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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老人便爬起床
把桌上的被褥仔细叠好
放回陈物架后的角落
然后推开老笔斋的铺门
看着远处的晨光眯起了眼睛
昨夜桑桑转述明缺
那句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
莫名让他有所触动
他发现自己有些太过贪图老笔斋里的生活和日子
竟是忘了寻找黑夜的影子
晨间吃的还是酸辣面片汤
吃完后老人准备去刷碗时
桑桑示意她来
让老人去休息
老人笑了笑
说今日他准备出门逛逛
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出去逛逛也好
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桑桑想了想
从腰带里掏出了粒碎银子递给他
那逛累了
想在茶铺坐坐就坐坐
别舍不得花钱
只是你别走太远了
若是记不得路了
别不好意思问别人
长安城里的人很热情
实在不行
你随便找一个赌坊
报齐四爷的名字
就会有人送你回来
老人惧女仆唠叨
接过了碎银子
仔细放进怀里
连连应是后出了门
离开临四十七巷
他一路向北而去
由东城过皇宫
途经玄武门出了长安城
来到城北一处被冬雪覆盖的小山上
登高望远
自然能见极远处
老人沉默无语望向北方
只见那处晨星黯淡
似乎渐要被昊天光辉融进自己的光明身躯
南门观后园的梅枝上积着极浅的细雪
国师李青山懒懒的靠在窗台
看着梅枝上的雪和似乎永远不会绽放的小苞
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声回荡在幽静的道观殿宇间
听上去异常痛苦
松开掩住嘴唇的手帕
雪白手帕上殷殷的鲜红血迹似梅花绽放
他恼火的看了一眼窗
窗外的开该让你家道爷先开几朵
南门道姑道僮沉默守在殿外
脸上满是忧虑神色
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何明池端着药碗走了过来
示意一位师姐把自己腋下的黄纸伞拿走
走上深色光滑的桐木地板
走到李青山身后痛声开口
师父
您不能再习卦了
李青山接过药碗缓缓饮尽
把染了血的手帕反叠拭去胡须上留下的药汁
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
面无表情开口
北光明昨夜现了身
果然还在长安城里
方位限在三坊之间
只是隐约间有离去之意
这件事情要抓紧
何明池接过药碗
说道
军部和天枢处都已经开始做准备
只是担心惊动那人
所以还没有进香坊以北街巷搜寻
如今只有师伯一人在那方
想着师兄此时正孤身一人在东城里寻找那个强大恐怖的家伙
李青山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挥手示意殿外众人散开
弟子退下
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长安东城的街道上缓慢行驶
如果不凑近去看
甚至亲自用手去摸
很难发现马车车厢竟是由钢铁铸成
上面还刻着一些繁复难言意味的纹路
刻制的车轮碾压在坚硬的石板路上辘辘作响
显得沉重无比
马车里的颜瑟大师斜靠在锦绣软座间
三角眼里射出的目光透过窗帘贪婪地搜索着光明大神官的踪迹
苍老猥琐的面容上哪里看得到什么沉重
若真能相遇
那便打上一场
若真打不过对方
死便死个球了
蹬了腿儿咽了气儿也不算什么
太过重要的事
只要是人总有那么一天
更何况老道爷我有了传人喽
一年前新建的春风亭飞檐在窗外掠过
颜瑟大师忽然想起朝角树
然后想起自己那个一去便无音信的徒儿
那徒儿是书院二层楼的学生
大师自然懒得担心他的安危
只是想着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
不免觉得还是有些遗憾
便在这时
他想起明缺离开长安城前
曾经很慎重地请托自己帮着看护那个叫桑桑的小侍女
只是这些日子都忙着
那事竟是忘了去看
老道摇了摇头
今日既然刚好要在东城寻那老家伙
办完正事后去看一眼也好
今天最先来到老笔斋的不是颜瑟大师
也不是在长安城外眺北归来的老人
而是一个年轻的胖子
那胖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时
临四十七巷街道石板虽然没有像地震般颤动
但他圆脸畔的肉却着实荡漾了很久
年轻的胖子推开了紧闭的老笔斋铺门
一屁股坐进宁缺惯用的圈椅
觉得大腿边的肉被夹的有些生痛
恼火嘟哝几句
然后大声喊上茶
他倒是真的浑没把自己当外人
桑桑在后院里准备松枝薰腊肉
这是她刚跟吴婶学的手艺
准备弄上几十斤给宁缺一个惊喜
忽听着前面传来的喊声
心想铺门最近一直关着
不由有些诧异
取了块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走进前铺
在第一时间把铺门关上
那年轻胖子看着走过来的黑瘦小侍女
竟是不理自己先去关铺门
不由微微一怔
旋即蹙起眉头
大白天的铺门关着怎么做生意啊
若是开着铺门
呆会儿门槛会被来抢书帖的人踩破
年轻胖子怔了正
对啊
