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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益民
金华播讲第四十六集
十个月后
大太太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个时候
城墙上的那只孤零零的腊梅正在开放
浓浓的花香弥漫了一院子
太婆就给这个重孙女儿起名叫梅香
莫家三辈儿没有女儿
现在有了梅香
太婆喜得合不拢嘴
大太太躺在炕上
太婆说不能躺着
小心阴血返潮坐月子
坐月子就得一直坐着
屋门口的布帘上
太婆早已让人挂上了红布条
以免外人冒冒失失闯了进去
太婆还特意吩咐院子里莫家老少都不准早出晚归
也不能在夜里走动
以免引来游魂野鬼
每天天不黑
莫家的大门就早早的关上了
天奇夜里被丫鬟反锁在屋子里
以防他出来夜游
梅香出生三日
大太太的娘家人送来了月娃的衣裳
尿布和红糖醪糟鸡蛋
糖锣罗馍
关中人称为下奶看月子
意思是希望大太太的奶子鼓鼓胀胀
奶水源源不断
大太太也争气
原先基本干瘪的奶子
现在像吹了气儿似的鼓胀起来
不用拿手挤
白花花的奶水就自己流了出来
女人们暗暗称奇
哎呀
这大太太年岁这么大了
奶水啊
还这么旺
满月那天
莫家摆了六六三十六桌席
邀请全村的人来吃汤水
莫村人管赴宴叫吃汤水
院子里高桌低凳
一席八人
男女老少
尊长幼小
排列有序
三十六桌席席无虚位
席面上先上的四碟下酒菜
开始喝酒
酒是米酒
一桌只有一个酒杯
转着圈轮着喝
大家相互招呼说作起
作起
便开始动筷子吃菜
酒过三巡
才上主菜
主菜有十六道
含有六六大顺的意思
必是黄焖鸡开头
寓意吉祥
丸子殿后
暗示主菜上完菜上一盘扫荡一盘
连残渣也没剩下
最后是蒸馍和四菜一汤
这才正式吃饭
人们吃完汤水
临走时也不忘偷偷揣两个肉夹馍在怀里
带给家里没来的老人或娃娃
有的连碗都端走了
主人家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喜事儿嘛
人家偷你的馍
偷你的碗是看得起你
没人偷主人才不高兴呢
除了村里人
莫家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贺喜
娘家的礼物最重
也最特别
有小手镯
槟榔锤
长命锁 银牌
还有用从一百家要来的一百块各色花布缝制的百家袄
喜宴摆了三十六席
喜酒喝了二十坛
宴客间
老妈子抱着梅香出城转酒场
意思是祝福梅香长命九十九
按风俗
这天夜晚出门碰到的第一个男人就要认作干爸
这叫碰干爸
但那天夜怪老妈子抱着梅香出去
竟没有碰到一个男人
那天夜里
莫家请来的皮影戏班子一直唱到天亮
人们说
莫老爷五十得女
是该庆贺庆贺啊
有了旺盛的奶水滋养
小梅香长得又白又胖
不到百天就能咯咯笑出声
大太太喜得合不拢嘴
将女儿的小手脚擒在嘴里
恨不能咬一口
在女儿的屁股蛋儿
脸蛋儿和其他能到的地方亲亲不够
嘴里含含糊糊哎呀笑
亲亲心
嘎肝叫个不停
对于大太太来说
梅香就是她后半生的所有幸福和快乐
后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大太太的奶水突然变黄变稀
继而变成了黑黄色
可怕的是
她没有及时发现这一变化
仍然让梅香吮吸已经坏了的奶水
等她发现时
梅香已经中毒开始发烧了
浑身像火炭一样烫
小嘴儿冒出了一层水泡
没等到天亮
梅香就死了
大太太一句话不说
也不哭
抱着梅香在炕上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
她用一块红布裹了女儿梅香
独自走出了院门
天奇一声不吭
扛着一把铁锹悄悄跟了出去
初升的太阳把大太太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天奇的影子赶上了大太太的影子
大太太回头看一眼
又继续往前走
山野开始有了红红绿绿的颜色
顺阳河边的柳树枝条也已泛绿
杏林里的杏树渐渐有了一层朦胧的绿
走近了
绿又不见了
他们走进了杏林
大太太在树林深处站住了
把女儿梅香轻轻的放在地上
从天奇手里要过铁锹
一声不吭
开始动手给女儿挖坟
她的动作十分笨拙
铁锹在她手里别别扭扭
总也吃不进土
但她仍然耐心的一锹一锹挖着
天奇想帮她
被她用手扒拉到一边
