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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这就是明代政治的核心特质
尽管武权弄弊
祸国殃民的空子计多且大
但皇权的稳定性怨声历代
朱元璋开创这样的格局
的确用心良苦
也的确保证了自己金戈铁马打下来的这份家业
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别人夺了去
话说回来
司礼见如果是由政直本分的人掌管
不过是皇帝另外一个秘书处而已
但如果是刘景这样的人做了提督太监
无论是改动内阁拟票也好
假传圣旨也罢
都是很轻易就能做得出来的
对于刚刚执掌司礼见的刘景而言
当务之急既需要巩固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更需要借机立威
更何况险死还生之下
余怒未消
这时候见到戴贤等人的尚书
情绪哪里还克制得住
当即以皇帝的名一传旨
派锦衣卫校尉赶赴南京
将戴贤等人押解到北京问罪
逮捕戴显的圣旨一出
所有人都知道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火执仗了
儒家的政治传统里
一个人不应该因言获罪
何况言官的职责就是进谏
文风严氏尚且有制度上的保障
据理力争反而要被治罪不成
就是在这个时候
王守仁以一份为戴显等人辩解的奏书
也将自己卷入了这场血雨腥风
臣闻君仁则臣直
大顺之所以圣以能饮恶而扬善也
臣迷者窃见陛下以南京沪科几十中戴贤等上言实事
特知锦衣卫差官孝拿解赴京
臣不知所言之当礼于否一
其间必有触犯忌讳
上甘雷霆之怒者
但贤等直居谏司
以言为责
其言而上自以加纳施行
如其未善
亦以包容隐赋
以开中堂之路
乃今赫然下令
远士居求在陛下之心
不过少事逞创
使其后日不敢轻率妄有论列
非国有意怒绝之也
下民无知
妄生一句
臣妾惜之
今在廷之臣
莫不以此举为非夷
然而莫敢为陛下言者
岂其无忧国爱君之心哉
居陛下复以罪贤等罪之
则非唯吾卜于国事
而徒足以增陛下之过举耳
然则自世而后
虽有上官宗舍
威夷不治之事
陛下孰从而闻之
陛下聪明超觉
苟念及此
宁不寒心
况今天实之动户
万一拆去官校
督数过言
贤等在道
或至所失
遂田沟壑
使陛下有杀贱臣之名
兴群臣纷纷之意
其实陛下必将追究
左右莫有言者
则计晚矣
愿服陛下追收遣旨
使贤等仍旧供之
或大公无我之人
明改臣不令之勇
盛德昭不远耳
人名须悦
岂不休哉
臣又为君者
元首也
臣者
耳目手足也
陛下司耳目不可使拥塞
手足不可使违陛必将策然而有所不忍
臣惩罚下僚
戒言拾罪
弗睹陛下明旨有正事得失
许诸人直言无影之条
故敢昧死为陛下一言
夫为弗垂右察
不慎干冒战力之志
这封奏书在王阳明全集里有收录
题为启右言官
去全奸以张圣德书
题目显然是后加的
奏书正文半点也没有去权奸的意思
甚至半点都没有提到过宦官
也没提戴贤等人到底是对是错
而仅仅是替后者婉转求情
奏书一开篇先给武宗戴一顶大帽子
说臣子之所以敢于直言
是君主仁爱的结果
接下来说自己见到戴贤等人因为尚书严氏被锦衣卫逮到京师问罪
虽然不知道戴贤等人的意见是否在理
但想来一定有些话触犯了陛下
只是言官既然有进见之本分
就算说错了话
也应该受到包容
推想陛下的心意
只想对他们小做惩戒罢了
但如果真的处罚了他们
就怕以后没人再敢说话了
何况现在天寒地冻
万一他们当中有人死在路上
将有损陛下的名誉
倘若可以宽恕他们
彰显皇帝的仁德
岂不是一件好事吗
自己一介小官
本不敢说这些话
只是因为见到陛下圣旨
又允许大家直言正事得失的话
