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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治疗填表
我的心此刻纵使沉溺海底
亦无意挣扎浮出水面
约翰祭慈
我胡乱拼凑出了一个勉强能算得上作业的东西交差
说实话
我不太记得做了什么
怎么做的
但那绝非我理想中用心完成的作品
而且我很清楚
其质量跟我巅峰时的水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不过是个蹩脚的替代品
但好歹算是有了个东西
我对它实在没什么自豪感可言
在极端消沉的状态下
凑合的作业确实很难让人有成就感
实不相瞒
我只求草草了事早日脱身
比起作品质量
我更关心的是别再有人就此事对我追问个不停
让我不堪重负
交上作业后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但也仅此而已
P 博士的态度冷若冰霜
他的失望与幻灭可想而知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难堪
但在当时
就连他的态度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我已经全然麻木了
交完作业
我又睡得昏天暗地
关于我是否该参加或者能否参加期末考试
父母之间
父母和老师之间争的不可开交
我对此漠不关心
仿佛他们谈论的是陌生人的事
显然这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争议的焦点在于是让我强撑精神去考试
争取拿个分数
管它是什么分数
还是为了我的心理健康放弃考试
接受一个刺眼的灵蛋
我很乐意让别人去安排
最终接受了折中的建议
看当天我的状态再说
看似两全其美
实则是彻头彻尾的逃避
现在我明白
我当时就该果断弃口
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
但我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这么说并非要指责或评判谁
我深知大家都是在毫无经验毫无准备的困境中竭尽所能的帮助我
但当你的大脑一片混沌
连向左走还是向右走都无法决定
甚至在喝咖啡和喝茶之间做选择都异常艰难时
最需要的不过是有人能掌控局面
为你指条明路
妈妈试探性的建议我或许可以去和某个人聊聊
比如专家治疗师或者心理咨询师
只要能帮到我就行
她试图让这个提议听起来随意些
但从他闪烁的眼神和犹豫的神情里我能看出他觉得这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自己可能也不想涉足
我理解他的不安
这可不是小事儿
一旦开启这个魔盒
诸如心理健康
抑郁
崩溃以及其他所有谈及孩子时刺耳的词汇就会开始充斥在我们的对话中
至少对他来说
这让事情变得无比真实
而我已经麻木到不在乎也不想参与这个话题了
因为对我来说
这一切早就是事实了
由于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候诊名单排的太长
在考试前根本排不上号
妈妈就找了一位专门处理考试压力和焦虑问题的私人咨询师
她觉得这位治疗师或许能给我一些度过难关的诀窍
我能看穿她的笑
那个为了让我
让他自己和其他人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微笑
但实际上
他的伪装越发让我恼怒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但我知道情况并不乐观
在内心深处
我甚至希望他能承认这一点
这样或许我就不用再假装一切都没事了
预约治疗的事是悄悄进行的
仿佛这是件丢脸的事儿
一天放学后
他带我去了布里斯托尔市郊的一家诊所
当我们沿着蜿蜒的车道驶向那座曾经宏伟
如今已改建成医院的房子时
我能感觉到他很紧张
他反复说着别担心
还像哄小孩一样反复叮咛
一定要如实告诉他们你的感受
桥西
别难为情
也别担心
你说的任何话他们都听过无数遍了
我是说
有时候人会在焦虑或者性取向之类的事情上纠结
还有
我不是同性恋妈妈
就算我是
我也知道这没什么问题
当然也不成问题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当然不是问题
他应和道
我只是在帮你梳理所有可能导致你情绪失常的可能性
任何可能困扰你的事情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一刻我竟有些为他难过
我能看出他和我一样
多么希望问题能简单到可以被明确诊断
像划重点般指出某个我们都能试着理解的症解
这样我们就能想办法解决它
我在治疗室的房间外面
坐在一张吱吱作响的红色皮沙发上
填写夹在写字板上的表格
这比听起来还容易
只需要在合适的答案旁打勾就行
你感到快乐还是悲伤
悲伤
打勾
你是否定期服用药物
否
打勾
你的情绪是否影响了日常生活
是
打勾
你是否曾考虑过自杀
否
打勾
在那一刻
这些都是真话
说实话
这位治疗师让我大失所望
我们完全没有共鸣
他绝不是我愿意吐露心声的对象
他看起来也不太聪明
还总是回避眼神交流