汗水很快从她的脸上淌了下来
泪也跟着淌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
她才想起了哭
但她始终没有出声
只有大滴大滴的泪水下雨一样洒落在梅香的坟穴里
坟墓终于挖好了
大太太无力的坐在地上
愣愣的看着那个不大的土坑
那是女儿的新家呀
她站起来
把女儿连同红布包袱一起放进土坑里
一锹一锹
用土掩埋了
她显得异常平静
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掩埋了梅香
他们起身往杏林外面走
快要走出杏林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婴儿隐约的哭啼声
大太太吃了一惊
呆立在那里
仔细倾听
真的是婴儿在哭
她急忙跑回去
一棵杏树下
果然有一个布包袱在蠕动
声音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她打开包袱
里面有一个女婴
正在咧着小嘴哭泣
这女婴多像梅香啊
她把婴儿搂在怀里
可怜的孩子
我的梅香
天奇知道那不是梅香
包裹里掉出一方白丝手绢
天奇捡起来
展开一看
上面有几行字
他不认识
他把白丝手绢递给大太太
大太太只看了一眼
就将白丝手绢揣进了怀里
大太太把婴儿抱回家
说是梅香又活了
老爷和太婆信以为真
高兴的不得了
莫家上下谁也没有看出梅香有假
莫村人更是惊叹不已
人们说
莫家净出奇事啊
多年前生了一个不会哭
不会笑
不会说话的傻子少爷
老的没牙的太婆长出了一口新牙
现在小姐又死而复生了
事情过去了半个月
天奇在城墙上
无意中看见脚下的土里露出小截木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慢慢抠
抠出的东西竟有一根筷子长短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
整天拿在手里玩耍
那东西上面的泥土掉了
露出了本色
原来是一根羊骨
这羊骨是空心的
上面像笛子一样有三个小孔
有天夜里
他将羊骨遗忘在城墙上了
半夜起风了
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凄楚哀怨的笛声
风住了笛声就消失了
他想
那声音是从那根羊骨里面发出来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第二天夜里
他故意把羊骨留在城墙上
起风的时候
那种凄楚哀怨的声音果然又响了起来
一天
天奇擒住骨头的一端去吹
羊骨就发出了忧伤的声音
这声音很像他以前在太婆屋里听到的那种声音
他想
这也许就是太婆说的
我们党项人从西夏故地带来的羊骨羌笛吧
可是他所见到的笛子都是竹子做的
为何这支羌笛却是羊骨做的呢
他拿着羊骨羌笛去找太婆
太婆吃了一惊
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支羌笛
太婆问他在哪里找到的
他示意在城墙下
太婆诡秘的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
说
也只有你能找到
我早就说过
羌笛就在附近
他暗自纳闷
这羌笛为啥是羊骨头做的呢
太婆就接着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骨头
这是羊的第一根肋骨
我们党项祖先以羊为图腾
当然要用羊骨做羌笛了
听老辈人说
这根羊骨羌笛是党项最后一个皇帝送给他最爱的一个皇妃的信物
蒙古人攻破都城时
那皇妃反穿羊皮袄
混在羊群里躲过了这一劫
最后啊
跟我们祖先逃到了关中
这根羌笛就成了我们党项后裔怀念西夏国的唯一念想
一辈一辈流传下来
后来不知咋的就丢失了
但那羌笛声却一直没有走远
后来天奇就天天坐在城墙上
吹出忧伤的羌笛声
笛声吹开了杏花
天奇看见他爸和他姨双双走进了杏林
没过多久
其中一棵杏树的树梢就开始兴奋的摇晃
杏花纷纷落地
他分明看见那不是杏花
而是一地的杏子
天奇一扭头
三太太站在身后
也看着杏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好像是树梢摇晃的不是树下的两个人
而是无意的风
嗯
本集播讲完了
感谢您的收听