所以才冒死献言
这封奏书既小心翼翼的
也不得罪任何人
提出的意见也绝不过分
更未对戴贤等人的意见表示支持
最后还拿圣执礼的话来做自己的免死金牌
不可不为用心良苦
换言之
王守仁仅仅提出对言官不该以言论治罪
对言官的言论不知可否
即便是这样一封温和的奏书
仍给王守仁招致了灭顶之灾
戴显等人尚未押解到京
王守仁便近水楼台的与其他几位同样上书为戴显求情的同僚被锦衣卫投入了诏宇了
所谓诏玉
是由皇帝亲自下诏处理独立于司法系统之外的罪案
明朝创设锦衣卫制度
从国家角度讲
锦衣卫是皇家特务机构
从家天下的角度讲
锦衣卫就是皇帝的私人打手
皇帝想要整治的人
一般都会下锦衣卫诏玉
锦衣卫办案不受政府干涉
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
皇帝既然是锦衣卫的直接上属
那么能左右皇帝的人
也就能够利用锦衣卫来为自己服务了
刘景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
非但如此
另外两个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东厂
西厂也被八胡掌握
刘景还特别设立了内刑场
由自己亲自调动
这天下四大特务机构
即便只从理论上说
也不算天下公器
仅仅是皇帝的私契
这时候更沦落为刘瑾等人的私情了
在锦衣卫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王守仁幸而未受酷刑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使他有些彷徨
有时决绝
有时又会陷入消沉
决绝时
他写下有事七章
有事如炬
周之重庸昔之如穴
处无秋天冬更彼吾漏天光入之沾比日月何间疾之书会书名
期齐以风
书雨书雪
当昼而蒙夜
何其以迷星弥灿
岂吾白日
妩寐咏叹
心之忧矣
匪家匪事
或其其矣
云与匪婿
应运其哀
日之光矣
渊渊旗鼓
明记昔矣
朝既适矣
日记昔矣
悠悠我思
何其及矣
诗歌从牢房的幽暗无光
皆叹正局的幽暗无光
满是悲怆的情绪
但转而说自己的忧
似不是为了个人与家庭的命运
只要皇帝可以醒悟过来
自己就算死掉也在所不惜
诗的最后两章里
出现了一线光明
在牢房里看到了朦胧的曙光
听到外面传来了宣告白天来临的鼓声
但转眼间又到了日暮
悠由思绪无法停歇
有时他又会消沉下来
想到退隐
如独一遗诗所写
求居一和室
省迁具安保
名作玩西邑
喜心见威傲
乃知先天翁
画画有至教
包蒙诫为寇同故事宜早
简俭匪为节
细细谓为道
顿似惑我心
谷上庸自宝
俯仰天地间
触目俱浩浩
单嫖有娱乐
此亦良匪骄
悠哉阳明禄
可以忘吾老
王氏家族原本就很有易学传统
但王守仁这番狱中读易经打发时间之余
从前的纸面知识突然变得真切
诗句里边用到了一些易经里面的术语
盾似获我心
谷上庸自宝
上句指的是盾卦九似爻
爻词是好盾
君子急
小人否
时局真的是君子退隐
小人在位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退隐了呢
下句指的是古卦上九爻
尧词是不是王侯
高尚旗帜给出了答案
退隐吧
保持高尚的志向
如此则可以自我保全
退隐之后
又该过怎样的生活呢
单嫖友娱乐
此亦良匪交
依然可以是通往圣贤的生活
如颜渊一般
丹食嫖饮
在穷困的处境中
与道悠哉
自得其乐
悠哉阳明禄
可以忘无老
阳明洞的生活
此刻格外的令人怀念和向往
赵玉是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
人被关在里边
也许一二日
也许几十年