甚至有点局促不安
比起其他手段
他似乎更依赖我打勾完成的那份蹩脚表格
他全程保持着治疗师的坐姿
双腿交叉
手指时不时轻抚下巴做沉思状
我本来还期待他很厉害
看我一眼就能给出答案
像变魔术一样咔嗒一声揭晓他的戏法
虽说我可能才刚开始陷入抑郁
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摆脱这种状态了
可惜事与愿违
他的问题全在我意料之中
而且问的慢吞吞的
对我的回答也都是些老套的话术
最后他问我能不能想出一件可能让我情绪低落或者引发焦虑的创伤经历
也许是过去发生的事
任何事
哪怕一点点
我摇了摇头
没有
他露出失望又困惑的神情
我也理解他的感受
这就像回到我和妈妈在车里的尴尬对话
他们期待要是能有一件打破我幸福的表面的事
一件我能详细描述的事
一个能让我把焦虑和浑身不适进行归因的导火索
一切都会简单的多
至少那样我们都能明确问题所在
而且毫无疑问
这位治疗师肯定有一张图表可以参考
就算没有别的作用
也能让讨论继续下去
不过我怀疑他的图表大概是这样的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开药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开药
他给我开了药
我礼貌的拒绝了
然后回到车上
我知道药物会改变大脑的化学平衡
而我不想走这条路
谢谢
不必了
我现在的大脑显然已经够混乱的了
妈妈看着我
脸上的笑容已经换成了充满希望的神情
我想部分原因是他想要个答案
妈妈
谁不想知道答案呢
还有就是
我知道在家里经济拮据的情况下
这次预约花了不少钱
我猜他在某种程度上希望这钱没白花
你喜欢和他聊天吗
不喜欢
打勾有帮助吗
桥西
没有打勾
你觉得再去一次会有帮助吗
不会打勾
想想看
我们还花了一大笔钱
就为了享受这个待遇
我们一路沉默的开车回家
我心里又多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次是因为愧疚
我让妈妈和西蒙担心了
我让他们失望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桥西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不相信也不说
似乎更容易一些
我又蜷缩回到床上
几乎一直拖到考试当天才决定去参加考试
妈妈和西蒙说我不妨去考
反正不去的话就是零分
去考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同意了
但到了考场我完全死机了
我想哭
或许我真的哭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学校
颅骨仿佛被斧头劈裂般剧痛
胃里翻滚着焦灼的神经电流
曾经还算灵光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团浆糊
我感觉自己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脱离了
有点像是在远远的看着自己演这场荒诞剧
我不停地看向体育馆墙上的大钟
和其他那些一边在卷子上奋笔疾书一边盯着时间的考生不同
我只盼着这场考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盘算着多久才能爬回温暖安静的被窝
我想就是从这时起
那种模糊的错乱感开始笼罩着我
我的记忆力大不如前
时间也仿佛错乱了
而床的诱惑却难以抗拒
瘫在床上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妙的事
我暴饮暴食
而且塞的都是垃圾食品
体重也随之暴涨
将我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的自尊碾得更碎
生命的线头马上要崩断了
我自我封闭与世隔绝的状态终于告一段落
主要是因为我对喝酒和借酒精逃避的渴望远远超过了对独处的渴望
所以偶尔我会出门买醉
喝个酩鼎大醉
能比同龄人喝的多
在某种程度上还挺有面子的
放纵的时候我会拼命的灌酒
以此自我麻痹
平心而论
也许是因为他们对我的酒量感到惊讶
我确实能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存在感
心里还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得意
这种割裂感很诡异
在酒吧里
大家欢呼着看我狂野
可与此同时
我感觉周身万事皆空
酒精让我更加麻木
让我短暂逃离这个世界
没有什么比在喧闹的人群里却感到深刻的孤独更糟糕的感觉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联系前所未有紧密的世界
然而孤独感却与日俱增
在我看来
作为一个社会群体
我们必须重新审视联系的价值
一千个instagram 粉丝也抵不过一个能和你坦诚交流的人
回首过去
我能看出考试前后的这段时间是抑郁症第一次发作
可悲的是
这不是最后一次
和我今后的至暗时刻相比
这点痛苦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