确实是这道理
我就忘了宁缺现在在长安城里偌大名头
陈皮皮看着小侍女问
我叫陈皮皮
你可曾听宁缺说过
桑桑听着这个名字
倒没有什么吃惊的意思
微福行礼
桑桑见过陈公子
陈皮皮揉着肉而可爱的圆下巴
上下打量着身前的这个瘦矮的小丫头
忽然摇头
宁缺要我照看
果然有道理
虽说本天才天生就气度不凡
一看便知非俗世凡浊人物
但你这样终究还是太过轻信了
恐怕会出问题
我知道你就是陈皮皮
她去过几次书院
然而二人却从未朝面过
陈皮皮相信自己傲视群侪的记忆力绝对不会出问题
不解问道
你凭什么肯定本天才就是本天才
桑桑看着他认真解释
因为少爷经常提起你
他说像你这么胖
但偏生不难看
也绝不猥琐恶心
甚至还可以说好看的人其实也不多
所以我知道你是你
陈皮皮揉着下巴的右手微微一僵
心想不知道平日里明缺在这小侍女面前怎样毁谤自己
又觉得这句评价虽然提到了胖
但似乎又有些受用
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
不说这些了
陈皮皮咳了两声
扮出严肃成熟的模样看着桑桑
今日我来此地啊
自然是应明缺的要求来看看你
毕竟我身为师兄
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他很希望桑桑能流露出感动的神色
但桑桑很明显没有这种反应
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轻声道了声谢
然后去给他泡了碗廉价的花茉
陈皮皮看着她的背影开口
小师弟说过要请我来这吃顿饭
他说你手艺不错
桑桑看着他胖乎乎的脸
蹙眉心想难怪会生成这副模样
却没有留客的意思
把碗搁到他的身边
轻声开口
少爷回来后
桑桑就给陈公子做饭吃
这话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很清楚
少爷请你吃饭
那得等他亲自开口
你这样贸然闯上门来讨吃食
那是毛也没有
难道多双筷子不用多加菜
以您这体形至少得加两菜吧
如果还非得是肉菜
那得花多少钱啊
听着这话
陈皮皮的自尊好受打击
看着碗里的茉莉碎瓣
脸上的肥肉更是微微抽搐起来
只好决定实话实说
嗯嗯
宁缺说这间铺子里藏着一个比我更聪明的人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不可能
所以我想来证实一下
桑桑看了一眼铺子四周
没发现藏着什么人
陈皮皮捂着额头无奈开口
他说那个世间最聪明的人就是你
桑桑怔了怔
少爷成天只会说我笨
怎么会赞我聪明呢
虽然被少爷称赞世间最聪明让她很高兴
但她还是很困惑于这个说法
蹙着眉尖想了半天
忽然想到一些往事
微修开口
嗯
我不聪明
只是记性比较好
陈皮皮看着她轻蔑一笑
便是记忆力
我也不相信世间有人比我更强
桑桑低头望向探出棉裙下摆的小巧鞋尖
完全没有与他争辩的意思
明觉修行不行
现识也差到了极点
本天才的天才曾经得到过昊天道门承认
便是书院后山也都公认
也不知他究竟怎么想的
居然敢说你比我更强
陈皮皮见她如此
反而愈发不忿
恼火开口
看小鞋做啥
难我会给你小鞋穿啊
虽然知晓宁缺和这位陈公子亲厚
但听着他嘲讽自家少爷
性情宁静甚至有些木讷的桑桑竟是有些生气
有是他不再看自己脚上穿着的绣花小鞋
而是抬起头来
看着陈皮皮的眼睛
非常认真说道
我的记性也是魏城公认的
这是一句实在话
在渭城生活的那些年里
她永远是最受欢迎的公证人
因为她的记性最好
而且又不会撒谎
只不过渭城和知守观这两个地方的层次相差未免太过于遥远了些
但桑桑的神情却还是那般认真
没有一丝窘迫
仿佛是要告诉陈皮皮
既然渭城公认了他记性好
那么便是真的好
世间但凡公认这种事情
只要出现两个人
那么他们彼此之间一般都不会互认
这大概便是武无第二的道理
尤其是面对桑桑这种性情
陈皮皮想要证明自己比她更聪明
记性更好
但靠嘴皮子那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总得拿出些真本事来
我们来比一比
桑桑没有与人比试什么智商或者说记忆力的兴趣爱好
想着后院里腊肉下的松枝正在煨烟
哪里会答应他的要求
自行走回后院
拿木棍挑了挑松枝
让烟更大些
然后从厨房里拿出了一个新瓮
蹲到井边认真的涮洗起来
前些天她炖了一锅鸡汤
老人喝的很开心
胡须上蘸了很多汤汁
她想着少爷也爱喝自己炖的鸡汤
待他回来后
再用旧瓮炖鸡汤分量可能不够
所以她去安平坊一间小店里买了个新瓮
想着以后炖鸡汤时
一炖便是两瓮
大概应该够喝
陈皮皮看着小侍女忙碌的瘦小背影死乞百赖地纠缠不停
我不管
今天你必须拿点什么东西打败我
不然我可不一样
铺子里有书没
我们来比比书
谁要输了谁就请客吃饭
如果觉得没意思
我们赌银子
听着银子二字
桑桑洗瓮的手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陈皮皮一眼
然后她站起身来
把被冰冷井水刺的有些发红的小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转身走进卧室
片刻后又走出来
小脸微红有些羞涩又遗憾的开口
少爷
那些符书我
我看不懂
别的书我又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