一切视皇帝的心情而定
皇帝心情好
也未必就是好事
因为他心情一好
也许就把赵玉里的人贩抛诸脑后了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想起来
当然
在正德元年一五零六年
所谓皇帝的心情
其实已唤作刘瑾的心情了
刘瑾心情大恶
觉得赵玉狱既不足以泄愤
亦不足以立威
于是不多日便将王守仁等人从狱中提了出来
狠狠的打了一顿庭杖
所谓停杖
就是皇帝在发怒的时候
着人用棍棒责打大臣
廷杖虽然在中国历史上由来已久
但通常只是皇帝在盛怒之下偶尔为之
只有到了明朝才成为制度
明代开国是一个帮派组织变身为一国政府
廷杖大哥变身为帝国领袖
帮派色彩和江湖习气始终贯穿明代始终
廷杖即是一例
在常规的政府流程里
大臣有罪
自有一套法律程序来审判
定罪处罚
是为国有国法
廷杖却是皇帝的私刑
虽然在家天下的时代
皇帝也会有自己的家法
而这私刑却连家有家规都称不上
因为他没有任何规则
只凭皇帝一时的心心情
简言之
只要皇帝对谁不高兴了
当场就可以对他停杖伺候
轻重随心
然而儒家政治强调礼义礼
刑不上大夫
礼不下庶名义
君子于于义
小人与于利
君子对后者相对无感
小人对前者相对无感
那果刑法所击中的是君子的疼痛感与小人的羞耻感
那么这样的刑法
无论其是否公平
是否合乎道德准则
首先就因为缺乏实质上的意义的功效
而丧失了存在的意义
君子在意的是脸面
是那些在小人看来毫无实际用处的虚名
以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人生观的人
无法理解士可杀不可辱的信条
惩罚君子
适度的使他知羞即可
永远不可不留余地的剥夺他的尊严
在汉朝人看来
秦朝就是一个完美的反面范例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家精神
彻底败坏了道德风气
王公大臣和数名百姓接受同样的刑罚
以至于前者的道德操守迅速降低到后者的程度
礼义廉耻
国之四为四为廉
张国乃灭亡
管子募民二十而亡的秦朝
以惨痛的代价印证了这句箴言
是何等的正权啊
汉代将这一问题分析的最为透彻的莫过于贾谊
他的意见大致可以归纳为两点
一一个和谐的社会
必须具备稳定而繁复的层级结构束缚
层级越多
底层和上层的艰距越大
上层就越发体现出尊贵感
下层就越发萌生出敬畏心
二
对于由上至下的各个社会阶层
束缚手段是从理到法的过渡
较高的社会等级理当享有较多的政治特权
如此整个社会的尊卑秩序才不会紊乱
新书阶级
贾谊这篇文章题为阶级
题目是今天阶级一词的语言所在
贾谊所谓之阶级
是将社会层级比作殿堂建筑
古人修建宫殿
是先在平地上筑起台基
在于台基上修建殿堂
所以想要走进殿堂
必须是拾级而上
整个过程是一级一级登高的过程
天子正如殿堂
高高在上
以显尊崇
设若不住台阶
直接将殿堂建在平地上
那么殿堂的尊崇感也就荡然无存了
要保障殿堂的尊崇感
就必须使每一级台阶都具备与其高度相应的尊崇感才行
甲乙以欲投鼠而祭气的这句谚语说明
在社会功能的意义上
对违法乱纪的上层人士施加惩罚时
必须要有所顾忌才行
因为若伤及了他们的体面
势必会连带着伤害天子的体面
如果将上层阶级与下层阶级同罪同罚
这就等于殿堂没有了台阶
直接就坐落在平地上了
更何况
对于士大夫阶层
只有以礼相待
充分顾全他们的体面
才能够有效的激励他们保持节操
那些上层人士
平时尚蒙天子恩宠
下受下级官员和庶民百姓的恭顺侍奉
而一旦有了过错
可以免其职
可以赐其死
但不应该以对待普通囚犯的方式
任由欲立之辈来捆绑拘系
辱骂鞭打
更不该让庶民百姓看到这些
正如鞋子在星也不能戴在头上
帽子再破
也不能穿在脚上
