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76e4865d715af4afd15364fdabf7358d.mp3
点击复制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主播后期制作4米。
回忆我的姑母。
2。
1918年，
三姑母由教育部自送赴美留学。
他特叫大姐姐带我上车站送行，
大姐姐告诉我，
三伯伯最喜欢我。
可是我和他从来不亲。
我记得张勋复辟时，
我家没逃离北京，
只在我父亲的一个英国朋友波尔登先生家避居几天。
我母亲给我换上新衣，
让三姑母带我先到波尔登家去，
因为父亲还没下班呢。
三姑母和波尔登对坐在他书房里，
没完没了的说外国话。
我垂着短腿坐在旁边椅上，
看看天色渐黑，
不胜焦急。
后来，
波尔登笑着用北京话对我说，
你今天不回家啦，
住在这里啦。
我看看外国人的大棱角胡子，
看看三姑母的笑脸，
不知他们要怎么摆布，
我愁得不可开交。
幸亏父母亲不久带着全家都到了，
我总觉得三姑母不是我家的人，
她是学校里的人。
那天我跟着大姐到火车站，
看见三姑母有好些学生送行，
其中有我的老师，
一位老师和几个我不认识的大学生，
哭得抽抽噎噎，
使我很惊奇。
三姑母站在火车尽头一个小阳台似的地方，
也只顾拭泪。
火车叫了两声，
慢慢开走。
三姑母频频挥手，
频频拭泪。
月台上除了大哭的几人，
很多人也在擦眼泪。
我虽然早已乘过多次火车，
可是我还小，
都不记得了。
那次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看到火车，
听到火车叫。
我永远把火车叫和哭泣连在一起，
觉得那是离别的叫声，
听了心上很难受。
我现在回头看，
那天也许是我三姑母生平最得意、
最可骄傲的一天。
她是出国求深造，
学成归来，
可以大有作为，
而且他还有许多喜欢他的人，
为他依依惜别。
据我母亲说，
很多学生都送礼留念。
那些礼物是三姑母多年来珍藏的纪念品。
三姑母1923年回苏州看我父亲的时候，
自恨未能读得博士，
只得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学位。
我父亲笑说，
别博士啦，
头发都白了，
越读越不合时宜了。
我在旁看见他头上果然有几茎白发。
1924年，
他做了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校长，
从此打落下水，
成了一条落水狗。
我记得他是1925年冬天到苏州常住我家的。
我们的新屋刚落成，
他住在最新的房子里。
后园原有三间旱船，
形似船，
大小也相同。
新建的汉船不在原址，
面积也扩大了，
是个方厅，
苏州人称花厅，
三面宽廊，
靠里一间，
可充卧房。
后面还带个厢房，
那前后两间是父亲给三姑母住的。
除了他自买的小绿铁床，
家具都现成，
三姑母喜欢绿色，
可是他全部会布置。
我记得阴历除夕前三四天，
他买了很长一幅白十字布，
要我用绿线为他绣上些竹子做帐帷。
十字布上绣花得有十字花的图样。
我堂兄是绘画老师，
他为三姑母画了一幅竹子，
上面还有一弯月亮，
几只归鸟。
我不及把那幅画编成图案，
只能把画纸定在布下，
照着画，
随手绣。
十字布很厚，
我得对着光照照，
然后绣几针，
很费事。
他一定要在**前绣好，
怕我赶不及扯着那幅长布帮我乱绣，
歪歪斜斜，
针脚都不刺，
在格子眼儿里，
许多十字只是一字。
我连日成天在他屋里做活儿，
大除夕的晚饭前恰好赶完。
三姑母很高兴，
奖了我一支自来水笔。
可惜那支笔写来笔画太粗，
背过来写也不行。
我倒并不图报，
只是看他那歪歪扭扭的手工不舒服。
他床头挂一把绿色的双剑，
一个鞘里有两把剑。
我和弟弟妹妹要求他舞剑，
他就舞给我们看。
那不过是两手各拿一把剑，
摆几个姿势，
并不像小说里写的一片剑光，
不见人影，
我看了很失望。
那时候他还算是喜欢我的，
我也还没嫌他，
只是并不喜欢，
反正和她不亲。
我和二姑母也不亲，
但比较接近。
二姑母上海几名女校毕业，
曾在许世昌家当过家庭教师，
又曾在北京和吉林教书。
我家房子还没有全部完工的时候，
我曾有一两年和她同睡一屋，
他如果高兴，
或者我如果问得乖巧。
他会告诉我好些有趣的经验。
不过，
她性情孤僻，
只顾自己，
从不理会旁人。
三姑母和她不一样。
我记得小时候在北京，
三姑母每到我们家，
总带着一帮朋友，
或两三人，
或三四人，
大伙儿热闹说笑。
他不是孤僻的，
可是1925年冬天，
他到我们家的时候，
她只和我父亲有说不完的话。
我旁听不感兴趣，
也不大懂，
只觉得很烦。
她对我母亲和二姑母却没几句话。
大概因为我母亲是家庭妇女，
不懂她的事，
而二姑母和她从来说不到一块儿，
她好像愿意和我们孩子亲近，
却找不到途径。
有一次，
我母亲要招待一位年已半老的新娘子，
三姑母建议我们孩子开个欢迎会，
我做主席致辞，
然后送上茶点，
同时演个节目助兴。
我在学校验透了这一套，
可是不敢违拗，
勉强从命。
新娘是苏州旧时小姐，
觉得莫名其妙，
只好勉强敷衍我们。
我父亲常取笑三姑母是大教育家，
我们却不爱受教育，
对他敬而远之。
家庭里的细是细非，
确实清官难断，
因为往往只是个立场问题。
三姑母爱惜新房子和新期的地板，
叫我的弟弟妹妹脱了鞋进屋，
她自己是解放脚，
脱了鞋不好走路，
况且他的鞋是干净的，
孩子在后园玩，
鞋底不免沾上些泥土，
而孩子穿鞋拖鞋很方便。
可是两个弟弟不服，
去问爸爸。
爸爸到旱船去要脱鞋吗？
我父亲不知嘀理，
只说不用。
弟弟便嘀咕，
爸爸没叫我们脱鞋，
他自己不脱，
倒叫我们脱。
他们穿着鞋进去，
觉得三姑母不欢迎，
便干脆不到她那边去了。
三姑母总觉得孩子不如小牲口容易亲近。
我父亲爱猫，
家里有好几只猫，
猫也各有各的性格，
我们最不喜欢一只经营眼的纯白猫。
因为他见物不见人最无情，
好好儿给他吃东西，
他必定做事用爪子一抢而去。
我们称它为强盗猫。
我最小的妹妹杨碧是全家的宝贝。
他最爱猫，
一两岁的时候，
如果自个儿一人乖乖的坐着，
动都不动，
一脸称心满意的样儿，
准时身边偎着一只猫。
一次，
他去玩弄强盗猫，
挨了猫咪一巴掌，
鼻子都被抓破，
气得伤心大哭。
从此，
强盗猫成了我们的公敌。
三姑母却偏偏同情这只金银眼儿，
常像抱女儿似的抱着她，
待她申诉，
委屈似的说，
咱们挺标致的。
他出门回来，
便抱着强盗猫说，
小可怜儿，
给他们欺负的怎么样了？
三姑母就和强盗猫同在一个阵营，
成了我们的敌人。
三姑非常敏感，
感觉到我们这群孩子对他不友好。
也许他以为我是头儿。
其实我住宿在校，
并未带头，
只是站在弟弟妹妹一边。
那时大姐在上海教书，
三姐病休在家，
三姑母不再喜欢我，
她喜欢三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