而且吞吞吐吐的说道
我还得活几天
到这些时
我便设法向各处推荐一番
但有什么笑宴呢
事少人多
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
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
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
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
那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
竟开始攻击我了
自然是绝不指明的
但措辞很巧妙
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
连推荐连书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
除上课之外
便关起门来躲着
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窗细去
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
连书的事
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
这样的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
到夜还没有止
屋外一切静寂
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
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
如见雪花片片飘坠
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
故乡也准备过年了
人们忙得很
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
从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诉雪罗汉
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
颜色很黑
这一闪动
便变了连书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
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
我无端的这样问
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
坐直了身子
点起一支烟卷儿来
推窗一望
雪果然下得更大了
听得有人叩门
不一会儿一个人走进来
但是听熟的客谕杂役的脚步
他推开我的房门
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
字迹很潦草
然而一瞥便认出魏坚两个字
是连书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s城以后
他给我的第一封信
我知道他输懒
本不以杳无消息为奇
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
待接到了这信
可又无端的觉得奇怪了
慌忙拆开来
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神 非
我称你什么呢
我空着
你自己愿意称什么
你自己填上去吧
我都可以的
别 后 共 德三信
没有父
这原因很简单
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
现在简直告诉你吧
我失败了
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
现在知道那并不
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
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
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
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需了
然而
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吗
愿意我活几天的
自己就活不下去
这人已被敌人又杀了
谁杀的呢
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啊
这半年来
我几乎囚起了
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起
然
然而我还有所为
我愿意为此求起
为此动内
为此寂寞
为此辛苦
但灭亡是不愿意的
你看
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
那力量就这么大
然而现在是没有了
连这一个也没有了
同时
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
别人呢
也不配的
同时我自己又觉得
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
好在
愿意我好好的活下去的
已经没有了
再没有谁痛心
使这样的人痛心
我是不愿意的
然而现在是没有了
连这一个也没有了
快活极了
舒服极了
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
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
我已经真的失败了
然而
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吗
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吗
不 不的
这事情很简单
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
每月的薪水就有谢洋八十元了
沈妃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
你自己定就是
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吧
我们在城中初见和江别时候的客厅
现在我还用着这客厅
这里有新的宾客
新的馈赠
新的颂扬
新的钻营
新的磕头和打拱
新的打牌和猜拳
新的冷眼和恶心
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
你愿意也做顾问吗
可以告诉我
我给你办
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
一样的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
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
你那里怎样呢
现在已是深夜
吐了两口血
使我清醒起来
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
陆续给了我三封信
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啊
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
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吧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
我这习惯
是你早已知道的
何时回来呢
唐早当能相见
但我想
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
那么
请你忘记我吧
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
但是现在
忘记我吧
我现在已经好了
连书
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
但草草一看了之后
又细看了一遍
却总有些不舒服
而同时又可夹杂些快意和高兴
又想
他的生计总算已经不成问题
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
虽然在我这一面
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
忽而又想起写一封信回答他
但又觉得没有话说
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的在忘却它
在我的记忆中
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
但得信之后不到十天
s城的学里七日报社忽然接续着邮寄他们的学里七日报来了
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
不过寄经寄到
也就随手翻翻
这却使我寄起连书来
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
如雪夜叶
连书先生
连书顾问
高瞻雅及等等
有一回学礼闲谈里还精精的叙述他先前所被传为笑柄的事
称作译文
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
必能行非常之事的意思
不知怎的
虽然因此记起
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糊
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来
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颤
幸而到了秋季
这学理七日报就不记来了
山羊的学理周刊上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
留言及事实论
里面还说
关于某军们的留言已在公正事身间盛传了
这是专指几个人的
有我在内
我只好急小心
照例连吸烟
卷的烟也谨防飞散
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
因此会百事俱废
自然也无暇忌的连书
总之
我其实已经将它忘却了
但我终于敷衍不到暑假
五月底便离开了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