上层人士哪怕罪行再重
也不该使他们受到下层人士的凌辱
在贾谊看来
就连给上层人士议定罪名
都应当像古人那样
使用含蓄而文雅的措辞
例如
称贪污罪
以伏鬼布世为婉语
称淫乱罪
以伏帛不职为婉语
称为官不称职
以下官不职为婉语
上层人士若接到处罚的敕令
犯轻罪的人
应当白官毛缨盘水加溅
头戴白官
以盘城水致剑于其上
以是自刎以谢罪
犯重罪行的人
应当自负请罪
犯重罪的人
应当再向北行
再败之礼贵而自裁
这不是说上层人士享有免罪的特权
而是说对于他们的刑法
应当充分顾全他们的体里面
如果天子对待士大夫
如同对待庶名一样
那么士大夫难免会以庶名的心态来回报天子了
毕竟因为去骨未远
汉人确实还存有士大夫的礼仪廉耻之风
深以对伯公堂为耻
因为一旦对伯公堂
就不得不接受刀笔小吏等卑贱者流的审问和摆布
甚至会在拘押期间
受狱吏的喝骂和看管
就算最后得以伸冤脱罪
重回朝堂
但尊严早已丧失殆尽了
所以高官一旦获罪
无论蒙受多大的冤屈
有廉耻的做法就是不做任何申辩
直接自杀了事
非将军李广应失道获罪
自刎之前的遗言有所谓宗不能负对刀笔之力
这样的心态
在汉代是很有典型意义的
至于与皇帝关系极近的皇亲国戚
就算他们犯法之后
甘愿自杀
皇帝也理应出于亲情孝导而积极阻拦
所以最好的办法
莫过于既尊从他们的身身份
又不给他们犯罪的机会
汉章帝建初二年七七年
外戚重臣马房受命讨伐羌人
第五轮上书劝谏
提出了一个很有技术性的意见
对于皇亲国戚
可以给他们尊贵的爵位
可以使他们附有
但不可以委派官职
因为一旦居官
就难免犯错
那时候如果依法制裁
就会伤害感情
以清徇私
就会枉顾国法
如今太后仁慈
皇上孝顺
而马房这此西征
万一又行差踏错
处置起来恐怕有伤亲情
第五轮的这项建议
如果真的形成制度
再辅以假疑的措施
想来确实会在相当程度上收到他们预期的效果
皇室宗族为天下表率
王公大臣群起而效仿
数名百姓安于和睦的宗族生活
尊者尊之
卑者卑之
各安其分
国家便能在极简的政务礼修取不治之治的成效
后世帝王对此态度不一
儒家气质的帝王会与贾乙心酉戚戚焉
致力于打造一个尊卑有序
层次分明的和谐社会
是同罪同罚的原则仅限于同一个社会阶层内部
使乡村社会形成相当程度的宗族自治
法家的气质的帝王更喜欢简单的二元社会
及全社会只有上下两个阶层
上层阶级只有帝王本人
其他所有人都属于下层阶级
法律对下层阶级一是是同仁
等而下志者就是君主
言出令随
君主的意志就是法律
当然了
除了帝王气质与偏好之外
社会结构之现实也是一个有着相当决定性的因素
愈是贵族化的社会
愈是倾向于前者
愈是贵民化的社会
愈是倾向于后者
唐太宗贞观二年六二八年
唐理寺少卿虎偃进成囚犯名单
待囚犯列队经过殿前
太宗认出行列中有齐州刺史郑善果
便对胡衍说
郑善果虽然有罪
毕竟品级不低
不宜与其他囚犯同列
以后凡三品以上官员违法犯罪者
不必带来殿前过目
只让他们在太极宫承天门外东西朝堂听候处分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政策
一方面是因为唐太宗在立国方针上听取了魏征的意见
以儒家人道致力于在世风俗纯
一方面是因为唐初门阀传统尚在
世家大族享有极高的声望和地位
郑善国恰恰就是世家大族出身
世陵袭绝
风光无限
郑善国的母亲是著名的清和崔氏之女
言行举止莫不体现着贵族家庭的严谨门风
对儿子的教养也是一套完善的贵族式教育
科举制度其实虽然方兴未艾
但还远远没有形成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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